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泰州
第457章 泰州
邵樹義的兵馬當然沒有全數撤離高郵府。
準確地說,陸師主力撤離了,但還留了兩個指揮的水師在附近遊蕩,主要目的是整頓新收編的高郵丁壯。
他從來沒想到過,大旗一立、糧食一散,效果會有這麼好,第一天就來了兩千多人,隨後陸陸續續來了上萬,甚至還容你挑挑揀揀,將一批過於年幼或年紀太大的裁汰掉,只留下精壯。
這和江南完全是兩個畫風。
但這些人目前還打不了仗,故屯於高郵城西的垛田之中,以水師為憑,整頓紀律一其實卞四斗手底下的水師官兵也是二把刀,整訓這些新招募的高郵丁壯時手忙腳亂,錯漏百出,鬧出了不少笑話,但湊合著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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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樹義的陸師主力抵達了江都東北方一個叫茱萸灣的地方,因有集市,又名「灣頭市」或「灣頭鎮」。
自灣頭市沿著「運鹽河」而上,航行七十里後,抵達了一個叫斗門的地方。過此地,便出江都,進入泰州地界了。
大軍於此棄舟上岸,花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在運鹽河北岸集結完畢。
連日征戰,除去戰死以及生病、傷重不能行者,靜海軍還有一千九百人左右,鎮海軍與其差不多,也不滿編,外加四百出頭的廳前黃甲軍,合計四千二百人,外加千餘水師、
船工,五千多水陸兵馬,浩浩蕩蕩,直奔泰州而去。
所有輜重、糧草皆置於航行在運鹽河上的小船中,陸師則沿河與其並行沒辦法,運鹽河上水閘不少,如果一路乘船,實在麻煩,只能分路前行了。
這是邵樹義進入淮東以來,第一次帶著兵馬沿陸路行軍,說起來心理上微微有些緊張。但人總是要走出舒適區的,以後早晚會遇到遠離大江大河的地形,你還打不打了?
靜海軍、鎮海軍倒是士氣不錯。
出征以來,三戰三捷,讓他們的心氣大大提升。
如果說邵伯之戰屬於偷襲,即先讓聚集在碼頭上的大量船工、腳夫炸窩,衝散那幾百官兵,有點勝之不武的話,那麼新開湖之戰,就是協助水師正面廝殺,擊敗敵軍了。
如果還有人覺得威武軍是解散多年後重整的京城浮浪子弟,水戰贏了他們根本說明不了什麼,那么正面擊敗西域衛五百多人,俘斬三百,就是一場實打實的勝利了。
總之,在邵樹義的精心挑選之下,他們這不到四千人培養出了些許的自信,這在戰場上是很重要的,至少沒那麼緊張了,能正常發揮平時的訓練水平。
與他們相比,邵樹義內心之中其實稍稍有些緊張,只不過沒表現出來。
行軍之時,他不斷詢問前來帶路的泰州大戶、新任忠義都指揮使潘德懋有關泰州元軍的情形。
「大帥放心,而今泰州城內兵不多,都出去征糧了。」潘德懋氣喘吁吁地走著路,口中說道:「城內本只有右衛軍兩千,然邵伯之戰後,屯於斗門的左衛軍千人心生懼意,於是東撤二十七里,亦屯於城內。這支人馬原本就在斗門、泰州之間來回巡視,維護糧道的。」
邵樹義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地圖。
運鹽河是東西向,自淮鹽集散地的如皋蟠溪、西溪出發,一路向西,經泰州南門外直抵灣頭鎮,渡入縱貫南北的大運河,然後再運往真州集散。
斗門離灣頭鎮七十里,這一段雖然在運河以東,但卻是江都縣地界。大軍自灣頭入閘之後,一路暢通無阻,並未遇到什麼抵抗。
偶爾見到地方大戶,亦緊閉院門,牆頭有家丁部曲,手持弓刀,緊張兮兮的。
鄉間百姓亦一鬨而散,紛紛躲避,顯然不想摻和雙方的大戰。
