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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兩伙人

  第288章 兩伙人

  黃埠墩碼頭平日裡便是商船輻輳之地,前些時日蕭條了些,今日有所復振碼頭上站滿了各色人等,有穿綢著緞的商人,有短褐赤腳的腳夫,有腰懸弓刀的巡檢司弓手,還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沿著河岸擠了里三層外三層。

  「來了!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齊齊向北張望。只見運河水道上,三艘船隻一字排開,在縴夫的拖曳下,正緩緩駛來。

  當頭一艘是遮洋淺舟,船頭插著一面紅旗,上書大大的「曹」字,在午後的陽光下獵獵作響。後面跟著兩艘鑽風海鰍,船身吃水很深,顯然載滿了人或物資。

  船隊越來越近,碼頭上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踮起腳尖,有人爬上貨堆,想看個清楚。

  當先那艘淺舟靠岸時,船頭跳下一個精壯的漢子,身披皮甲,腰挎短刀,動作乾脆利落。他四下掃了一眼,朝船上打了個手勢,這才有更多的人魚貫而出。

  「這就是江陰那個曹舍?」人群中有人小聲問道。

  「就是他。聽說是販私鹽的,手底下狠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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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販私鹽的也能替官府平事?這世道————」

  「你管他販什麼,能打通運河就行。我的貨在常州壓了快一個月了,再不走,買家就要找我算帳了。」

  竊竊私語聲中,邵樹義在甲板上露了個面,向外看了看,隨後又消失了。

  他沒有穿甲冑,只著一件青布衣裳,腰間繫著一條皮帶,左側掛著一把短刀,右側懸著一隻箭壺。

  人群中迎上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無錫糧商錢大用。

  他穿著一件簇新的綢袍,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遠遠朝當先下船的虞淵拱起手來,道:「曹舍一路辛苦!在下錢大用,代無錫商賈恭候多時了。」

  「我家大哥在船上,你等若有事,找這兩位。」卞元亨指了指剛下船的虞淵、王行二人,說道。

  眾人一怔,不過都是場面人了,很快反應了過來,眾人七嘴八舌地寒暄了幾句,錢大用便引著虞淵、王行往碼頭邊上搭好的一座彩棚走去。

  彩棚里擺著幾張條桌,上面鋪著紅布,擺放著酒水、果品和幾碟點心,算是接風之宴。棚子四周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一個個伸長脖子往裡瞧,指指點點。

  「虞舍,請上座。」錢大用殷勤地讓座。

  虞淵也不推辭,回禮之後,拉著王行坐了。這是哥哥鍛鍊他和王行辦事能力的機會,放心大膽做就是了。


  隨意吃了些果子後,錢大用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虞舍,實不相瞞,這幾日情形愈發不好了,你得轉告下曹官人。」

  「怎麼說?」虞淵心下一動,問道。

  錢大用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展開來遞給虞淵,口中說道:「今日一早收到的消息,畢四那伙賊子昨日在洛社附近又劫了兩艘船。一艘是運竹器的,一艘是運布匹的,船上的貨被搬了個精光,梢水被殺了兩個,還有一個被捅了一刀扔在岸邊,被人救起時已經說不出話了,只一個勁地發抖。」

  虞淵接過紙條看了看,沒有說話,但神色間已有幾分不豫。

  這幫人太過分了!欺負弱小算什麼本事,這次一定要好好讓他們吃個教訓,順便讓哥哥的威名傳遍運河兩岸。

  趙亦農在旁邊接茬道:「虞舍有所不知,最可恨的是,那畢四劫了船不算,還把船上的旗換成了他自己的旗。一面黑旗,上面繡著個白色的畢」字。如今從洛社到無錫這一段,好幾處渡口都有人看到那面黑旗,嚇得船主們魂不附體,紛紛走避。」

  「他們離無錫還有多遠?」虞淵愈發不滿了,但他壓下了心中的煩躁,出言問道。

  「洛社離無錫不過三十餘里,以賊船的腳力,一天就能到。」錢大用說著說著,臉色便不是很好看,「虞舍,不是我長他人志氣,實在是因為這伙賊子太過猖狂。據說他們不光在水上劫船,還派人上岸騷擾。前幾天洛社那邊有個村子,賊子半夜摸進去,搶了幾頭豬羊,還把一個不肯說藏糧地點的老農殺了。」

