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母大蟲
按理來說,重陽節是要放假的,大體是當日外加前後各一天,共三天。
初八下午,正在南閘家中溫習功課,準備明年杭州鄉試的陸朝恩就被通知到了,掙扎一會後,嘆了口氣,匆匆趕到黃田港上班。
初九一大早,便有農人趕著豬羊過來,送到指定的牲畜欄里。
相熟的屠夫也帶著徒弟趕了過來,殺豬宰羊,忙得不亦樂乎。
整個黃田商社洋溢著一派積極向上的氛圍,就連隔壁的盛業分社、兄弟糧鋪的夥計們都受到了感染,一整日嘴上含笑。
陸朝恩拉著一張臉,給農人、屠夫以及搬貨的力工發放了錢鈔,隨後又捧起書看了起來。
正午時分,數艘船隻依次停靠在籤押房後的碼頭上,人員魚貫上岸。
在姜成的提醒下,陸朝恩收起聖賢書,整了整衣冠,來到碼頭迎接。
首先上岸的是縴夫。
他們的紀律不如貨殖房夥計,上岸過程中竊竊私語,遇到相熟之人,還打幾聲招呼,滿面紅光。他們中會操舟的那部分人,算是參加過一次戰鬥了,雖然只是在船艙內划槳,但吹吹牛逼不成問題。緊隨其後的便是數十名夥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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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脫了甲冑,只帶著一把佩刀,上岸後又排起了整齊的隊列,直到一聲高亢的「殺」後,才各自解散。
接著便是邵樹義、梁泰、虞淵、王行、鐵牛等人了,陸朝恩、姜成以及直庫陳禮立刻上前見禮。「社中可有事?」邵樹義回了一禮後,笑吟吟地問道。
「沒有。」陸朝恩回道:「八月底時,州衙貼書范庭來了一次,詢問邵舍何時去花山剿賊。待花山賊覆滅之事傳來,便再沒人過來催了。」
「甚好。」邵樹義笑了笑,招呼眾人道:「正午了,先吃飯。」
眾人紛紛應是,往膳房而去。
虞淵稍稍落後幾步,看了眼陸朝恩,問道:「有沒有往常熟送鹽?」
「有的。」陸朝恩說道:「大前天王白親自來了一趟,送鹽八千斤,當晚我便安排船隻送往福山港了。回款應該要到下月底了。」
虞淵停下了腳步,問道:「王克柔就這麼點鹽?」
陸朝恩搖了搖頭,道:「我亦不知為何。」
虞淵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陸朝恩在原地站了一會,正要招呼人往幾條船上送些吃食時,卻見傅健、傅勇兄弟押著一人上了岸。「能不能給我鬆綁?太難受了。」聲音聽起來有些粗豪,但應該是女人。
傅健推了此人一把,道:「不是不想鬆綁,實在是你力氣太大,我都比不贏你。縱放人犯的罪名可不小,我不想挨軍棍。」
傅勇在一旁笑道:「你這賊婆娘,急什麼急?一會吃飯就給你鬆綁了。」
被他倆押著的赫然是母大蟲許氏。
聽到吃飯二字,母大蟲舔了舔嘴唇,道:「一會可得給我吃飽了啊,這幾天都瘦了。」
「你一個婦人頂兩個大男人的胃口,誰養得起你。」傅勇笑道:「也就咱們販私鹽能賺點錢,不然就一刀殺了你,能省不少口糧呢。」
母大蟲輕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們家大哥都說不殺我了,你也就過過嘴癮罷了。殺過人嗎?我可是殺過,數都數不清了。」
傅勇被她這麼一懟,臉色有些不好看。
論起殺人,他可能真不如母大蟲。便是兩人放單捉對廝殺,他也沒信心贏。
更傷他自尊的是,邵大哥說他們兄弟兩個一起上,徒手搏鬥,母大蟲多半不會輸。
如果雙方都披甲執刃,兄弟兩個甚至要飲恨當場。
媽的,真邪門了!這女人怎麼長的!