自斗門下船之後,離泰州其實只有二十七里了,而今已經走了七八里,依然沒遇到敵人。
從這裡便可分析出,自水師進入大運河之後,泰州方向的一萬多元軍已然放棄了自江都獲得補給的想法,同樣也放棄了自大運河上的己方運糧船隊取得軍糧的打算,轉而在泰州就地征糧,供給大軍。
他們的手段必然不是柔和的,因為本地豪紳潘德懋已然受不了了。
「依潘員外之意,泰州城內便有三千元軍?」邵樹義問道。
潘德懋搖頭道:「哪有那麼多?而今征糧不順,單靠衙門裡那些官吏的空口白話,已然不管用了。巡檢司下鄉之後,居然有人刀兵相向,將其打得抱頭鼠竄。州衙已然沒有辦法,只能請左衛軍、右衛軍幫著征糧,不然就沒飯吃。」
邵樹義緩緩點頭。
其實,以前巡檢司和衙門官差的戰鬥力就不咋地,淮東的地方大戶完全乾得過他們,但懾於官府積威,不敢動手罷了。
現在不一樣了。
官軍連吃敗仗,形象受損,有些人早就不堪忍受了,於是明里暗裡對抗征糧,州衙確實沒辦法,只能請「朝廷大兵」協助。
這種事在戰爭年代很正常,尤其是深入敵境的時候,一時沒能繳獲敵軍糧草,又或者攻破官倉,那麼就只能去鄉下村落征糧,而且為了提高效率,你還得儘量分成多支征糧隊,在不同的地點同時開展行動。
國初蒙古人搞大迂迴,就經常做這種事,但他們戰鬥力強,即便分散為幾十人、百餘人一股,敵人也未必能順利吃掉。
就是不知道七十年後的元軍,還干不幹得了這種事了。
「之前我們路過的高韓莊,就曾有左衛軍兩百人過去征糧,三天前的事情了。莊上的高氏、韓氏子弟還被擄走了百餘人,隨軍輓輸。」潘德懋繼續說道:「而在昨日,我家大郎還看到右衛軍五百人押了一批糧草南下,他跟了半路,發現他們是去廟灣的。廟灣地屬泰興,在海陵(泰州治所)、泰興交界處,顯然是給那邊的官軍送糧。我思來想去,他們在泰興征糧應該不順,此皆賴大元帥天威也。」
邵樹義自動過濾了最後一句話,暗道屯駐在泰興的元軍應該是監視馬馱沙的,又或者玉樞虎兒吐華擔心他邵某人在泰興登陸,故派了一批人馬過去堵截。
玉帥這是被戰場迷霧遮住了眼睛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力運動到了哪裡,邵樹義心下暗笑。
「城北新城屯駐了五百兵,系留了一些強征來的船隻。」潘德懋繼續介紹道。
「新城?」邵樹義一怔。
「新城在城北五里的水盪中,宛如島嶼,很小,周回不過二百丈。」
「州城呢?」
「州城有內外城。內城較小,位於東北隅,外城周十四五里,皆用磚砌。」
聽到城牆包磚了,邵樹義一怔,問道:「竟如此堅固?」
「大帥勿憂。」潘德懋說道:「此城乃宋時包磚,提舉茶鹽事施宿自袁州買木材、湖州買石灰,於泰州城外置窯一百座,又徵調泰州、鎮江百姓修築,乃成。後迭經戰亂,泰州城牆破損之處甚多,本朝並未大力修繕,很好打的。」
「城隍呢?」邵樹義又問道。
「四面皆有隍塹,城南有兩道。壕面寬二十四丈,深一丈五尺。」
邵樹義聽完有些吃驚。
護城河寬七十多米,還是兩道,你特麼地有病吧?這一定是利用了當地的湖泊濕地改造的,而不是人工挖掘。畢竟城北五里就有大片水盪,中間還有小島,修建了一座小城堡。
泰州、高郵,都是水鄉。
「大帥莫要憂心。」潘德懋繼續說道:「泰州物產豐富,多有商旅往來。數十年下來,護城河上已有十餘座木橋,官府也不管,而今無兵戍守,衝過去便是。城中人不多的,最多千人。」
邵樹義沒再說話。
該來的總要來。攻城戰也是戰爭的一種形式,仗打到這會,好打的已經打完了,最難打的放棄,泰州算是介於好打、難打之間,且城牆多有破損,守軍四散征糧,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當即下令加快行軍速度,即便天空忽然飄落了幾絲細雨,亦不曾停歇。
