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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事務(下)

  九月二十,柳金寶特意差人送了一封信過來。

  信裡面說了很多事,還表達了愧疚、無奈之意,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條:他代兒子拒絕了出海通番之事。邵樹義看完後只笑了笑。這老貨,現在越來越保守了,大概只想守著江寧鄉下的土地過日子,雖然他本身還做著不乾不淨的事情。

  至於太倉那邊,則有了回應:人家願意嘗試一下,但需面談。

  至此,邵樹義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囑咐馬馱沙一應事務繼續推行,大體上鎮之以靜後,他便點了卞元亨、姜三寶二隊,搭乘劉乙號鑽風海鰍,前往太倉、上海。

  臨行之前,他似乎聽到遠方有人在呼喚自己,立刻三步並作兩步,登上了甲板,下令拔錨起航。喊他的是江陰州提控案牘葛大吉,老熟人了。來意不問可知,所以邵樹義先溜了。

  「快!快!拔錨!升帆!」邵樹義連連催促。

  船總管臧漢三應了一聲,立刻忙活了起來。

  遠處的衙前街上,馬馱沙巡檢江官寶還在阻攔著葛大吉。

  「葛提控,你來晚了呀。」江官寶一臉遺憾之色,道:「曹舍早上就乘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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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去哪了?」葛大吉一臉晦氣,「我來了兩次,都不見人影,他是不是在躲著我?」「曹舍確實太忙了。」江官寶擦了把額頭的汗,說道。

  葛大吉四處張望了下,似乎在尋找些什麼。

  前方是一家賣酒食的店鋪,門口支著幾張桌子,坐著七八個梢水。

  不遠處是一家肉鋪,門口蹲著兩個少年,嘻嘻哈哈。

  再遠處則是一家生絲鋪子,一位夥計無精打采地坐在門前,偶爾拿目光看一下這邊。

  街上偶爾有人行道過。

  這些人有窮有富,身份也不盡相同,但路過時都有個共同點,就是喜歡瞄上他這麼幾眼。

  葛大吉心中暗罵,這鳥地方真是遍地賊子,到處是眼線,他只要一下船,馬上就會有人通風報信,還怎麼逮曹洛一一又或者說邵樹義?

  「江官寶,你和我說實話,曹洛是不是在躲著我?」葛大吉轉過頭來,死死盯著對方,問道。見對方發狠了,江官寶心中一突,試探性問道:「葛提控,可是有什麼事?」

  「廢話!」葛大吉沒好氣地說道:「我好歹也是一州提控案牘,事務繁忙,哪有空三天兩頭跑來這荒僻之地?實話和你說吧,鎮南王已經率部東行,這會到鎮江了,估計要待上那麼十天半個月。然最遲十月底,他就會來到江陰,屆時檢閱軍伍、稽查私鹽、處理滯訟,哪一項和曹洛無關?你最好趕緊告訴他,把首尾都處理乾淨,不然我們也很為難的。」


  江官寶皺著眉頭想了會,問道:「鎮南王來真的?」

  「真不真不知道,但他剛打了勝仗,你得把它當做真的。」葛大吉說道:「通事漢軍有五領鐵鎧在你們這吧?趕緊還回來。萬一讓鎮南王知道,麻煩不小。

  私鹽攤子收一收,別弄得太明目張胆了。好歹等人離開了再說,不然全州上下都要吃掛落。冤獄滯訟之類的不太好辦。馬判官案頭可堆了不少告曹洛的狀子,萬一鎮南王來了,有人攔馬喊冤,人家就是做做樣子,也得過問一下。」

  江官寶聽完,嘆了口氣,道:「公所言甚是。有哪些人在告曹舍,都是什麼名目?」

  「欺行霸市有沒有?」葛大吉眼一瞪,道:「以此狀告的商家可不少,起碼四五起。

  殺人有沒有?干明廣福禪寺的事情只是壓下去了,並沒有結案。

  趙彥珪的族侄去蘇州鹽商那裡進了點鹽,回來的路上被殺了三個人。有人親眼看到西舜遊俠張猴兒動的手,這帳也算到曹洛頭上了。

  馬馱沙民人王二出首舉告,曹洛便是紅抹額賊首「孟大哥』,震驚州衙。

  太凝鄉李員外……」

  「等等。」江官寶聽得頭皮發麻,「居然還有馬馱沙百姓舉告?」

  葛大吉嘆了口氣,道:「我說你們怎麼搞的?連個人都看不住,人家先跑到蘇州,有御史護著,州衙也不好把人扣下。」

  「王二是什麼人?家住哪裡?」江官寶有些怒了,問道。

  「一個潑皮罷了。」葛大吉說道:「這事應有人指點,不然不會找到御史也爾吉尼。但不管怎樣,御史已經接手此事了,州衙只能見機行事,沒法硬來。」

  江官寶是真有些惱火了,道:「今日就去抄了他家。」

  「你看你發病糊塗了。」葛大吉眼一瞪,道:「這會你說的話,我只當你心智迷亂,胡言亂語。總之一堆事情,滿江陰被告得最多的人便是曹洛了。」

  說到這裡,他也嘆了口氣,道:「罷了。你若見到他,讓他小心點。最近不要輕舉妄動,通事漢軍的鐵鎧趕緊還回去,收生絲的欠帳也清了,別再讓人告一個搶奪民財、魚肉鄉里。就這些事情了,讓他好自為之。」