三人繼續往前走著。
陸朝恩讓到一旁,行了一禮。
傅氏兄弟朝他點了點頭,母大蟲卻盯著他看了好幾眼,不過沒說什麼。
剛才離得遠,陸朝恩還沒覺得有什麼,這會看清了,卻只覺一陣惡寒。
這人長了點淡淡的鬍鬚,似乎是男人,可胸前又有兩坨沉甸甸的肉,顯然是女人,但她身形又很魁梧,胳膊粗壯有力,偏偏聲音又是婦人……
陸朝恩傻掉了。
見他這副模樣,本來還有些好感的母大蟲雙眼一瞪,呸了一聲,道:「以貌取人的貨色!」陸朝恩無言以對,只能低下頭不看。
「老實點。」傅健又推了一把母大蟲,嗬斥道。
傅勇卻扭過頭,向陸朝恩笑道:「你小心點,這頭母大蟲,最喜歡白面書生。」
陸朝恩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傅勇哈哈一笑,押著許氏來到了膳房。
邵樹義等人已然坐了下來,分為兩桌。
他、梁泰、虞淵、王行、姜成五人一桌,坐在裡面。
鐵牛侍立於側,手撫刀柄,他要等邵樹義吃完才會用飯。
李輔、高大槍、卞元亨、吳上元、姜三寶五人一桌,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
見到傅氏兄弟後,邵樹義指了指另外一側的兩張小案幾,道:「先用飯吧。」
傅氏兄弟先給母大蟲鬆了綁,然後給她端了些吃食過來。
母大蟲謝了一聲,然後便一屁股坐到案幾後,先揉了揉手腕,然後捧起一根燉得酥爛的豬蹄,大快朵頤鐵牛分出一部分心神,靜靜注視著母大蟲,似乎只要一個不對,就立刻拔出刀來,將對方砍成肉泥。傅氏兄弟坐在她旁邊的案几旁,同樣注視著她。
母大蟲冷哼一聲,道:「我被曹舍捉了,又有不殺之恩,便服他,不會再有異心。你們兩個小人,直讓人生厭。」
傅氏兄弟氣得鼻子都差點歪了,暗道還是打得少了,不過這會邵舍在,他倆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憋著。邵樹義扒完最後兩口飯,將碗筷一推,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然後看著母大蟲,道:「我既然沒立時殺你,保你性命,便說話算話。但畢四在常州路的賊窩,卻已然人去樓空,賊贓亦不見蹤影……」母大蟲聞言呆了呆,道:「競然跑了?」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我的人去看了,一個人影都沒有,什麼金銀絹帛,半點也沒見到。」「那……那你殺了我好了。」母大蟲也是光棍,直接說道:「我不恨你。」
邵樹義聞言失笑,母大蟲倒是個性情中人。
「罷了,些許浮財,算不得什麼。」邵樹義搖了搖頭,道:「但接下來卻有一件事,你或許幫得上忙。」
母大蟲剛才請死,這會又拿起豬蹄啃了起來,仿佛臨死前要吃頓飽飯似的,而在聽到邵樹義的話,愣了愣,問道:「什麼事?」
「我要擴軍了。」邵樹義掃視一圈屋內,說道。
正在吃飯的李輔等人聽了,下意識放慢了動作。
虞淵則與陸朝恩、姜成、王行三人對視了一眼,默默放下了筷子。
他在算帳,更在考慮兵員何來。是那些斷斷續續訓練過的縴夫呢,還是選募新人?
邵樹義不等他們思考,又看向母大蟲,說道:「今歲本來要去趟淮西的,被很多事情耽擱了,到現在都沒能成行。而接下來兩三月間又有諸多事務,脫不開身,故明年正月過後,便去淮西募兵,屆時你或幫得上忙。」
「募兵?去哪個路府州縣募兵?怎麼去?」母大蟲疑惑道。
「自然是坐船去。」
「我在安豐、廬州、汝寧都住過,不是什麼地方都能乘船的。」
「這確實是個麻煩。」邵樹義點了點頭。
從古代中原征討江南的路線就能看得出來,適合行船的就那幾條。
東線當然走大運河了,從徐州直抵揚州,這條路線在三國時沼澤眾多,且沿途人煙稀少,補給不易,故非主要路線,曹魏時曾經強行走過,最後吃了大虧,而今已然開發出來了,補給已沒那麼困難。中線則是渡過淮河南下至壽春,然後經淝水入巢湖,復至濡須口,最後進入長江,曹操曾經嘗試過幾次,都不成功,但卻是宋以前的主要進兵路線,因為補給方便。
西線就是自襄陽出發,經漢水南下至長江,元滅宋就是這條路線。三國兩晉南北朝時,這條路線其實並不理想,主要原因是雲夢澤周邊開發程度低下,補給不易,現在則不一樣了。
母大蟲可能不知道這些進兵路線,但她在淮南、淮西混過啊,所以能問到點子上。
「你不用管那麼多。」邵樹義站起身,慢慢踱著步子,說道:「我的貨運買賣多著呢,今年還有揚州鹽商找到我,請我去采石磯運鹽至湖廣,被我推掉了。明年接了又如何?」
邵樹義曾經以為湖廣是四川茶鹽轉運司的行鹽地面,後來發現不是,偌大個湖廣居然賣的都是淮鹽,揚州鹽商充斥各處,在當地十分有名。
至今已有兩名鹽商來找過他,請他幫忙運鹽至武昌,都被推拒了。而今名氣漸大,請他的人會越來越多,可以適時考慮接一兩單了。
母大蟲見邵樹義不說話,也不多想,繼續吃著豬蹄,心無旁騖。
邵樹義笑了笑,這婦人倒是挺有意思,心性豁達之處,不下男兒。
「明日收拾收拾,隨我回一趟馬馱沙。以後就不要露面了,另有任務委派給你。」邵樹義說道。「做什麼?」母大蟲擡起頭,問道。
邵樹義笑而不語。
「我除了做賊,也不會什麼了,莫不是讓我干老本行?」母大蟲不依不饒地問道。
邵樹義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看你是真不怕死!」
母大蟲看了邵樹義一眼,道:「你說不殺我,我信了。今又何故以死懼我?你說話算話,我說話也算話。你以誠待我,我也以誠待你,扭扭捏捏,活似娘們一般,好沒意思。」
正在吃飯的眾人聽了,低笑聲不斷。
邵樹義亦笑,道:「明日自有分教。」
說罷,便吩咐眾人吃完飯便整理行囊,明日一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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