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新圈子
喝茶的廳堂十分敞亮,當中懸著一幅海運圖,不知出於何人之手。
四壁擺著高麗來的螺鈿柜子。
桌椅古色古香,用料紮實,刀工精細。
「坐吧。」費雄指了指一張椅子。
邵樹義客氣了兩聲,坐了下來,鐵牛侍立身後,目不斜視。
在兩人隨意閒聊間,僕人便煮好茶端了上來。
茶是建寧的龍鳳團茶,點得很細,白瓷盞里浮著乳白色的沫餑。
邵樹義端起來抿了一口,贊道:「好茶。」
費雄露出一絲笑意,道:「這是前年海船從福州帶回來的,攏共不過五斤。你既然識貨,多喝兩盞。」邵樹義道了聲謝,一邊喝茶,一邊與費雄隨意聊著上海風物。
沒過多久,又有客人被引了過來,經費雄介紹,一個是船總管劉八,此番極有可能駕駛馬甲、馬乙船之一,另兩位分別是松江府推官周敏以及專做香料買賣的商人胡廣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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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自己人。」費雄介紹完後,簡單地說了句。
邵樹義明白,他這是被拉進圈子了,就是不知道是費家的核心圈子,還是低階圈子了一一唔,這個要問小辣椒才知道。
眾人又是一番寒暄,然後話題便轉到江南的局勢上。
推官周敏嘆了口氣,道:「花山賊雖說剿了,可鎮南王的大軍一散,先前蟄伏起來的賊人只怕又要捲土重來。前日去宜興州公幹,那邊的書吏說太湖裡有匪船出沒,剛剛劫了商貨。鎮南王何不將此賊一併剿了?」
「官兵靠不住。」胡廣延嘆了口氣,「鎮戍軍一堆空額,一個千戶所能拉出五六十個能打仗的?真到了事上,還得靠遊俠、杖家、鹽徒、豪民。」
說著,他看了邵樹義一眼:「聽說倒座房裡那些人是邵舍的部曲?看著倒是精悍。」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商賈行路,不得不養些人手看貨。」
胡廣延哈哈一笑,不再追問,轉而說起海外的事情來:「七月中,我家那條船從土塔回來,胡椒裝了八千斤,在劉家港一上岸就被瓜分了。一斤胡椒在那邊根本不值錢,到了這邊,上等貨十幾貫還搶不到手,便是被海浪打濕過的,也能賣個幾貫錢。」
邵樹義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胡員外亦有船?」
胡廣延擺了擺手:「我哪有船,是借了費公的船。」
邵樹義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看樣子這個胡廣延和費雄關係不一般,大概是香料領域合作多年的生意夥伴,頭號批發商、經銷商。費雄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又看向邵樹義,道:「你那馬甲、馬乙,船型不算老,船齡還新,龍骨好,走得穩。劉八驗過,說再跑十幾年沒問題。這次去土塔,我讓劉八親自押船,再帶上他的宗黨姻親,路上遇到小股海寇也有一拚之力。」
「有劉總管在,定然無礙。」邵樹義朝劉八拱了拱手。
劉八話不多,只點了點頭。
胡廣延卻來了興致,道:「小舍不知道吧?土塔那個地方,是四海商船匯聚之所。南邊的胡椒、丁香、豆蔻,占城來的象牙、犀角,暹羅來的蘇木、錫,都堆在岸上的貨棧里。咱們的絲綢、瓷器運過去,那是一本十幾利的買賣。費公去年回來的一條船,淨賺了兩萬錠。」
邵樹義做出驚訝的表情:「競有如此厚利?」
眾人聽了這話,笑而不語。
邵樹義起身行了一禮,道:「費公厚愛,在下感激不盡。只是小可初涉海貿,許多規矩不懂,全憑明公做主。」
「那就這麼定了。」費雄揮了揮手,道:「劉八,十月初五之前,船必須到澈浦候風。東西裝齊了,初八開洋。」
劉八應了一聲。
推官周敏這時插嘴道:「費公,聽聞海上最近有些不太平?」
費雄點了點頭,嘆道:「蔡亂頭此人,居然不降,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最近開始劫掠地方了,溫二路近海,多遭其塗炭。」