  虞淵暗暗攥緊拳頭,語氣平靜地問道:「常州那邊就沒有一點動靜?」

  「常州?」錢大用苦笑了一聲,道:「常州那邊自顧不暇呢。忽都不花倒是調了兵,可那些鎮戍軍到了城旁就不肯往前走了,說沒有船,不會水。有幾個水性好的弓手想偷偷摸過去看看,結果被賊子發現,一箭射回來,嚇得再也不敢去了。

  彩棚內一時間沉默了下來。

  虞淵端起酒盞,慢慢飲了一口,目光越過人群,望向南邊的運河水道。

  河道彎彎曲曲地消失在遠方的樹叢中,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看不出任何危險。但他知道,雙方很快就會碰面了。

  ******

  就在邵樹義等等抵達黃埠墩的第二天,畢四的船隊正沿著運河水道向東南方向推進。

  夏日的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著刺目的白光。

  三艘船呈品字形行駛在河道中央,打頭的那艘是一艘搶來的官船,船身寬大,吃水很深,甲板和船艙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貨物布匹、竹器、糧袋、酒罈,雜亂地碼在一起,像是某個被洗劫過的商鋪。


  船頭插著一面黑旗,旗上那個白色的「畢」字在風中張牙舞爪。

  旗杆下坐著一個人,赤著上身,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他大約三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嘴角有一道斜斜的刀疤,笑起來的時候那道疤痕擠在一起,看起來既猙獰又有些滑稽。

  這就是畢四了,淮西魚戶出身,兩年前因不滿官府加征河泊課,帶著一幫同鄉扯旗造反,縱橫淮西各路,如今又順著運河攪得常州路雞犬不寧。

  他手裡抓著一隻烤得焦黃的雞腿,正大口大口地撕咬著,油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麼任由它滴在赤裸的胸膛上。

  「大哥。」一個瘦削的漢子從船尾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竹篙,說道:「前面到高橋了,要不要停一下?」

  「停個鳥!」畢四把雞腿骨往河裡一扔,抹了一把嘴,道:「繼續走,洛社這邊沒什麼搶頭了,往前走,找地方宿營。」

  「可是————」那瘦削漢子猶豫了一下,道:「方才聽人說,無錫那邊來了個硬茬子,是江陰的鹽徒,叫什麼曹洛的,帶了幾十號人,已經在黃埠墩靠岸了。」

  畢四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私鹽販子?老子在淮西的時候,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他敢來,老子就連他一塊劫了。」

  話音剛落,船頭負責瞭望的漢子突然喊道:「大哥,前面有條船!」

  畢四站起身,眯著眼睛往前看。果然,大約三四百步外的河道拐彎處,一艘不大的貨船正緩緩行駛,船帆吃滿了風,顯然是想儘快離開這片水域。

  「追!」畢四一聲令下,三艘船立刻加快了速度。

  那艘貨船顯然也發現了後面的追兵,船帆又撐開了一些,船速明顯加快。但畢四的船都是搶來的快船,船身輕便,槳手充足,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雙方的距離就縮短到了百步之內。

  貨船上的人開始慌亂起來。幾個水手跑到船尾,拿著竹篙和木棍,擺出一副要抵抗的樣子,但他們的手都在發抖。

  畢四站在船頭,從腰間抽出一把厚背砍刀,朝身後揮了揮手。十幾個漢子立刻抄起傢伙,有的拿著刀槍,有的端著步弓,一個個面目猙獰,躍躍欲試。

  兩船越來越近。

  貨船上突然有人朝這邊喊話:「好漢!好漢!小本經營,求好漢高抬貴手!船上的貨儘管拿去,只求饒我等性命!」

  畢四聽了,哈哈大笑。他不答話,只是揮了揮手。身後的弓手立刻側步沉腰,弓弦拉至滿月,對準貨船射出了一箭。

  箭沒有射中人,釘在貨船的船舷上,箭尾還在輕輕顫抖。

  貨船上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尖叫,有人跳河,還有人大哭起來。那面剛剛還鼓滿了風的船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了下來,整艘船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無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畢四的船靠了上去。

