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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官民(上)

  傍晚時分,繳獲的兩艘船隻已停在大運河南岸的一處野碼頭。

  此地離無錫州城不是很遠,地屬開元鄉一一無錫州二十二鄉之一,最東端距州城僅二里,西端與距州城四十里的布政鄉交界,大致位於今無錫錢橋、龍山、夏禹橋一帶。

  船上的物資被連夜清點,登記造冊。若屬於花錢雇他的十八位江陰、無錫商賈,則如數奉還,若不是,則自己笑納。

  「哥哥。」第二日晨,負責清點的虞淵迎了上來,手裡拿著一本帳冊,道:「賊船上的貨物太多,一時半會清不完。粗略看下來,光是布匹就有三百餘匹,絲綢二百,茶葉估計有百五十石以上。還有一大堆雜貨,瓷器、藥材、竹器、鐵器、銅器、黃酒之類,什麼都有。」

  邵樹義接過帳冊翻了翻,道:「都是從過往商船上搶的?」

  「不全是。」虞淵指了指船艙深處,道:「那裡還有幾口箱子,鎖著沒打開。聽俘虜說,是畢四攢下的金銀細軟。」

  「派人看好,回頭一併登記造冊。」邵樹義把帳冊還給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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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命。」虞淵接過帳冊,又道:「兩名傷者皆已上藥,情況良好。」

  邵樹義點了點頭。

  昨日之戰,平甲船上死了兩個人,一個是高大槍隊的,另一個則是吳上元隊的,皆為蹶張弩所殺。第三名陣亡者則是劉乙船上高大槍隊的,跳幫時被賊人砍中了脖子,擡回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兩名傷者倒不嚴重,箭頭取出來上了藥,目前看樣子一切無礙,養上一陣子就好。

  邵樹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死者厚斂,給撫恤,傷者給湯藥費,按老規矩來。」

  交代完畢後,邵樹義轉身走到船舷邊,望著岸上的景象。

  秋日的陽光灑在稻田上,金黃色的稻穀反射著柔和的光芒。

  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犬之聲隱約可聞,仿佛昨日那場廝殺從未發生過。但岸邊蘆葦盪里的焦痕、田埂上殘留的血跡,以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的農人,都在提醒著人們這裡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大哥,開元鄉的里正來了。」高大槍從船頭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漢。

  那老漢大約五十來歲,身材瘦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腰間繫著一條麻繩,腳蹬草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像是尋常農人。

  「小老兒呂僧鄰,開元鄉里正,見過曹舍。」老漢走到邵樹義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邵樹義還了一禮,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眼。先前追捕畢四時,正是呂僧鄰父子帶著鄉民圍堵,雖然沒有直接擒住賊首,但至少拖住了畢四的腳步,為卞元亨的追擊爭取了時間


  「呂公,昨日多虧你帶著鄉人圍堵,不然畢四那賊子怕是要跑遠了。」邵樹義請他到船艙內坐下,又讓人端了兩碗茶來。

  呂僧鄰接過碗喝了一口,嘆了口氣,道:「曹舍說這話,小老兒愧不敢當。那賊子在運河上鬧了一個月,我們開元鄉也受了牽連。鄉里的後生不敢出去做工,外頭的行商不敢進村,連走親戚的都少了。前天聽說曹舍要在河上截賊,小老兒就帶著幾個膽子大的後生四處找人,守在岸邊,想著萬一賊人上岸,好歹擋一擋。沒想到還真堵上了。」

  「貴鄉死傷幾人?」邵樹義問。

  呂僧鄰聞言嘆了口氣,道:「死了五個,傷了三個。」

  邵樹義沉默片刻,道:「呂公,你回去跟鄉親們說,凡是昨日幫著我們堵賊的,每家每戶都有五貫錢。死的那幾位,我出三十貫撫恤,算是聊表心意。」

  呂僧鄰聞言,猛地站起來,又要作揖:「曹舍仁義!小老兒替大夥謝過曹舍!」

  「不必多禮。」邵樹義連忙扶住他,道:「呂公在這開元鄉做了多久里正了?」

  說話間,不著痕跡地瞟了眼他身上樸素的衣物。

  「大半年了。」呂僧鄰答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我父還在世那會,被鄉里推舉出來當了這個差。那時候還算是肥缺,故做了好些年才下來。今歲我又被推舉,誰知道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催糧、派役、調解、抓人,哪樣不是得罪人的活?上頭有令下來,你不動彈不行,動彈了又招人罵。要不是鄉里鄉親的給面子,小老兒早就不幹了。」

  邵樹義笑了笑,道:「能幹一年,呂公必有過人之處。我看你帶的那些丁壯,雖然沒經過操練,但打起來一點不含糊,已經很不錯了。」

  呂僧鄰連連擺手:「曹舍過獎了,都是莊稼把式,平日裡打打野豬還行,真刀真槍上陣就不行了。今日也是仗著曹舍的人把賊子打得沒了膽氣,我們才敢衝上去。要是真刀真槍對著幹,那些賊人一個能打我們幾十個。」

