第459章 迂迴(上)
第459章 迂迴(上)
冬月二十五一大早,泰興城內外就陣陣騷動。
闊闊出當真說干就干,根本沒把臨時指揮的孛李台放在眼裡,帶著四百餘人直接開溜。
別看他們就幾百人,陣仗著實不小。
當先開路的是兩百餘名騎士,一人雙馬,全副武裝,看著還像模像樣。
可當他們走過去後,就是亂糟糟的牛車、驢車了。
車上滿載綾羅綢緞、金銀玉器,顯然是在各處搶來的,準備作為戰利品帶回家。
而為了堆放這些值錢物事,數十名生病的龍翊衛士卒只能艱難地擠在少數幾輛牛車上,車輛顛簸時,甚至會有人摞在一起,活似拉著屍體一般。
走在最後的兩百餘人盡皆牽馬步行,不但代步趕路用的騎乘馬背上滿是包袱,就連戰馬都馱了不少東西。
毋庸置疑,這是嚴重違規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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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紀嚴明的騎兵隊伍,甚至會有軍官專門蹲在路口,抓騎著戰馬趕路的士兵,可見愛惜馬力的程度。這幫人為了財貨,真的昏了頭了,一旦道中遇敵,需要騎馬衝殺的時候,不知道這些重負已久的馬兒還跑不跑得起來。
不過沒人管就是了。
大家都是來求財的,那麼較真作甚?在淮東與邵賊玩命搏殺,死了後的撫恤,多半也就是一兩匹絹罷了,不值得。而就這個撫恤,還是最近一年才有的,擱以前是半尺都覓不著。
龍翊衛這幫人清醒得很。
如果說一開始南下還有那麼幾分拼殺的念頭外,在第一次開搶、第一次輕輕鬆鬆劫掠到財貨後,這種念頭就越來越淡了。
於是他們走了,沒有絲毫猶豫。
而在他們離開後,宣忠斡羅斯衛一路向東,與送糧至此的五百右衛軍同行,往如皋方向退去。
當天晚上,留在泰興城內的就武衛軍兩千人了。
不可否認,龍翊衛、宣忠斡羅斯衛的撤離對他們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
軍士們人心惶惶,吵吵嚷嚷著要返回涿州,孛孿台、劉執中二人亦產生了分歧,認為不應該再等玉參政的師令,而是儘快離開泰興這個死地,向其他部伍靠攏。
孛李台最終也頂不住壓力了,於二十六日清晨下令撤退,一路往東北而去,同樣是退往如皋。
而時間上晚了一天,走起來便沒那麼從容了。
許多較為笨重的財貨沒來得及帶,比如從廟宇中搬走的銅器,武衛軍的士卒們只來得及把菩薩身上的金粉颳走,其他的便不管了。
搶來的牲畜大部分都放棄了,一些大聰明甚至在臨走前,與泰興本地百姓討價還價,把這些牲畜低價甩賣給他們,換些輕便的鈔票揣在懷裡。
當日上三竿之時,最後一支部伍離開泰興城的時候,早就恨極了他們的百姓歡聲如雷,有那幾個膽大的,甚至拿石子、瓦礫投擲這些人。
武衛軍匆匆趕路,都沒心思報復了,一路向東行去。
不過終究是晚了一些,殿後的部隊撤離沒多久,就遠遠見到大隊人馬追襲而來,那高高飄揚的「邵」字大旗刺痛了他們的雙眼。
一開始他們還捨不得扔掉戰利品,但當雙方距離越來越近之時,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扔掉包袱撒腿就跑。
這種情緒迅速傳染到了整支殿後的隊伍中。數百人走著走著,很快就有點士氣崩潰,陣型大為散亂,當追兵的第一支箭矢落進人叢中的時候,數百人當場炸散,在原野中四處奔逃,竟沒有一個人興起轉身抵抗的念頭。
毫無疑問,這不是他們的真實水平。
雙方認認真真陣列而戰的話,靜海軍、鎮海軍還不一定能戰而勝之,但士氣這種玩意就是如此奇妙,元軍殿後的部隊被追得一鬨而散,到最後既沒保住搶來的財貨,也沒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自泰興至如皋,驛道、河岸邊到處都是屍體,又或者是走脫了力的武衛軍士卒。
到了這會,潰逃的已經不僅僅是殿後的部伍了,中軍、前鋒亦受到影響,千餘人士氣全無,只想著一路奔逃。
軍官一開始還想喝止一下,最後發現效果不大。
蓋因覷到便宜的邵兵緊追不捨,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哪怕自己跑不動了,也要派出少許人馬,騎著搜羅來的馬騾甚至驢子,一路追趕。
他們做得很雞賊。
當追上一股人時,並不上前接戰,而是大呼小叫,擊鼓吹角,往往嚇得剛剛停下來休息,準備用點飯食的元軍立刻起身,倉皇逃竄。
當這些人逃了一陣,又累又餓,實在跑不動的時候,不知道哪個蘆葦叢後、小樹林邊又響起了鼓聲、角聲,不得已之下,再度硬著頭皮逃竄。
如此追了一天一夜,很多元軍已經扔掉了衣甲、器械,覺沒睡好,飯沒吃飽,身體和精神疲累到了極點。
很多人走著走著就癱在路邊,說什麼都不願動彈了。
