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天時地利人和(上)
第289章 天時地利人和(上)
八月廿三,晴。
幾艘船隻航行在大運河上。雖然是順流而下,但速度並不是很快,每走一段,甚至會主動停下來。
這個時候,船甲板上總是站滿了人,對著兩岸指指點點,不知道嘰里咕嚕說些什麼。
午後船隊又停了下來,似乎在做飯,炊煙裊裊升起。
未幾,一艘小漁船劃了過來。
無錫布商林財一登上了平甲號遮洋淺舟,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道:「曹舍,賊人於上午巳時初出發,逆流而上,直趨無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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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樹義站在船頭,憑風而立,聞言朝他點了點頭,道:「辛苦了。」
「應該的,應該的。」林財一笑道。
笑完,欲言又止,似是想問些什麼,卻又不敢。
「林掌柜若有事,且先去忙吧。」邵樹義說道。
林財一暗嘆口氣,行禮告退。
小漁船划進了一個港汊,消失在了河灣處。
邵樹義指了指周圍,問道:「你們覺得這裡怎麼樣?」
虞淵已經觀察周邊地形很久了,道:「有港漢,有河灣,有樹林,有蘆葦叢,利於隱藏。」
高大槍附和道:「確實不錯,若藏身於兩側,待敵船出現,驟然殺出之際,可占上風。」
李輔看了看,道:「河面開闊,幾逾三十丈,可供我大船迴轉,確實是不錯的廝殺所在。」
卞元亨不太懂水戰,但在眾人面前卻不好露了怯,怎麼著也得講兩句,只聽他說道:「賊人陸上或是一把好手,但到了船上打水戰,十成本事能有一半就不錯了,我軍人多,當能獲勝。」
邵樹義用讚許、鼓勵的眼神看了眼卞元亨。
武松說得沒錯,水戰和陸戰是兩碼事。
後世他曾在江南各處出差,發現南方的大運河與北方完全不一樣。北方河道窄、水淺,南方河道寬闊,水很深,甚至於,他在大運河寧波段看到了不小的波浪,你敢信?
眼前這個無錫段也很寬,水面微有波濤起伏,不知道是不是風形成的。
在這樣的環境下作戰,旱鴨子一定發揮不出多少實力,很容易被精於水戰的人蹂躪。
再者,陸上衝鋒勇猛的人到了水上,還怎麼沖?那不是你沖,是船在沖,那個不僅要靠勇氣,還要靠技術。
最後,對於很多戰鬥意志不是很頑強,在肉搏戰中吃不住勁的二線部隊,你把他安排到船上水戰,能極大減緩這個劣勢,蓋因水戰中無接觸作戰的時間是要遠遠超過陸戰的,很多時候都是弓弩、火炮、拍杆、投石車乃至各類小型投擲武器一頓亂砸,最後才會跳幫作戰,而這時雙方往往已經死傷很多人,沉了不少船了。
簡單來說,有些人白刃肉搏不行,但對射還是能堅持一陣子的。
邵樹義又看向吳上元、姜三寶二人。
吳上元神色堅毅,道:「賊人搶了很多財貨,輕易捨不得棄船上岸,便趁此良機,讓他們吃個大虧。」
姜三寶本來不想說,見邵樹義一直看著他,便硬著頭皮道:「我們的梢水操舟多年,技藝精熟,或可在水面上遛一遛他們,用弓弩破敵。對了,我們全軍有二十多張弓,遠遠射過去,定然讓賊人抬不起頭來。」
「這不說得挺好嘛。」邵樹義笑道:「三寶,莫要自輕啊。自高自大固然不好,妄自菲薄也不行。過於自輕,容易讓人瞧不起,還怎麼帶兵?」
「我知道了。」姜三寶低著頭說道。
「嗯?」邵樹義瞪了他一眼。
「是!」姜三寶抬頭挺胸,大聲應道。
邵樹義這才滿意,最後又看向王行,道:「止仲,你也說說。」
王行沉吟片刻,道:「此戰我軍必勝。」
「為何?」邵樹義頗感興趣地問道。
「天時、地利、人和。」王行拱了拱手,道:「天氣晴朗,可用弓弩、火油,此為天時。
我軍順流而下,今日起的又是東南風,賊軍逆風逆流,操舟不易,已然落了下風,此為地利。
賊軍每至一處,皆有人通報,反觀我軍在何處,賊人很難知曉。賊軍行不義之事,人心大失,我軍替天行道,人心在我。賊軍糧秣全靠搶,我軍可隨處補給,十分便利。此為人和。
有此天時、地利、人和,不勝何待?」
「聽聽,都聽聽。」邵樹義高興地拉起王行的手,笑道:「止仲雖不通軍陣殺伐之術,但大略上說得很不錯。要我說,這才是根本。今後你等帶兵打仗,一定要注意這些。
天時、地利、人和,說得好,說得好啊。」
一眾殺才們雖然對邵樹義如此表揚王行有些不理解,但老大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故紛紛行禮道:「遵命。」