天將暮未暮之時,充當先鋒的黃甲軍抵達了城南,當即分作數路,搶占通倉、便民、
濟川、廣運四橋,越過隍塹,往泰州城撲去。
城內響起了巨大的喧譁,似乎早就發現了他們,第一時間去到城牆豁口處堵截。
邵樹義站在便民橋頭,親自督戰。
黃甲軍抽調了鐵鎧武士二百人為先導,鎮海軍一個千人隊緊隨其後。
黃昏的迷濛細雨之中,鐵鎧武士列著緊密的陣型,朝著城牆豁口處前進。
軍靴踩在略顯泥濘的草地上,濺起大灘泥水。
兩百人前進之時,除了甲葉、器械碰撞之聲外,竟然鴉雀無聲。
城牆豁口處擠滿了元軍,驚訝地看著這支出乎他們意料的精銳部伍。
軍官氣急敗壞地拿鞭子抽人,喝令弓手射箭。
左右尚完好的城牆之上,亦人影憧憧,弓弦繃緊的聲音此起彼伏。
「呼啦啦!」二百人的前後左右忽然舉起了大盾,盾面微微朝上。
「嗚!」軍陣中響起了短促的角聲。
幾乎在一瞬間,黃甲軍的鐵鎧武士們從右側腰間取出上好了弦的步弓,隨即便是一陣劈頭蓋臉的箭雨。
他們中有人從箭壺中抽出三五支箭,握於掌心之中,射出一箭,立刻將第二支箭搭上弦,繼續發射。
有人射完一箭,復從箭壺中取出第二支。
總之各人有各人的習慣,但箭勢都是又快又急,朝著站在火把、火盆處的元兵飛去。
雙方第一輪互射,就讓城牆豁口處的元軍產生了巨大的喧譁。
宛如城牆第二次坍塌一般,元兵成片倒下,慘叫之聲響徹夜空。
黃甲軍陣中亦有人悶哼倒地,但很快被後面趕來的人補上位置。
一些軍士甚至捨棄輕箭,抽出長垛箭,毫不畏懼地與城頭上的元軍動手對射。
一時間,元軍抱頭鼠竄,紛紛躲避。
「咚咚————」激越的鼓聲響起。
前排的黃甲軍士卒齊齊發一聲喊,加快腳步,踩著高低不平的瓦礫,硬頂著敵軍弓手帶來的殺傷,奮勇登上了豁口。
隊正劉九避開了迎面砍來的一刀,又將一桿長槍夾在左腋之下,元兵抽之不得,驚恐地看著鋒利的環刀劈在他的肩頸之處。
鮮血飛濺之中,劉九大吼一聲,合身撞進了元兵人叢之中,製造了巨大的混亂。
魏大用緊隨其後,仗著身上鐵鎧遮護,硬頂了幾下刀劈槍刺,將手中的長柯斧用力揮舞著,所至之處,一片人仰馬翻。
又是數人爬了上來,哪裡人多就往哪鑽,手持長柯斧、錨斧、狼牙棒、長柄重劍的他們完全放棄了防守,招式大開大合,仗著鐵甲與元兵以傷換傷,以血換血,攪得城牆豁口處一片混亂。
在他們身後,十餘人手持環刀、長槍,吶喊而進,順著他們製造的混亂,將敵人一步步向里推。
城牆豁口處的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到了白熱化的階段,殺聲從瓦礫堆下傳到上面,又傳到城牆後方,戰場在一點一點向里移動。
鎮海軍千人隊看得熱血沸騰。
受情緒感染,他們這會也拋棄了不少膽怯、懦弱,跟在勇猛的黃甲軍後面,吶喊鼓譟,吼聲如雷。
聲浪之大,殺意之強,以至於城頭上元軍弓手都為之色變。
「轟隆!」又一段年久失修的城牆在上千人的推擠下轟然倒塌。
鎮海軍的士卒們發出熱烈的歡呼聲,也顧不得陣型了,漲紅著臉,就這麼亂糟糟地擠了進去,追著面如土色的元軍便打。
城外又響起了鼓聲。
邵樹義果斷投入了第二個千人隊,順著前軍打開的缺口,如潮水般湧入泰州城內。
江海明珠、海防重鎮泰州,只一個照面,就被攻破了。
據守城池的千餘元軍狼奔豕突,四散而走,已然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潘德懋站在一旁,大張著的嘴巴久久未曾合上。
如果光靠後面的那兩千人,在城牆豁口處估計還有得打。
但前面那幾百鐵甲武士實在勇猛,一個衝鋒就破入城中了。
他從未想到,元軍能這麼容易被擊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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