「蔡亂頭不是州人麼?怎地禍害鄉里?」周敏驚訝道。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費雄也很無奈,「興許是看岸上很多人幫著官府對付他,故破罐子破摔了。其實這都是小事了,今年他劫了不少漕船,溫、慶紹二千戶所震恐,省里也很頭大,現在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眾人聞言皆嘆息。
邵樹義悄悄觀察了下各自的臉色。
費雄是真的憂愁。畢竟這是搶漕船,動了漕府官員安身立命的本錢。海船戶本就很苦了,出海運糧說是「政府採購服務」,但運費幾十年不變,早就是虧本買賣,賠錢就算了,現在還要賠命?可想而知漕運體系在進一步瓦解,明年不知還能運多少糧食。
推官周敏就純粹是為局勢混亂感到不安了。他是松江府的官,漕船被劫他感到不安,但僅此而已。胡廣延、劉八看起來比費雄還要憂慮,可能是涉及到切身利益了吧,因為蔡亂頭很顯然不只是搶漕船,碰到商船了,如果打得過,他真不介意搶一把。
「或許該操練些護院、夥計了。」胡廣延突然冒出一句。
費雄沒搭茬。
周敏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胡廣延訕笑了下,沒說什麼,只看了眼邵樹義。
邵樹義朝他拱了拱手。
海上之事,他也愛莫能助。跟李大翁的「商業糾紛」都沒搞定呢,拖了三年了,弄得他都不太敢南下找鹽,更別說與勢力更大的蔡亂頭對陣了。
當然,蔡亂頭若敢上岸,他卻也不懼,能把他打得爹媽都不認識。
不過海上貿易豐厚的利潤卻也讓他欲罷不能。
費雄一條船就賺了兩萬錠?他有幾條船?總共賺了多少錢?再聯想到曾經有海商把寶石賣給天家賣了十四萬錠,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賺錢的行當麼?那可是幾十年前的十四萬錠,那會寶鈔購買力比現在強了很多。這條路子,他既然已經擠進來了,就怎麼著都不會退出去。
兩條船賺了錢回來,繼續投入,一把梭哈。
正所謂浮盈加倉,重倉猛干,頻繁交易,早晚美好!
「小虎,你那個吳越糧食行會,弄得怎麼樣了?」費雄突然看向邵樹義,問道。
邵樹義心頭一跳,面上卻笑道:「費公也聽說了?不過是小打小鬧,讓同行們有個照應。」「嗯。」費雄不置可否,「無錫那個地方,糧商多,水也深。你既然插進去了,就好好做。常州路這邊,有什麼需要我打招呼的,儘管開口。常州萬戶府達魯花赤壽童的亡兄禿綿歹,早年和我有些交情,那會壽童還是個小童呢,時常跟著我們一起出門。」
邵樹義再次行禮道謝。
有些官場上的人脈,正主不說,你永遠不會知道。
邵樹義只知道費雄的第一份官職是宣城縣尹,後面的官場履歷如何,真不太清楚了。
「上海這邊一」費雄思慮片刻,道:「罷了,以後需要你的時候再說吧。」
邵樹義有些驚訝,便拱了拱手,道:「費公若有疑難之事,但講無妨。」
費雄看了眼周敏。
周敏清了清嗓子,道:「邵舍有所不知。而今天下紛亂,松江府也不是很太平。前陣子有朱定波餘黨張三牛自蘇州逃至華亭,找了些鹽場的舊識,販賣私鹽,隨後便與遊俠厲氏兄弟大打出手。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襲殺厲才傑,府尹震怒,捕索不得。
好在多行不義必自斃,八月底,張三牛為才傑之弟績茂所殺,全家無子遺。
至前幾日,上海縣有匪號「神行太保』者,與厲績茂爭鬥,數次攻殺,各有死傷。而這「神行太保』,似是新冒出來的匪首西門慶的手下,雙方結了死仇,已然不死不休。偌大個松江府,被弄得烏煙瘴氣。府尹心憂不已,然松江萬戶府的兵馬又多調往紹興、慶元駐守了,竟是剿滅不得,一直愁到今日。」邵樹義聞言啞然。
難道兩浙運司和松江府不溝通嗎?又或者下砂場是背著運司私下裡與自己接觸的?
邵樹義思來想去,不得其解,只能順著周敏的話說道:「周官人若有差遣,說一聲便是。縱然抓不到西門慶,讓人遞個話,為他們說和說和還是有可能的。鎮南王巡視浙西諸路,在這個節骨眼上,確實不宜生事。」
周敏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有這份慧根和敏銳性,便值得栽培了,也不枉費公一番提攜。
他含糊地說了句:「稍後再與你詳談。」
邵樹義拱了拱手,表示瞭然。
幾人又喝了一會茶,直到僕人過來稟報宴席已備好後,方才移步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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