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事務(上)
天還沒亮,邵樹義便被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驚醒,起身一看,卻是娃兒在哭,柳氏已經解開衣裳餵奶了眼見著時間差不多了,他便沒再睡,起身到院中鍛鍊了起來。
他練了幾年,自覺武藝還算湊合,一度手癢想要上陣砍殺,無奈眾人都不答應,自己想想也不靠譜,只能作罷了。
練了會刀盾搏殺之術,又射空一個箭壺後,東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廚子在門口喊了一聲,口音很重,聽不太明白,但邵樹義知道是喊他吃早飯,便點了點頭,讓人把飯菜端到院中,坐在一棵枇杷樹下吃著。
這個院子是新造的,地方不大,七八間屋舍而已,前後花了大半年,一應材料於江下市、夏浦採買,裝船運過來一一當然,這錢是柳夫人出的,就連小院內的僕婢都是溫州人,口音很怪異。
邵賊現在軟飯吃得心安理得。
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住人家的,就連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的都是人家的宗親鄉鄰,晚上還要爬人家身上拱來拱去,撫慰下出去殺人後略顯疲憊的身心。
這小日子,硬是要得!
早飯很快端了過來,有雞子、鹹菜、米粥,美味可口,邵樹義風捲殘雲般吃完,便走出了院門,看著河對岸正在出操的孩童。
他們一共二十二人,五到十二歲不等,粗略地分成兩部分,即十六名八歲以下的孩童編成一組,另外六名八到十二歲的編成另外一組。
低年齡組的就沿著草地跑跑圈,熱熱身,然後就回去準備上課了。
高年齡組的則要接受簡單的軍陣操練,然後才能回去上課。
教他們課的先生是馬馱沙本地人,學問很一般,基本不可能帶出什麼文學大家,撐死了讓這些孩童粗通文墨罷了,即能認識一些常用字,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便於以後讀寫簡單的公文一一其實這就夠了。邵樹義將這些人統稱為「義兒軍」,掛在盛業商社貨殖房名下,今後每年都會增補人員,將規模一步步擴大。
這是他獨立於「夥計」之外的另一支力量,雖然目前才起了個頭。
想到這裡,邵樹義走過一張木橋,來到了平整出來的操場旁。
傅健、傅勇兄弟立刻過來行禮。
「如何?」邵樹義指著那些正在操練的孩童,問道。
「常調、李化源、楊嵩他們三個打小就熟悉軍中規矩,帶這些孩童得心應手。」傅健說道:「這些孩童因為身世,都比較能吃苦,也聽話,讓練就練,讓學就學,初時可能還有些不諧,現在已經如臂使指了。」邵樹義仔細看了一會,微微點頭。
傅健提到的三個人都是邳州萬戶府軍戶子弟,與傅氏兄弟一樣,屬於邵樹義的衛隊成員一一除這五人外,另從太倉海船戶、馬馱沙民人中選了四名身體健碩者,加上新近被委任為隊正的鐵牛,一共十人。由自己的衛隊進行訓練,凸顯了邵樹義對這支義兒軍的重視。
操場隔壁是一塊清出來的空地,共81畝,暫時分給了益都過來的那幫鹽戶。
這批計約九十餘人,以精壯男丁為主,外加部分女人、小孩,老人很少。
他們目前主要靠上面發下來的口糧過活,主要任務是開墾荒地,而這初步清理出來的81畝田地,被邵樹義劃入了「軍田」之內,主要用途是給戰死、病歿、傷殘的軍士及其家庭發放撫恤。
八十多畝地不多,且短期內沒有任何產出,但這是制度建設的一部分,也是邵樹義這個團伙由黑社會蛻變為正規政權的「基礎設施」之一。
靜靜地看完操練後,邵樹義興之所至,決定去給孩子們上堂文化課,教他們一些道理一一以前沒時間,眼下得空了,自然要多多參與。
九月初十,雨。
雨滴打在新瓦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柳氏把孩子哄睡後,坐到了邵樹義的旁邊,一起看著外頭迷檬的秋雨。
「出海通番,生死難料。你投下這麼大本錢,不怕血本無歸麼?」她好奇地問道:「你現在也沒多少錢吧?」
「鹽款還沒回來,現在沒錢。」邵樹義笑道:「我缺的從來不是錢,而是人手。就說正在興建的二期穀倉,不過兩間大磚房,裡頭再建四個穀倉,我就得蓋半年多。今日這個婦人來干一天,走了,興許幾個月見不到人影。明天那個老頭干兩天,又回去忙活農事了。制坯燒磚也是個麻煩事,缺人手,太慢了,我都想去江陰買磚木回來。」
「缺人啊,那沒辦法,誰讓你選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柳氏嘲笑道:「若不是被你騙大了肚子,生了個孩子下來,我都懶得待在這裡。慢慢等吧,若你哪天能號令一方,徵發百姓服徭役,那就快了。」邵樹義啞然。