兩千武衛軍,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散掉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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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邵樹義在高郵、泰州四處出擊的時候,王克柔早就帶著千餘人遁至白駒場,鼓動鹽戶殺官起事,旬日之內,又拉起了一支隊伍,眾至萬餘。
當然,這樣的隊伍是沒法有效控制的。
王克柔甚至連人都認不太全,但沒關係,讓各路頭目、首領帶著各自的兵就好了,甚至下級軍官都由他們自己任命。
最典型的就是張家四兄弟,以張九四為首,各領千餘人,加起來實力占了這支隊伍的一半,於是王克柔又以張九四為副元師,自任大元帥,帶著這支雜七雜八的人馬,往淮安路鹽城縣而去。
之所以不向西去興化縣,主要原因是部隊倉促拉起,實力有限,很多人還是拿的竹槍、木矛,而那個方向又有沂郯萬戶府的官兵,聽說剛剛擊敗了高郵府遊俠謝長的部隊,又挫敗了城內一場變亂,還是別去觸霉頭的好。
反觀鹽城,則空虛無比,一旦攻取,則可獲得寶貴的喘息之機。
公允地說,王克柔的這個判斷是準確的,就是稍顯拖拉了一點:許是懼怕官軍報復,他們帶了許多願意跟上來的男女老幼一起行軍,不但讓部隊變得臃腫,更影響士氣。
於是乎,在邵樹義攻占泰州的當日,王克柔才帶著一路裹挾的數萬人,如同逃難的乞活軍一般,進至鹽城城下。
縣中果然空虛,讓王部順利攻占。
當天晚上,鹽城官吏就被殺戮一空,妻女、侍婢淪為鹽丁的玩物。
城內的大戶亦被抄掠一空,財貨沒入軍中,糧食拿來募兵,家春則淪為營妓。
王克柔是豪強出身,其實不太願意做這種事,但連戰連敗之下,他也沒辦法了,必須要來一點鼓舞士氣的手段,讓跟著他的人好好發泄一番。
沒把縣尹下鍋烹著吃了,已經算是比較文明了。
而既然抄了大戶的家,又怎麼可能不禍害升斗小民呢?王克柔根本約束不了部眾,一連三天,整個鹽城淪為了起事的上萬鹽丁的「樂園」,連帶著投奔過來的潑皮無賴,將整座城池弄得烏煙瘴氣。
二十七日,已經擴充到二萬餘兵的王克柔部離開鹽城,沿著海邊一路北上。
他們離去後沒兩天,大隊官軍追蹤而至。
殘存的鹽城百姓喜極而泣,不料又遭到了官軍的劫掠。
沒錢不要緊,城裡不還有鹽丁玩剩下的女人嗎?他們能玩,我們就玩不了?
義軍與官軍輪番蹂躪,淮東大地的百姓,似乎別無選擇,只能在這兩坨臭狗屎中選一坨不那麼臭的————
同樣是在二十七日這天,一支幾乎被人遺忘了的艦隊出現在了黃河之上。
因為逆風的原因,他們幾乎在萬里長灘航行了近半個月,兜兜轉轉之下,才終於自黃河入海口逆流而上,進入了相對平靜的水域。
這一段航程的艱難,自不必多說。
其間經歷了擱淺、翻船等事故,還沒來得及與敵人交戰呢,自己先損失了四百餘人。
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當二十七日午後,密密麻麻的船隻幾乎充塞整個大清口附近河面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因為傳聞高郵附近有邵軍水師截斷運河,淤積在大清口附近的船隻一日多過一日,軍糧、器械堆放得到處都是,很多甚至是露天擺放著,任憑雨打風吹一實在沒招,前面運不過去,後方還不斷有資糧運來,根本堆放不下了。
整個碼頭可以說亂作一團,毫無秩序可言。
於是乎,當大隊船隻氣勢洶洶地壓過來,開始朝岸上施放火箭時,整個大清口就如同螞蟻窩裡倒進了開水一般,立刻就炸了。
機靈的船工立刻駕舟逃跑,在縫隙中鑽來鑽去,試圖離開碼頭。
被堵在裡面出不來的船隻磕磕碰碰,混亂無比,到後面,船工們也絕望了,直接棄船而逃,向岸上奔去。
碼頭上還聚集著數千名自徐州、淮安徵發來的夫子,於著各種力氣活,驟然遭襲之下,亦四散奔逃。
整個大清口陷入了更深沉的混亂之中。
碼頭上到處都是人,亂跑亂撞,喧譁四起。
港口內停滿了船,密密麻麻,動彈不得。
岸上本有部分駐防軍士,才剛剛下場維持秩序,便被衝散了數百人,不得已之下,萬箭齊發,將任何試圖靠近他們的亂民射殺當場—這反應,比當初邵伯站的左衛軍強多了。
不過在越來越多的火箭落到碼頭上之後,他們也為之色變。
岸上到處是氈布、糧食、木料等物品,一旦燃起大火,整個碼頭、驛站都要被燒光。
而就在此時,兩枚奇怪的圓筒狀物品一前一後被拋了過來。
其中一枚被風一刮,落入了水中,另一枚則落在了碼頭之上。
很快,這個外層包裹著竹蓆的圓筒兩端射出了許多火箭,在碼頭上製造了巨大的混亂。
火箭射完之後,圓筒自身轟地一聲就爆燃了起來。
火花四濺,濃煙滾滾。
堆放在附近的船材、長槍、箭矢被整個引燃,火勢之猛烈,讓人根本興不起靠近的念頭。
而被扔過來的「沒奈何」並不止這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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