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想法
邵樹義回到馬馱沙後,一切似乎都很平靜。
該賣鹽的賣鹽,該醃魚的醃魚,該種地的種地,該打零工的打零工,一切井然有序,各司其職。一期穀倉已經徹底竣工,儲量超過七百石,目前還有約兩百石的空間。邵樹義通過正在籌建中的吳越糧行下單採買,柳夫人的糧鋪接單。
二期穀倉即已經起了個頭,囿於人手沒能繼續,要等到秋播結束之後,才能正式開工了,建成之後,儲量將增加七八百石。
「籮路藍縷,始有今日。」走在平整的新穀倉基址上時,馬馱沙里正高建頗是感慨,「邵舍真是敢想敢幹,這麼多錢說花就花出去了。」
高建指著一期穀倉那厚實的磚牆,笑道:「馬馱沙的磚瓦窯都多開了好幾家,百姓閒時取土、制坯、燒磚,得了不少錢糧貼補家用。」
「員外家裡的倉囤也該擴建下了。」邵樹義說道:「收上來的租米若沒處放,只能賣掉,換回來的只是寶鈔而已,不如花掉。」
高建有些恍然,又有些訝然,不過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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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眼前這個人,他是佩服的。如今這個世道,多存糧食,多聚人手,總是沒錯的。
母大蟲許氏站在不遠處,看了看巍峨聳立的穀倉,又看了看邵樹義,驚訝道:「這麼大的糧囤,你建的?」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手頭寬裕了,得空就建一點,建了很久。你也看到了,馬馱沙人不多,只能慢慢來。若在無錫,敞開來招人,建起來就要快許多了。」
母大蟲看了邵樹義許久,道:「若畢四有你這見識,他就發達了,何至於被官府擒拿。」
「他若有這見識,就不會出來搶劫,讓官府下不了了。」邵樹義大笑道,「而今這世道,官府固然是不太行了,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總還有吊著命的那一口氣。你不公然撕破臉,他就懶得動彈,因為每動彈一次,就離死更近一步。可你若讓他下不來,逼得他不得不出手,則生死難料。畢四就是這麼蠢的一個人,而我則比他聰明一些。」
母大蟲沉默了。或者說自來馬馱沙後,她就一直很沉默。
她過往的想法其實比畢四好不到哪去,充其量比後者聰明一些,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罷了,而畢四則純莽。
現在發現,這些所謂的知進退只是小道,真正的大道是眼前這位,讓官府欲罷不能,左右為難,最後捏著鼻子認了。
「高員外,借的八百石生絲,帳先欠著,冬月里必然還你。」逛完一圈,邵樹義停下腳步,看著高建,說道。
「無妨。」高建說道:「也就兩個月罷了,我等得起。」
八百石生絲當然不全是他自己家的,還有他幫忙收的馬馱沙民家的。邵樹義要求給兩個月的帳期,倒也不算過分,因為他現在也沒給錢呢,甚至可以拖到臘月下旬,年前一次性清帳,因此一點不急。邵樹義點了點頭。
出海通番的貨物基本置辦齊備了。
瓷器三萬件上下,以廉價普通貨色居多,貴的沒多買。棉麻絲綢合計兩萬五千匹左右,還在無錫、江陰收購的近兩千石生絲。再算上其他一些雜色貨品,總價值超過了八千六百錠,月底之前就會發往上海,交給費氏。
邵樹義好說歹說,終於令費氏同意他們派出兩名代表商,分乘馬甲、馬乙二船,跟著一起出海。人選已經定下了一個,即盛業商社的帳房劉會鵬。他本來賺夠了錢,又要辭行出外遊歷了,聽聞有船隊出海,於是主動請纓,要求跟船前往土塔,並極力要求不要告訴他遠在黃州、江州、景德鎮的家人。另外一個人選比較難定。說白了還是人手太少,可用之才不夠多。他現在算是深刻明白歷史上朱元璋為什麼甚至要把文人綁過來為自己效力了,實在是這幫貨寧可呆在家裡,都不願意出來做事啊。起義軍燒殺搶掠,名聲很差,難道黑社會名聲就很好了嗎?大哥莫笑二哥。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路邊。
曹通坐在車轅上,見到邵樹義便過來行禮。
他去年就說要來了,但向自己姨夫請示時,被狠狠罵了一通,大意是當年把你弄進青器鋪可是費了不少人情,甚至還送了一點禮,結果你要辭職?
