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覆滅(月票加更1)
畢四的船在前面跑,且逐漸靠向岸邊。行走之際,一箱箱沉重的貨物被拋入河中,以減輕重量。邵樹義的遮洋淺舟在後面追。兩艘船一前一後,在寬闊的河道里飛馳,岸邊的蘆葦被船浪打得東倒西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畢四回頭看了一眼,有些惱火。
他還是缺乏經驗,沒想到對方的船這麼快,船上的弓手又那麼多。
追著追著,一輪輪箭矢拋射過來,將己方船上僅有的三名弓手射翻在地,完全失去了還手的能力。他又掃了一眼自己船上的人,除槳手外,還有十一二個,都握緊了兵器,臉上沒有太多恐懼,但也沒有太多信心。
他不想繼續在河面上戰鬥了,再玩下去,將死無葬身之地。
前方的蘆葦叢越來越密集,漸漸地,一條港汊出現在眼前。
「沖入港汊後,就地靠岸。」即便再捨不得搶來的財貨,畢四依然做出了決斷。
說罷,親自點了幾個人,舉著大盾來到船尾。
甲板、船舷、艙室外全是密密麻麻的箭矢,尾羽在河風中震顫不休。
「嗡!」蹶張弩被移了過來,好不容易裝填完畢,發射了一支弩矢,結果為包了蒙皮的厚實大盾所阻,但力道之強,依然讓盾手後退了一步。
另一張蹶張弩覓得空隙,緊隨其後發射,再將對面船上一兵的身體直接射穿,血流滿地。
對面船上的人似乎憤怒了起來,破口大罵之際,將更加密集的箭矢投射了過來。
火箭不斷落在船尾,引燃了擺放在此處的棉布。
火光沖天而起,濃煙四處瀰漫。
亦有沒包裹油布的箭矢射過來,將正在裝填弩矢之人射死。
另一名弩手乾脆不裝填了,直接轉身就跑,結果被一箭射中,屍身翻落河面。
畢四一看這個鳥樣,船尾是待不住了,於是又讓人舉著大盾撤離。
忙亂之中,一人被射中小腿,慘叫倒地。
沒人在乎他了,一行人連滾帶爬回了船艙,驚魂未定。
而就在此時,船頭一歪,已然衝進了岸邊的蘆葦叢,船底擦著淤泥停了下來。
操舵的瘦削漢子自擋板後撤出,剛走兩步,就被一箭射中,撲倒在甲板上。
畢四衝到了船頭,第一個跳下船,踩著齊膝深的泥水,朝岸上跑去。
其餘人緊隨其後,有的背著弓,有的提著刀,在蘆葦叢中劈開一條路。
底艙內被擄來的槳手見狀,立刻衝上甲板,「撲通」幾聲躍入河中,朝岸邊游去。
遮洋淺舟靠了上來,分出一部分人手跳上官船,開始救火。
其他人亦分作兩部,一部由李輔帶著,衝到船舷邊,居高臨下射擊。
他們這次換了火箭,岸邊的蘆葦叢中哪裡傳來慈湣窣窣的聲音,就朝哪裡射去。
秋日的蘆葦,已然有些變黃的趨勢了,火箭射上去後,火苗亂竄,濃煙滾滾。
蘆葦叢中不斷傳來驚呼聲、咳嗽聲,讓李輔隊的射手們聽得十分解氣。
另一部分人手則由卞元亨帶著,學畢四等人跳下船,避開著火的蘆葦叢,趟著泥水上岸。
戰鬥已進入追亡逐北階段。
「啊!」一個渾身是火的賊人慘叫著跳進一條灌溉水渠中。都豐收季節了,渠中水很少,火根本滅不了,燒得那人皮開肉綻,哀嚎聲傳出去老遠。
畢四踩到堅實的泥地上時,已然渾身濕透。
他的砍刀還掛在腰上,但靴子丟了一隻,頭髮燒焦了一片,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個灶王爺。他環顧四周,岸上是一片桑樹林,遠處有屋舍,像是個村莊。
「大哥!」身後傳來幾聲呼喊。
三個手下也從爛泥地里爬了上來,渾身泥水,狼狽不堪。
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後面還有人綴著呢,別耽擱。」畢四低聲說。
四個人貓著腰,沿著田埂往村莊方向摸去。
剛走出去幾十步,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犬吠,緊接著,十來個莊稼漢拿著鋤頭、扁擔、糞叉,攔在了路上。
「什麼人!」為首的一個老漢大喝道,不過在看到畢四腰間明晃晃的刀後,臉色一變,道:「賊!賊人來了!」
「找死!」畢四抽出砍刀,惡狠狠地沖了過去。
他本以為這幾個莊稼漢見了刀就會跑,誰知那老漢不但沒跑,反而把鋤頭掄了起來,朝畢四的腦門砸去。
