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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迂迴(下)

  第460章 迂迴(下)

  高大槍站在船頭,仔細看著岸上的亂象,臉上的表情隨著戰局的變化不斷波動著。

  當看到碼頭上的腳夫、船工們騷動起來,四散奔逃的時候,他神色大喜。

  當看到駐守的元軍反應迅速,萬箭齊發,將亂跑亂撞的夫子們盡皆射殺,防止自己被沖亂的時候,神色間有些惱火。

  當看到一個又一個「沒奈何」被投擲到岸上,加劇了碼頭混亂一燃燒時內部會射出火箭以及火蒺藜等物一之時,又有些期待起來。

  當看到元軍依然不為所動,甚至祭出長槍大盾,嚴防被沖亂陣型後,暗嘆一聲,這幫人真是不好對付。

  而當看到「沒奈何」在碼頭上引起大火,火借風勢,越燒越旺,將整個碼頭籠罩在烈火、濃煙之中,駐防元軍終于堅持不住,亂糟糟四下逃散之時,終於放下了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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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命令之下,船隊避開劇烈燃燒著的碼頭,趁著敵方混亂,自兩翼迂迴登陸,將整整兩千名定海軍士卒放了下去。

  他們自然不是去救火的,而是追在被火搞得四散而逃的元軍屁股後面,喊打喊殺,加劇其心理恐慌,不給他們整頓部伍的機會,順便收割跑得最慢的一撥人的性命。

  公允地說,這支名為「鎮守安東州(今漣水)萬戶府」的元軍反應不慢。在遭到突襲的那一刻,沒有失去戰鬥意志,依然在努力維持秩序,不果後則轉而保持自身穩定,不被亂民衝散。到了最後,終究是敗給了熊熊大火。

  邵樹義幾乎把自湖州獲得的「沒奈何」全部交給了高大槍,高大槍又一把全用了出去,恰好碼頭上堆放了無數軍資器械,易燃物太多了,直接把安東萬戶府的兵馬給整亂了。

  「派人趕過去傳話,不要追得太深,以五里為限,追不著就算了。別他娘的中了埋伏。」

  「那些在港口碇泊的船隻,全部攔住,一艘不許放走。船上定有軍資,我看上了。」

  「分出二十艘船,各載百人,往三義口、洪澤方向而去,巡查監視。別讓人摸過來而不自知。」

  「再找幾艘船,下至清河、山陽方向,看看那邊的動靜。不用靠得太近,遠遠窺視即可。若膽大,敢抵近查探,回來我給你發賞。」

  「其餘人稍安勿躁,待火勢漸小之後,再上岸不遲。」

  高大槍的命令很多,且不成系統,想到哪裡算哪裡,不過還算周全,各方面都考慮到了。手下們各自領命操辦之後,他就耐心地等在船上,不停地琢磨著事情。

  逆黃河而上的時候,他曾遠遠瞄過一眼矗立在黃河北岸的安東州,當時急著趕路,沒去招惹,這會又有些後悔,想著什麼時候把這座城池拿下————


  大火整整燃燒了一天一夜才算結束。

  二十八日清晨,當高大槍率軍登岸之時,曾經的碼頭、倉庫、巡檢司、驛站都已經灰飛煙滅。

  不知道多少軍糧、器械、屋舍在這一仗中化為灰燼,又不知道多少人未及逃離,葬身火海。

  但不管怎樣,元軍的後方總糧台在大元帥府水軍的遷回突襲之下,徹底沒了。

  已經南下的數萬元軍,除了分散就食之外,別無他法。

  而大清口這麼一堵,後續元軍的南下也成了問題—人南下沒問題,畢竟是靠兩條腿走路,但資糧呢?水網密布的淮東,車輛、役畜只能短途運輸,長途轉運實在太過艱難。

  這一場戰爭,已經在朝著對元軍急劇不利的方向發展。

  ******

  在熊熊大火燃燒的那個夜裡,洪澤屯田萬戶董釗就收到了消息。

  已然入睡的他披著衣服,登上家中閣樓,眺望遠方。

  四弟董縛陪著他一起,看著幾乎映紅了半邊天的大火,久久無語。

  「這一把火,燒掉了朝廷好不容易征來的糧械。玉參政難嘍。」董縛嘆息道:「我都算不清這裡頭有多少錢,夠買我們董家幾回了吧?」

  董釗搖了搖頭,道:「器械都不是事,大都武備寺里多不勝數,堆放得都快朽爛了。

  燒了這些器械甲仗,固然心疼,但不至於傷筋動骨。真正難受的是糧食啊,無糧何以贍軍?本來還想著打通運河後再做計較,現在好了,便是徐州、高郵之間水面暢通無阻,一時間也無糧可運了。」