曹通被罵得灰頭土臉,全家的壓力壓在身上,讓他不敢造次。在到了八月底,因為在幫忙時出了點岔子,不小心弄碎了幾件青器,被扣了不少月錢,一氣之下不幹了,跑來馬馱沙投奔。
邵樹義當然將其收下了,並讓曹通帶了一個徒弟,共同管理兩輛車:一輛是從江陰運過來的馬車,一輛是在馬馱沙新置辦的驢車。
「石頭,聽說你經常去找吳孟玩,怎麼?以前認識?」與高建辭別後,邵樹義笑吟吟地看著曹通,問道。
曹通看了邵樹義一眼,最終決定實話實說:「我看吳孟時常殺豬宰羊,就問他都是哪來的。他說去周邊民家收的,我便有數了。」
「嗯?」邵樹義有些驚訝。
「我這些年攢下了十幾錠鈔,全帶過來了,便想著收一些牛羊,得空放牧,以為生計。」曹通說道。「竟然攢了這麼多錢?」
「我在青器鋪里吃住,穿的是表兄送給我的舊衣。」曹通低下頭,說道:「工錢一文都沒花,全攢下來了,想著以後娶妻用。」
邵樹義一時間競不知說什麼好。
曹通如果不來馬馱沙,繼續以前的生活,多半還能繼續攢錢,直到某一天朝廷變鈔,財富一夜之間縮水九成以上。
異位而處,他若是曹通,那會大概也要想著造反了。便是沒膽子冒著殺頭的風險造反,也是恨極了元廷,希望其他人挺身而出,推翻這個讓他多年積累付之一炬的狗屁朝廷。
好在曹通的命運被改變了。
「千餘年前,馬馱沙還沒現在這麼大呢,就已是東吳牧馬之地。」邵樹義用鼓勵的眼神看向曹通,說道:「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做。馬馱沙沒有,我替你去江陰、去太倉問問,儘量讓你買到便宜的牛羊。」「多謝邵大哥。」曹通深施一禮,高興地說道。
「別急著謝。」邵樹義笑道:「我的事多,還需要你幫忙哩。」
「邵大哥請講。」曹通一臉驚喜。
邵樹義摟過他的肩膀,道:「石頭,你得空就琢磨下怎麼放牧牛羊,人手不夠的話,我讓義兒軍過去幫你。若放牧得好,將來也幫我放牧唄,如何?」
「好。」曹通毫不猶豫地應下了。
「說不定可是要放牧馬匹的哦。」邵樹義笑道。
「我對馬性可熟著呢。」曹通立刻說道:「馬兒都喜歡我,經常拿臉貼我呢。」
邵樹義大笑道:「哎呀,石頭你一來,可幫了我大忙了。」
曹通聞言,又是高興,又是臉紅,最後囁嚅道:「邵大哥,我……我只養過槽櫪馬,沒野放過。」所謂槽櫪馬,就是自小養在廄中的馬匹,定期帶著出門溜達一圈,以免馬匹骨骼發育、生長出現問題「駢死於槽櫪之間」說的就是這類馬匹。
另外一種則是野放,典型的就是草原部落的馬匹。
中原王朝搞馬政時,同樣喜歡圈一大塊地以為牧場,以便馬匹有充足的活動空間,比如唐朝鼎盛時一度有16萬騎兵或騎馬機動的步兵、78萬匹馬,絕大部分都是諸牧監野放的。
槽櫪馬、野放馬談不上誰好誰壞,看各自條件了。
歷史上南詔國的槽櫪馬就很有名,小馬駒出生在馬廄里,小時候就餵米湯,大了糧食、草料混著喂,定期拉出來活動活動,然後再關回去,這種馬甚至長得還不錯,能夠支撐南詔國的具裝甲騎。便是中原王朝的野放馬,過冬時也會關起來,糧食、乾草混著餵。
牧監名下一般還有大量農田,徵發民人耕種、收穫,所得作為馬場過冬儲備,不至於讓馬餓死或者掉膘這其實是一種較為科學的手段,意味著你可以在冬天、春天搞突襲一一別人的馬餓得嚴重掉膘,你的馬膘肥體壯,油光水滑,這優勢太大了。
邵樹義已經打算慢慢收集馬匹了。
孫權可以在馬馱沙放馬,他也可以。
養馬的方式介於槽櫪、野放之間,大部分時候讓馬自己吃草,草料不足時餵糠麩、秕谷,再不足時就只能忍痛餵上好的糧食了,儘可能降低成本。
這個想法是剿滅畢四之後冒出來的,最近總是揮之不去了。
沒辦法,他也是男人,怎麼能抵抗「豪車」的誘惑力呢?
上次閱兵騎著頭騾子,已然成了他的早期黑料,被人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買馬、養馬的事情和建穀倉一樣,照著財政狀況慢慢來,他不急。反正江南、兩淮水網密布,對騎兵的需求並沒有那麼大,往後拖一拖也是可以的。
「石頭,過些時日我要去一趟太倉,若有空就去羊馬市轉一轉,你陪我挑買幾匹牝馬。」邵樹義上馬車前,扭頭說道。
「那公馬呢?」曹通問道。
邵樹義笑而不語,腦海中已經想起了素來愛好收集所謂名馬的鄭范。
大鄭官人不要慌,我不搶你的愛馬,只是請它過來爽一爽,配個種而已,給醫藥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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