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爭執
第458章 爭執
入夜的泰州城中,腥風血雨仍在繼續。
城內共分為五塊區域,城南一坊曰「海陵保障」,被黃甲軍追著潰兵屁股後面打,斬百戶以下近百人,餘眾散入各條街市,四散而逃。
數百人繼續向前。
沖在最前面的已經換成了魏大用。
劉九身上衣甲多處破碎,血染重衣,且不良於行,已然退往一旁。
汗水、血水浸透了抹額,一雙眼睛之中滿是疲憊,旋即又充滿了希望:這一仗算是衝鋒克敵,他殺在最前面,記一等功一次。
可惜這不是完整的城池。
如果城防完備,那便不是「一等功」,而是位列諸等之上的「奇功」了,賞賜可破一切舊例,不用考慮任何規矩、資歷、家世、學識等因素,可超擢提拔,重重賞賜。
可惜了!
劉九貪婪地看著前方,袍澤們已經追著潰兵,衝到了城北的「鼓樓」區域。
上面似乎有著數十名敵兵,一時間無處可逃,開始了絕望的抵抗。
靜海軍士卒不斷從他身旁越過,至城中央後兵分兩路,一路向左,進入城西的「文獻名邦」,另一路向東,進入了豎著「紀綱重地」的牌樓。
凌亂又急促的腳步聲響徹整座城池,兵刃相擊聲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勸降聲。
劉九休息了一會,扶著街道兩邊的牆壁,慢吞吞地向前走著。
大街正中央,橫七豎八的屍體躺了一地,基本都是元軍潰兵的。街角半躺著兩名傷兵,身上披著鐵鎧,見到劉九後,朝他微微點頭,齜牙咧嘴一笑。
劉九亦扯著嘴角笑了笑,在他們身旁坐下。
細雨如絲,燈火朦朧。
劉九細細思來,幾年前的他還在青器鋪門口招徠客人,過一天算一天。
幾年後的今天,他已經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在一座以前聽都沒聽說過的城池中與人亡命搏殺,世事之離奇,莫過於此。
「殺進去了!」
「殺進去了!」
東北方傳來一陣熱烈的歡呼,大群士卒蜂擁進入內城,圍住泰州州衙、海陵縣衙、淮東淮西屯田打捕提舉司、監獄、兩淮運司同知府邸、稅務提領所、州倉以及各處官舍所在的區域,齊聲大吼,喝令躲藏在其內的元軍殘兵及官將出來投降。
另有約數百人則找來船隻,熱血上頭之下,也不管打不打得過了,直接沿著水門出城,一路直趨新城。
水盪之上滿是划槳聲,既有己方的,也有元軍的。後者並非抵抗,而是逃竄。
是的,駐守新城的五百元軍聽聞州城告破,無心抵抗,直接解開纜繩,乘船向東竄去。
黑燈瞎火之下,他們也不知道去的是哪裡,總之先跑就對了。
混亂的場面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才結束。
二十三日晨,當邵樹義帶著剩餘兩個千人隊入城之時,戰鬥已然完全平息。
各部依次匯報戰果。
廳前黃甲軍率先攻入州衙,擒獲自同知以下官吏十餘人,整晚戰鬥俘虜敵軍三百,多來自右衛軍。
靜海軍緊隨其後攻入,殺淮東提舉司、兩淮運司官吏十餘人、擒海陵縣尹以下官吏八人,俘百人。
鎮海軍則在混亂之中擒獲突圍出逃的右衛軍副都指揮使金仲、簽事董鑄、千戶季瑞後者在戰鬥中受傷,天明時不治身亡。
該部亦俘百餘人,不過很快被黃甲軍找上門來,說這百餘人昨夜在輕監(關押輕罪犯人)附近向他們投降,只不過當初沒空料理,故此部應是他們俘虜。
鎮海軍不敢爭執,乖乖交還了俘虜。
沒辦法,軍中就是這麼一個比誰拳頭大的地方。你們這入城的一兩千人,都不夠黃甲軍砍的,老實點沒錯的。
除俘虜外,城內尚有未及轉運走的糧食萬餘石,諸色布帛綢緞七千餘匹。
說實話,對這種繳獲邵樹義有點疑惑。
不過潘德懋很快對他解釋,這必是左衛軍、右衛軍於各處劫掠所得,今乃「無主之物」,可自行處置。
邵樹義欣然笑納。
至於其他的寶鈔、金銀器、茶酒之類的雜色物件,則與器械一樣登記造冊,作為戰利品入庫,先送到船上存放起來梁泰統率的船隊離此只有數里,很快便能抵達。
「大帥,泰州已克,城中又有糧草,不若以此為基,與官軍決戰。勝則成席捲淮東之勢,大事可成也。」潘德懋在邵樹義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他進了州衙,口中還不停勸道。
邵樹義則隨口應付幾聲,主要精力放在大院內的黃甲軍士卒身上,不斷喊出一個又一個人的名字,與他們交談兩句,勉勵幾聲。
直至進入正堂時,才轉身坐下,笑道:「潘公何急也!」
潘德懋一怔,意識到自己過於急切了,便緩了緩口氣,道:「是老夫操切了。不過如今確實是個好機會啊。最近的一股元軍還在百餘里外的海安鎮,說不定聽到敗報後,心下膽怯,便不敢過來了。大帥於此募兵,數萬人唾手可得,隨後或南下泰興,或北上興化,或東進海邊,擊破敵軍後,通、泰全境盡復,四方英雄聞知,定紛紛來投,屆時擁兵十萬亦不無可能」」