畢四一閃,鋤頭落了個空。他一刀砍過去,老漢慌忙躲避,不過還是被砍中了大腿,老漢慘叫一聲倒地。身後那幾個莊稼漢還沒跑,雖然眼神恐懼,但依然硬著頭皮圍了上來,扁擔、糞叉一起招呼。但他們終究沒什麼章法,很快被殺兩人,一鬨而散。
畢四喘了口氣,發現遠處又衝來一隊人,為首的還騎著頭騾子。
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電光火石間,他明白了這些人的來歷。
給正牌巡檢司弓手壯聲勢、打下手的,一般由鄉里正、都主首控制。
這些人稀鬆尋常得很,平日裡看到他們就繞路走,根本不敢對敵,但在這會,卻像那仗人勢的狗一樣,趾牙咧嘴沖了上來。
畢四真的有點慌了。後面有追兵,不能再和他們糾纏了。
「走!」他招呼一聲,朝另一個方向竄去。
三個手下緊隨其後,有一個人特別倒霉,被不知道哪裡飛來的箭矢射中大腿,悶哼倒地。
其他兩人也顧不得他了,只發足狂奔。
呼喊聲隨即響起,間或夾雜著敲鑼打鼓聲。
越來越多的農人沖了出來,本來還不敢上的,但一看到僅剩的三名賊匪四散奔逃,停都不敢停時,膽氣復壯,拿著柴刀、木棍、扁擔、魚叉、釘耙、鋤頭等物事沖了上去,四下圍追堵截。
畢四憤怒欲狂,揮刀連殺兩三人,讓迎面衝過來的一群農人傻眼,繼而哭喊著逃散之後,昏頭昏腦的他才終於覷得一片空隙,沖了過去。
那裡似乎是個桑樹林,正好掩藏行跡。
跟在他身後的手下只剩一個了,方才有個人不慎被某個老農一棍打在後腦,已然倒地不起。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桑樹林已近在眼前。
就在此時,前方突然出現一排整齊的身影,穿著皮甲,拿著刀槍。
為首的是卞元亨。
「畢四?」他打量了一眼這個渾身泥水、頭髮焦黑的人,咧嘴一笑,道:「就這?」
畢四握緊砍刀,紅著眼沖了上去。
卞元亨從身旁奪過一桿長槍,不退反進,長槍一抖,槍尖從畢四的刀旁滑過,扎進了他的右肩。畢四劇痛之下,砍刀脫手,整個人被槍尖帶翻在地,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離此數里地外的蘆葦盪中,船隻火光沖天,熊熊燃燒。
母大蟲縱身躍入河中,上下撲騰著。
她的座船終究還是被追上了。
一番短促又激烈的戰鬥後,手下死傷過半,船上又著起了大火,見事不可為,便帶人跳船逃生。劉甲、劉乙船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渡入蘆葦盪中後,一邊用長槍戳刺,一邊取來漁網。
蘆葦盪中時不時響起一聲慘叫,那是不願就擒的賊人被弓箭、長槍擊殺。
母大蟲臉色惶恐。縱橫兩淮三年的她,不是沒有經歷過生死危機,但死亡從沒這一刻離得這般近。她的水性不是很好,撲騰幾下之後,眼見著離岸邊不遠了,卻聽到身後一陣呼喊。
她下意識一個激靈,正要潛入水中時,卻見兜頭一面漁網罩下,將她網了個結結實實。
船上響起了大笑。
兩名縴夫一左一右,拽著漁網兩端,將她拖向船舷。
母大蟲也不是完全沒有逃走的機會,但在看到船上並排站著的七八名弓手後,下意識停止了任何反抗,老老實實就擒。
「我有用,別急著殺我。」她大吼道。
沒人搭理她。
兩名縴夫齊齊用力,居然沒能把她這條大肥魚拉上來。氣急敗壞之下,又叫來兩人,四人齊聲喊著號子,把母大蟲拉上了船。
幾名身著皮甲的夥計上前,將母大蟲從漁網中放出,然後五花大綁,押入底艙看守著。
整個戰場上最後一處結束戰鬥的居然是江陰州巡檢司的弓手們。
他們自恃有二十人,試圖登上不過四名賊子看守的船隻,結果反為其殺敗,死傷好幾人。
不得已之下,繼續拉開距離,不斷拋灑箭矢。
在弓手施五郎射殺最後一人後,戰鬥方告結束。
此戰
賊首畢四、母大蟲雙雙被擒,一條船隻被燒毀沉入河中,另兩條船被繳獲。
賊人被殺者不下二十,另有九人被擒,其餘失蹤,下落不明。
橫行常州路近月的畢四賊伙,就此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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