  「都給老子蹲下!雙手抱頭!誰動誰死!」畢四跳上貨船,揮著砍刀吼道。

  貨船上的七八個人立刻蹲了下來,有的人嚇得連抱頭都忘了,就那麼傻愣愣地站著,被畢四的手下一腳踹倒在地。

  畢四掃了一眼貨艙,裡面裝的是滿滿當當的陶器一罈子、罐子、碗碟,都用稻草綑紮著,碼得整整齊齊。

  「晦氣!」畢四啐了一口唾沫,他最煩這種易碎又不值錢的東西。

  不過,貨雖然不咋樣,人身上總還是有點油水的。他使了個眼色,手下人立刻開始搜身。很快,從幾個商人模樣的人身上搜出了二十幾錠鈔、幾塊細碎的金銀,還有兩封書信。

  畢四讓人把錢收起來,又把信拆開看了看一他識字不多,只勉強認出幾個字來,什麼「敬啟」「台鑒」之類的,看了半天也沒看懂,索性扔進了河裡。

  「大哥,這幾個人怎麼辦?」瘦削漢子指著蹲在地上的商人問道。

  畢四看了他們一眼,那幾個人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一人砍一刀。」畢四輕描淡寫地說道。

  「畢四!」突然間,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絲不悅。

  畢四回過頭,只見船尾站著個女人。

  那女人體壯如牛,滿臉橫肉,嘴唇周圍長著淡淡的鬍鬚。

  再看她那手臂,簡直可以跑馬,比尋常男人的臂膀還要粗上許多。

  腰身直如水桶,小腿有別人大腿那麼粗,嚇死個人。

  此婦姓許,陳州人,生性兇悍,技藝高超,衝殺起來不要命,大家都服,給她送了個「母大蟲」的綽號。

  「怎麼?」畢四心中不耐,問道。

  那婦人走上前來,道:「殺了他們,誰去傳話?無錫的商賈既湊了錢請人出馬,我們便要讓那些人知道,這運河誰說了算。你把人都殺了,誰把這個消息帶過去?」

  畢四皺了皺眉,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揮了揮手,道:「每人砍一刀,別砍要害。」

  手下人應聲而動,刀光閃過,慘叫聲此起彼伏。貨船上的人每人挨了一刀,有的砍在肩膀上,有的砍在手臂上,鮮血直流,但確實都不致命。

  婦人不再看畢四,轉身跳回了自己的船。

  那是畢四船隊中的第二艘,比他坐鎮的官船小一些,但船身修長,吃水淺,速度快。

  船頭沒有插黑旗,而是掛著一面青色的小旗,上面繡著「許」字。


  很顯然,這是賊伙中的二號人物。

  母大蟲在家鄉也是有點名氣的,不但能打,本身還放高利貸。

  這艘船上坐著的,全是他的手下。與畢四那群凶神惡煞的漢子不同,這艘船上的人更沉默,動作更利落,甚至連甲板都擦得更乾淨。

  他們一共十六個人,都是從陳州一路跟著殺出來的,不可小視。

  婦人回到艙室內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旁邊一長相相對還算英俊的少年斟了一碗酒,遞了過去。

  婦人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後蒲扇般的大手輕輕捏住英俊小生的下頜。

  小生臉上堆起笑容。

  婦人的手沿著小生的脖子往下滑,最後在褲襠里一掏。

  小生臉色一白。

  婦人嗤笑一聲,道:「沒用的貨色,滾。」

  船艙內坐著幾個賊子,見狀哈哈大笑。

  母大蟲就喜歡英俊小生,偏偏這類少年最是不堪撻伐,到最後總讓母大蟲折騰得散架,眼前這位已經是一路上第三個了,前面兩個早已虛得一塌糊塗,半道就讓母大蟲趕走了。

  此番大鬧運河,畢四、母大蟲之間其實是有點分歧的。

  前者打算一路搶殺,然後帶著船跑回淮西,舒舒服服過日子。

  後者則覺得淮西完蛋了,回去就是個死,不是被人殺死,就是餓死、病死。

  母大蟲建議在常州路二州二縣之地尋個好地方當坐地虎,又或者乾脆接受官府招安,獲得個立足的身份。

  就這一件事,雙方誰也沒法說服誰,關係隱隱有點生分了。

  是日傍晚,畢四的船隊在洛社東南的一處河灣里停了下來,埋鍋造飯。

  炊煙從蘆葦盪中升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岸上,幾個躲在草叢裡的百姓遠遠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看到賊人們從船上搬下酒罈,圍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有人還扯著嗓子唱起了不知名的山歌,歌聲在暮色中飄蕩,帶著股肆無忌憚的狂態。

  其中一個百姓悄悄退後,轉身朝無錫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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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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