「馬馱沙還不到七千人,確實太荒涼了。」邵樹義嘆道:「最近幾日我與高建等人算了算,這地方大概可以住兩萬以上的百姓,還能活得不錯。西邊不遠的牧馬小沙,還可以住萬餘人,然至今不過三千。或許,明年不止需要募兵,也可以多收攏一些流民。」
「你看著自己的錢鈔來吧,養人可是很費錢的,尤其是一養就是三年,能把你吃空。」柳氏一邊說話,一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身材,暗暗嘆了口氣。
年過三十後,顏色漸衰,再一生孩子,簡直天都塌了。
這都幾個月了,身形還沒完全恢復,每一想到此節,就恨得牙痒痒,然後又有點想………
「你家就不能派個人幫我出海嗎?」邵樹義突然問道:「溫兩地,操舟出海之人多不勝數,溫州甚至還有市舶分司。」
「我家認識的,都是出海做無本買賣的,多在近海打轉,從來沒通番過。」柳氏眨了眨眼睛,問道:「這種人,你真要?」
「要,如何不要?」邵樹義說道。
「柳金寶還記得嗎?」
「記得。」
「他有個兒子,和我差不多大,十幾年前在船上算帳的,而今住在江寧鄉下,守著幾十畝田過日子。我可以幫你問問,只不過想讓人家出來,不多給點好處是不行的,畢竟要去土塔呢,太遠了麼。」柳氏說道:「他若不行,你就去太倉找個人吧。」
「誰?」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邵樹義笑了起來,道:「你在殺魚。」
柳氏亦笑道:「你這人真是有病,我從沒見過這麼厚顏無恥之人。不過鬼上身的人就是這樣吧,興許你們那個年代不一樣呢。」
邵樹義無語。
柳氏可能覺得他是元朝以前的人,但說實話,在他看來,大元朝的女人大概是最近幾百年來風氣最開放的了,尤其是兩浙。
再往前,大概就只有同樣隨意出遊踏青,甚至騎驢打球的唐朝女人更開放了。
我們那個年代?呃,好吧,21世紀的女人確實更為開放,男女之間相處的方式也不一樣,這倒是事實。「說正事。」邵樹義咳嗽了下,道。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那處宅院的主人是我父生前的結拜兄弟,你知道的吧?」
邵樹義點了點頭。
「他有五個兒子,除長子在家經營田莊外,其餘四子都在做海上買賣,不過也就往返於太倉、溫之間,最遠去過福建,但不多。」柳氏說道:「我寫封信,你帶過去,興許人家同意呢。但還是那句話,好處要給足。」
「他們想要什麼樣的好處?」邵樹義認真問道。
「錢財、田地、女人?」柳氏也不是很清楚,「大抵就這些吧。」
「這般沒志氣?」邵樹義無奈道:「就沒想過世世代代做海商,與番邦互通有無?」
柳氏一聽這話,似乎想到了什麼,扭頭看著邵樹義,問道:「你又想要做什麼?」
「我在想,番邦貨物運到中土,多售予富民豪紳之家。」邵樹義說道:「他們最有錢嘛,錢多到不知道怎麼花,也就海外珍奇能讓他們提起點興趣,心甘情願掏錢了。在這個過程中,朝廷能抽分、能收稅,所獲其實很多,於財計大有裨益。故這項買賣大可做得,甚至要大張旗鼓,一直做下去。他們就不想出海通番?在溫、太倉之間往返,才能賺幾個錢?」
「都是廢話。」柳氏毫不留情地說道:「還是要給好處。」
「好處就是我欲長期出海通番,以後總要有人幫著做事的,這便是好處了。」邵樹義說道:「朝廷的官本船知道麼?」
柳氏恍然,不過還是皺著眉頭,想了片刻後,嘆道:「多找找吧,興許總有窮得不像樣,想要一步登天之人願意掙這份錢呢。」
官本船就是朝廷提供船隻及航海所需物資,有時甚至提供貨物,然後招募社會人士駕船出海做生意,所得按比例分成一後者出賣的是自己的專業技能和知識,以及最為重要的勇氣。
「你真要涉足這個行當?」柳氏還是有些疑惑,「而今販賣私鹽,已然所得頗豐。」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邵樹義笑道:「你怎知我志向?這個天下大著呢,大元朝不過一隅而已。便是東面的日本,人都說窮,可做買賣的船隻不見得少了。慶元路每年發往日本的船隻十幾艘都是少的,為之暴富的不是一個兩個。」
「你自己拿主意吧。」見邵樹義有了決定,柳氏便不再多話。
出海通番確實是一項極好的來錢買賣,同時也孕育著巨大的風險。但如果把時間拉長,且家底足夠雄厚,經得起意外折騰的話,長期下來確實會暴富,畢竟總不能年年翻船吧?
「過幾日我就去上海了,你先別急著回江陰。」邵樹義叮囑了句。
「那個母大蟲你怎麼安排?」
邵樹義沉吟片刻,道:「我打算讓她帶一些淮地流民精壯,乘船去通州收鹽。」
「通州?」
「是通州。」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我占了馬馱沙這麼一個江心沙洲,自然要江南、江北兩頭兼顧了。我想嘗試著接觸下通州的官吏,慢慢將其變成第二個江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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