「行了,就這些,爾等各歸各船,聽候命令。」邵樹義大手一揮,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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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嗬!嘿嗬!」寬闊的河面上,號子聲此起彼伏。
十餘名槳手齊喊口號,奮力划動船隻,逆流而上。
今日風向不對,吹的是東南風,導致畢四賊伙三條船沒法順風航行,只能用力划船了。
當然,他們自己不動手,而是監督著抓來的總計十名船工,驅使他們賣力。
船工們自然不情願,更擔心事後被殺人滅口,一個個哭喪著臉,但在刀槍的威逼下,不得不打起精神,使出吃奶的力氣划船。
「嘩啦!」前方湧來一圈波浪,撞到船頭之後,變成細碎的水花。
秋風乍起之下,洪波湧起,這天氣確實教人舒爽。
你看看蘆葦叢中飛起的野鴨,洋溢著盤然的野趣。
你看看岸邊那黃澄澄的稻田,充滿著豐收的喜悅。
你再看看那鱗次櫛比的商鋪,瀰漫著富足的味道。
無錫,真是個好地方。
在這一刻,畢四也有點動搖了。他原本的想法是大搶一通後返回淮西,再想辦法把貨賣掉,換成錢糧,如此便能富足地過一輩子。
現在看來,這種想法似乎有哪裡不對。
但他的腦子太簡單了,想不明白太複雜的問題,他只是本能地想回到家鄉,讓以前看不起自己的同鄉大吃一驚,讓不願嫁給自己的女人後悔不迭,與鄉里的富戶談笑風生,走到哪裡都被人高看一眼,如此而已。
這有什麼不對嗎?好像沒有吧?
畢四扛著厚背砍刀,開始了人生中少有的思考。
「大哥,離無錫只有十餘里水程了。」一名手下走了過來,稟報導。
畢四收起思緒,抬頭看了看天,道:「別耽擱了,入夜之前,在無錫城外吃些食水,然後衝進去。」
「好嘞。」手下領命而去。
無錫有城牆,但和沒有差不多。大元朝攻滅南宋後,曾長期禁止漢地築城或修繕城池,後來禁令解除,但也不鼓勵,絕大部分城池就那麼破破爛爛的擺在那裡。
戰爭中沒損毀的,那很好,你們還有完整的城池可用。
戰爭中損毀的,就那樣吧,爛就爛一點,不影響生活。
真正大規模修建城牆要到至正十五年(1355)了,那會是元廷下詔要求各地修繕城池,避免被起義軍輕鬆攻取,而無錫城的修繕、加固(包磚)則要到至正十七年(1357)
了。
現在的無錫,壓根沒什麼城防設施。和江陰、太倉一樣,城內、城外區域除了約定俗成的認知外,沒有物理上的隔絕,如果你忽略那一段段半坍塌的城牆的話。
如果真讓畢四這夥人趁夜突入無錫城,鬼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大亂一場是免不了的,且官府還真沒什麼好的制衡手段,因為無錫不是路治,沒有什麼鎮戍軍,防禦力量極為薄弱。
秉持著這種想法,畢四賊伙三十餘人心中滿是躁動與喜悅,對即將到來的饕餮盛宴充滿著期待。
三條船慢慢航行著。
曾經繁忙的大運河空曠無比,幾乎成了他們的專屬通道。
三十餘名賊人意氣風發,各自擠眉弄眼,已經想好進了無錫城要怎麼燒殺搶掠,快活快活了。
哈哈,而今這年月,真是他們江湖好漢最快意的時候啊。
又是一群野鴨自蘆葦叢中飛起,驚慌失措中甚至灑落了幾根羽毛。
而就在此時,左前方的港漢中,突然駛出了兩條船。
第一條是曾在練湖見過的鑽風海鰍,一般拿來運漕糧,江寧、京口那邊時常見到。
第二條看著是尋常的商船,簇新簇新的,應該剛從船坊中出來沒幾天,船上坐著二十名青衣人—那是巡檢司的弓手?
幾乎於此同時,右前方的蘆葦叢後,又拐出了一大一小兩艘船隻。
大船看不出是什麼型制,只知道上面人很多,還豎著沉重的大盾,桅杆上一面紅旗高高飄揚,斗大的「曹」字清晰可見。
大船後面則是鑽風海鰍,船頭、船尾站著十餘人,大盾、步弓、長槍、鉤鐮槍、狼牙棒一應俱全,隱約可見他們穿著皮甲官兵?
一瞬間,所有人都嚴肅了起來。
嬉笑的神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謹慎。
鬆弛的身體繃緊了,兵刃已經被取了出來。
小頭目開始挪動腳步,往畢四所在的方向行去。
更有人來到船尾,扯開嗓子提醒後面的船隻。
但他們也沒有過於緊張,官兵麼,見得多了,就那樣。再讓他們見識見識淮西兒郎的風采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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