  正說著,梁泰從船上走下來,在邵樹義耳邊低語了幾句。

  邵樹義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呂僧鄰道:「呂公,我還要派人去無錫州報訊,就不多留你了。賞錢和撫恤的事,明日我讓人送到你家裡去,你代為分發下去。」

  呂僧鄰連忙道:「曹舍放心,小老兒一定辦妥。」

  邵樹義想了想,又道:「另外,麻煩呂公在鄉里找幾個會木工的人,今日就到碼頭上來。有艘船損毀得厲害,需要修補,工錢照付。」

  「這個好辦。」呂僧鄰滿口答應,「開元鄉有好幾個木匠、船匠,手藝都不錯,小老兒明天一早就帶他們過來。」

  送走了呂僧鄰,邵樹義回到船上,親自審問俘虜。


  一切收拾妥當,已是午後申時。

  邵樹義讓李輔帶著一隊人留在開元鄉,等待木匠、船匠過來修理船隻,自己則押著畢四等十一名俘虜先回無錫。

  當日傍晚,船隊抵達黃埠墩碼頭。

  這是一個位於運河中央的小島,地方不大,有一大一小兩座碼頭。

  此時大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的穿著官服,有的穿著綢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朝北邊張望。船靠岸時,碼頭上頓時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江陰的船來了!」

  「聽說畢四被活捉了?真的假的?」

  「輸贏還不知道呢,你怎知曉畢四就擒?」

  「你看看船上押著的那幾個人,綁得跟粽子似的,還能有假?」

  說話間,一大群縴夫走下船來,手拉著手,儘可能把人向小碼頭驅趕。

  圍觀之人十分不滿,正欲吵鬧,瞥見有的縴夫腰間別著短刃,便偃旗息鼓了,踉踉蹌蹌向外退去。清場完畢之後,平甲船上又下來二十餘人。

  他們統一身著黃褐色皮甲,腰懸弓刀,手執諸般兵刃。

  其中十餘人快速控制了碼頭,面朝北、南、西三個方向,舉起大盾。

  片刻之後,邵樹義踏上了岸,舉目四望。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來,身後還跟著幾個隨從。那中年人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留著一撮短須,笑容可掬,但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在下無錫州判官趙良臣,敢問足下可是曹洛曹義士?」中年人拱手行禮。

  邵樹義還禮:「正是。趙判官親自來碼頭迎接,不敢當。」

  趙良臣笑道:「曹舍替無錫州除此大患,全城百姓莫不感激,本官來迎是應該的。州尹洪公本欲親來,然今日州衙有要緊公務脫不開身,特命我代為致謝。」

  說完,朝身後招了招手,兩個差役擡著一隻食盒走了過來。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曹舍莫要嫌棄。」趙良臣說道。

  邵樹義讓虞淵接過食盒,道:「趙判官客氣了。」

  趙良臣看了看船上押著的幾個俘虜,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道:「畢四那賊子可在船上?曹舍可否讓我一觀?」

  邵樹義點了點頭,吩咐人把畢四押出來。

  畢四被五花大綁,嘴上塞著一塊破布,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頭髮燒焦了大半,模樣十分狼狽。兩個夥計把他架到碼頭上,趙良臣湊近看了看,又繞著轉了一圈,確認是畢四本人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好!」趙良臣連說了兩個好字,轉身對邵樹義道:「曹舍立下如此大功,本官定當如實稟報州尹,為曹舍請賞。」


  這話說得有意思!

  先前僱人剿賊時,沒官府什麼事,而是商賈們一力操辦的。而今畢四就擒,賊伙覆滅,官府卻跳了出來,莫不是來搶功的?

  邵樹義想到這裡,笑了笑,說道:「賞不賞的無所謂,只要運河通暢了,大家都有飯吃就行。」趙良臣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道:「曹舍快人快語,實在佩服。來時州尹囑咐我,已在衙中設宴,為曹舍接風洗塵。」

  邵樹義看了看天色,道:「趙判官,宴席就不必了。我還有幾件事要辦一一清點繳獲、撫恤傷亡、安排巡河事宜,一時半會脫不開身。煩請趙判官轉告洪公,就說畢四賊伙已基本剿滅,主犯畢四就擒,餘黨或死或俘,只有幾個小嘍囉逃散,不成氣候。運河常州、無錫段即日恢復通航,商船可以放心走了。」趙良臣聞言,臉色一僵,不過很快又堆起了笑容,道:「曹舍大義!我這就回去稟報州尹。曹舍若有需要州里出力的地方,儘管開口。」

  邵樹義搖了搖頭,道:「趙判官若有事,可自去也。」

  趙良臣臉上的笑容漸漸有點維持不住了,只見他又瞟了眼畢四,試探性地問道:「敢問曹舍,不知可否將此獠及其徒黨移交給州衙?船上地方狹小,關起人來總不是很方便,不如暫且押入無錫大牢?」邵樹義好笑地看了眼趙良臣,道:「趙判官,奇貨可居四個字可曾聽說過?」

  說罷,轉身離去。

  十餘人搶在他前面進了酒樓。看他們頂盔摜甲、訓練有素的模樣,竟然比官兵還要幹練。

  趙良臣若有所思。

  既然是奇貨,自然價格昂貴,不付出點代價,能把人帶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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