  董縛的想法與之差不多,道:「二哥,那我們搜集的小船,要不要送去高郵?」

  董釗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比較長,似乎在仔細權衡利弊。

  董縛卻等不及了,建議道:「這些船雖說都是舊的,可我們平時也要用啊。修繕陂閘、巡視湖面、捕撈魚蟹、渡人往來乃至做買賣,都需要船的。這百餘艘船被抽走,自用頗為不足,還得重新造,這又要花不少錢。」

  董釗瞪了弟弟一眼,道:「錢錢錢,你眼裡就只有錢!」

  董縛訕讓一笑,道:「打小我就喜歡錢嘛,當年我還在門闕下給你們賣餅呢,一文錢一個,那時大兄還沒成婚吧,他也買了。」

  聽到這些年少時的趣事,董釗心底亦泛起幾分溫情。

  大哥董鈞那時候還是個少年,文武雙全,淮安知名,而今卻已先他們而去。

  「唉。」董釗輕嘆一聲,道:「如今這個世道,我也看不明白了。不過,看不明白就看不明白吧,只要一家人還在一起,日子還能過下去,管他外頭誰贏誰輸呢?邵樹義兵臨高郵城下,玉帥拿他毫無辦法,而今又火燒大清口,猶如昔年曹孟德燒烏巢之糧也。我看啊,王師這一仗不好打,說不定要大敗。」


  董縛連連點頭,道:「那這船就不送了?」

  「不送了。」董釗說道:「若有人上門討要,隨便找個理由推託掉就行了。賊軍襲占大清口,截斷運河,堵了洪澤出口,我能怎麼辦?對了,冬至的賞賜都發下了吧?」

  「發了。」董縛點頭道:「不光咱家發了,其他幾家也都發了,一戶五斗米、半斤鹽、兩條魚,軍士盡皆感恩,士氣昂揚。」

  「行了,老四。」董釗擺了擺手,道:「在為兄面前,扯這些作甚,那是糊弄外人的。屯田兵什麼樣子,我能不知道?」

  董縛聞言有些委屈,道:「確實花了很多錢啊。」

  「以後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董釗說道:「洪澤屯田萬戶已經為王師送了兩次糧、

  六萬石,邵賊若來了,這點東西怕是打發不了。」

  董縛聞言,神色一凜。他確實為人吝嗇,但知道輕重,萬一邵樹義真打到這邊來,派人索取糧草,肯定是要給的,哪怕十萬石也不能捨不得。

  他們董家最擔心的,其實就是邵樹義不講理,直接把他們董家抄了,那可就不好辦了。

  浮財其實是小事,董家直接或間接控制的三萬戶人、上萬頃土地,才是根本。

  「二哥,萬一——我是說萬一邵樹義打過來了,我們怎麼辦?降還是不降?」董縛問道。

  董釗聞言,亦有些躊躇。

  他看不清,真的看不清。

  大元朝奄有四海,統合八荒,能征善戰之士上百萬,真的會打不過一個叛亂的船夫嗎?他不太信,也不願意信。

  但現實的威脅也擺在面前。

  聽聞邵船夫以水師稱雄,一旦進占洪澤,於大清口修築堅固城池,屯駐大軍,短期內朝廷真能收復失地嗎?若稍稍晚上一年半載,足夠船夫禍害董家好幾回了,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可若降了,或可保一時平安,將來官軍收復失地後,該怎麼辦?

  董釗思來想去,患得患失,始終難以做出決斷。

  不過真細究起來,其實他心中還是有那麼些許傾向的,那就是先降,先保全家族再說。如果將來邵賊事敗,王師收復淮東,他們家也不是沒有機會減輕罪責,畢竟在朝中為官的人不少,多準備幾份厚禮,興許能有轉圜。

  也就是說,在這個緊要關頭,他可以辜負大元朝,因為辜負了未必不能脫罪。可若不從邵賊,可能就要面臨血光之災了。

  「臘日、正旦再各發一次賞,要比這次多。夏天遭受水災的那千餘戶,免今明兩年租米。」董釗吩咐道:「這些事你儘快去辦,不要拖。」

  董縛應了一聲,旋又問道:「那二哥你呢?先前縣裡遣人來徵兵————」

  「征。」董釗說道:「先前孛李台責我身為萬戶,卻不著戎服,這次便穿上久違的戎服給他們看看。洪澤諸屯田戶,久不操練,已經不知道怎麼打仗了。這次便好生操練一番。這個世道,手裡沒點兵,誰把你當回事?」

  說完,董釗便下了閣樓,口中說道:「多找找你以前認識的那些員外、遊俠、商賈,加緊打探南邊的消息。事關宗黨,勿要掉以輕心。」

  「是。」董縛應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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