「好了。」邵樹義擺了擺手,笑問道:「十萬大軍,糧餉誰來付?」
潘德懋一聽,便道:「大帥糊塗啊,付什麼糧餉?管飯就行了,也不用讓他們多吃,一天兩升米即可,打下高郵、揚州、淮安之後,或取官倉之糧,或令大戶派捐,總有辦法的。錯過眼前之機,悔之莫及。」
「聽聞潘公乃宋室苗裔,本姓趙,後改姓潘?」邵樹義問道。
潘德懋沉默片刻,道:「不錯。」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回去募兵吧,我把泰州城裡的糧食都留給你,再送你一部分繳獲的器械。昔年楊行密之黑雲長劍都不下五千眾,你的忠義都兵額亦不設限,能招多少是多少。招募完畢後,一部東出,一部北上,為我看著元軍。」
潘德懋猛然抬頭:「大帥這是要據泰州以守?」
邵樹義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麼總執著一城一地的得失呢?待我殲滅元軍,這些路府州縣還不是聞風而降?若打不敗元軍,便是占了城池,亦不過枯守等死罷了。就這些了,自去忙吧。」
潘德懋沉默片刻,抱拳一禮,轉身離去。
「潘公。」邵樹義忽然在他背後喊道。
潘德懋腳步一頓。
「公氣色不佳,當保重身體。」邵樹義說道:「大宋已已,不要太過執著。將來若攻滅蒙元,新朝縱不是大宋,又有何妨?」
潘德懋仰頭長嘆,沒有說話,轉過身來,認真行了一禮,快步離去。
「傳令!全軍休整一天,明日兵發廟灣。另,著水師調遣兩個水師指揮,於泰興沿岸擇址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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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興城內此時正面臨著激烈的爭執。
自泰州送糧而來的五百右衛軍士卒剛剛準備返程,驟然遇到亡命奔逃而來的己方百戶一人、兵數人,具言泰州城破之事。
在他們的描述中,邵軍水陸夾攻,足有「數萬眾」,一晚上就攻破了城池,殺守軍千餘人,十分兇悍。
對此,武衛軍達魯花赤孛李台、宣忠斡羅斯衛副都指揮使董謙臣、龍翊衛副都指揮使闊闊出將信將疑。
不是不信邵兵攻打泰州,事實上他們也收到了少許風聲,知道灣頭市那邊有大量船隻聚集,試圖沿運鹽河東進,威脅泰州。
他們不信的是邵賊帶著幾萬兵馬來攻泰州,而且一晚上就破城了。
孛李台就持此種意見,只聽他說道:「泰州城內好歹有三千兵馬,怎那麼容易就被拿下?不可能。」
劉執中在一旁欲言又止。
闊闊出卻有點相信泰州已經沒了,針鋒相對道:「孛李台你這個汪古人懂個屁!你會用騎兵嗎?一路行來,淮東的地形你也看到了,高郵有三十六湖,興化、寶應、泰州一帶各自號稱千垛」,這般水網密布,天生就適合水軍往來。邵賊有舟師,猶如國初我有騎軍也,往來縱橫,迂迴包抄,將你們這些呆頭鵝般的步軍生生玩死。董家後生,你說是不是?」
說罷,把目光投向董謙臣。
董謙臣似乎在走神,看向闊闊出時一臉茫然。
闊闊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道:「都是一幫什麼人啊!依老夫看,泰州我軍已然損兵過半,剩下的不知道散在哪裡呢,聽聞泰州城破,多半是不敢回去的,不被邵賊各個擊破就算好的了。玉帥令我等前出泰興,到現在也沒個說法,這地方連個城牆都沒有,我軍又只有兩三千人,若邵賊真舉十倍之眾而來,都等死吧。一打十,我還沒這麼自大。」
董謙臣聞言,點了點頭,道:「闊闊出公說得沒錯,而今其實已成各個擊破之勢。我軍雖眾,卻被分割於各處,難以呼應,被邵賊來來回回,以多打少,以眾凌寡,很是吃虧。便如在那平曠原野之中,步軍被騎兵分割包圍,往來馳突,實在艱難。」
闊闊出一聽就笑了,道:「董家後生還是有幾分眼力的。」
說到這裡,他站起身,看向孛李台、劉執中二人,道:「我部只有五百騎,還水土不服,馬匹損失不小,實在不宜出戰。這破地方,你們愛待就待著好了,我是不想留了。」
孛孿台一聽就瞪大了眼睛,霍然起身,道:「闊闊出,你要臨陣脫逃?」
「別對我大呼小叫!」闊闊出一甩馬鞭,冷笑道:「我自去江都,請鎮南王居中指揮,將你們都救出來,別不識好人心。
說罷,轉身就出了衙屬。
孛李台與董謙臣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懼。
完了,沒有死戰之志,泰興是守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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