  說完,似是不解氣,還低聲嘟囔了兩句:「躲!躲!就知道躲。躲得過去嗎?」

  江官寶站在一旁傻笑。

  曹大哥可真是「罪惡滔天」,罪行「罄竹難書」,確實該好好料理下首尾了。

  「對了。」葛大吉正要轉身離去,忽又道:「曹洛是太倉人吧?他在那邊幹了什麼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說不定也有人告他呢?先前他構陷過幾位太倉士子的吧?顯是有仇家的,興許人家也告了呢?讓他注意著點吧。」


  「哎,好,好。」江官寶連聲應道。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怎麼攤上這麼一個人?」葛大吉擺了擺手,道:「走了,不用送。接下來一直到年底,仔細做事,別讓哪股賊人再竄過來。」

  「是。」江官寶應道。

  待葛大吉離去後,江官寶想了想,決定先去崇聖寺那邊,將情況告知柳夫人。

  原因也很簡單,柳夫人替曹洛生了個兒子,讓他有了後,在他們這類依附於曹洛的人看來,地位就是不一般,找她是沒錯的。

  去完崇聖寺後,他還得過江一趟,到黃田商社找下虞淵,聽聽他的意見。

  想明白之後,他便沒再耽擱,立刻行動起來了。

  二十一日中午,劉乙號鑽風海鰍悄然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小漁村附近。

  當天傍晚,劉乙船載上了一老一少二人,一路向東,於第二天上午抵達了吳松江口。

  馬甲、馬乙二船已在此停泊數日。

  稍稍了解了下情況,得知一切正常後,邵樹義便帶著兩隊人馬步行前往三里外的費宅。

  不過費雄不在,他們一直等到傍晚時分,才遠遠見到騎著馬回來的費某人。

  邵樹義整了整衣冠,上前見禮,同時瞄了一眼費雄身後的隊伍。

  一共十幾個人,大部分就是普通的僕人,外加幾個身上帶著點書卷氣的文人門客,只有寥寥五六人手持器械,不知道是官府給安排的護衛,還是他自己招募的。

  「小虎。」費雄的態度愈發和藹了,遠遠下了馬,步行而前,道:「那兩條船我看了,挺新的啊。」「買了不到一年,還沒出過遠海呢。」邵樹義說道。

  「應是泉州造的船了。」費雄說道:「福建多大木,船匠又多,晉時便有船屯,而今在大元,已然首屈一指,可能就比劉家港差點。」

  「費公真是行家。」邵樹義笑道。

  費雄笑道:「這輩子運了幾十次糧了,終日與船打交道,看一眼便知,算不得什麼本事。倒是你,聽聞自告奮勇,為無錫百姓解危難,剿滅畢四賊伙,後生可畏啊。」

  邵樹義微微有些驚訝。

  費雄這是花心思打聽過了。蓋因無錫州上報的公函里,大概率沒提他邵某人的名字。而費雄又是漕府系統的,不特意打聽,怎會這麼快知道內情?

  至於找誰打聽的,那不是明擺著的麼?

  「我常往來於江陰、無錫、常州之間,運河不通,買賣便做不了,很多靠我吃飯的人衣食無著,不得不行此事耳。」邵樹義說道。

  費雄看了他一眼,又問道:「就這個原因?」

  邵樹義心念電轉,下意識答道:「若不儘快剿滅畢四,或會鼓舞更多賊人效仿之,江南就亂了,對誰都沒好處。」

  費雄這才點頭,用讚許的語氣說道:「你能這麼想,便不枉我提攜你了。有些人哪,唯恐天下不亂,真不知道怎麼想的。」

  說完,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的兩隊夥計,問道:「這便是聞名江陰的「黃甲軍』?」

  「商社夥計罷了,閒時練了點莊稼把式,可不敢以軍相稱。」邵樹義連忙說道:「我時常和他們說,做事一定要用心,更要講良心。江南一亂,你等便全家困頓,衣食無著,故一定要保衛鄉梓,不令賊人來犯。官府有詔,不能推三阻四。費公有詔,亦當一往無前。」

  費雄臉色更加舒緩了,拍了拍邵樹義的肩膀後,笑道:「你有這份心,我便欣慰許多了。走,先進來吃些茶,晚間還有客人,屆時再一起開席。」

  「是。」邵樹義眼神示意,讓傅氏兄弟指揮船工把禮品挑著跟上。

  費雄掃了一眼,這次沒拒絕。

  「上次廚房都沒給你手下這些人上飯,實在疏忽。」費雄說道:「讓他們去倒座房暫歇,用些茶飯。」邵樹義心下暗喜。

  態度不一樣了啊。禮物沒拒絕,還給手下安排飯食,果然什麼都是打出來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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