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巡河保路
第287章 巡河保路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黃田商社後院的碼頭內,人頭攢動。
一隊隊人魚貫上岸,頂盔摜甲,士氣昂揚。
李輔、卞元亨、高大槍、吳上元、姜三寶五人湊在一起,看著在岸邊列隊的夥計,志得意滿。
賣相很不錯,更經歷過多次實戰,雖然都是小規模戰鬥,但也算檢驗過成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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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盔甲了。
甲是皮的,最近才趕製出來的頭盔也是皮的一邵樹義直接從通事漢軍的倉庫里要了一頂過來,讓幾位皮匠照著樣式打。
你別說,實用性挺好,連眉部、脖子、耳朵都遮蓋住了,基本上只露了眼睛、鼻子、
嘴唇在外面。
盔頂還有一根管子,可以插纓飾,不過這會空著。
「黃甲軍來了!」有縴夫正在搬貨,見狀小聲提醒同伴。
同伴直起腰來,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眼神中滿是羨慕。
他們這幾十個縴夫,沒出外拉縴的時候,要麼在碼頭幫忙搬貨,要麼進行軍事訓練,其實挺辛苦的。
偶爾閒下來聊天的時候,時常把自己與盛業商社的「夥計」對比,畢竟接受訓練的就三大群人:盛業商社貨殖房夥計、運輸房梢水以及黃田商社的縴夫。
但後兩者平時還要忙於生計,訓練不固定,錢糧更沒有前者多,因此時常艷羨,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全職夥計,不用拉縴、操舟、搬貨乃至打雜。
「黃甲軍」是他們私下裡對貨殖房夥計的稱呼—邵賊遮遮掩掩,以「夥計」稱呼自己手下的兵,自以為得計,其實在旁人眼裡,這就是軍隊,「黃甲軍」的大名已經被很多人知道了,至少在馬馱沙、黃田港、江下市、夏浦一帶廣為人知。
與五隊戰兵一起過來的,還有一艘遮洋淺舟、兩艘鑽風海鰍,此刻正停泊在碼頭上,開始往船艙內裝載乾糧、醬菜——雖說江陰州承諾提供糧草,但邵樹義還是無法完全相信對方,自己肯定要做一手準備的。
廚房還為他們準備了熱飯熱菜,有肉有魚,每人還能分到一杯江陰老窖,算是出征前的加餐。
邵樹義在梁泰的陪同下,稍稍檢閱了下剛列隊完畢的五隊戰兵。
看著他們黝黑的面龐、精壯的身體,他非常滿意。
「多餘的話就不說,你們的隊正在來的路上已然和你們講過。」邵樹義面向眾人,說道:「此番出戰,非為官府,實為你們自己。大運河一亂,買賣銳減,別說布帛、生絲、
木材了,便是鹽都不好外運。而鹽賣不出去,你等家人身上衣、口中食,從何而來?」
他一邊說,一邊走,路過韋二弟身前時,捶了捶他的肩膀,道:「二弟,聽說你剛蓋了新房子,還娶了妻,為此欠了不少債。我問你,若有人斷了你的生計,你怎麼辦?」
韋二弟不是什麼強勢的性格,但聽到這樣的話後,依然毫不猶豫地說道:「殺了他。」
邵樹義滿意地點了點頭,旋又來到曾毅的面前,問道:「家裡人都安頓好了麼?」
「好了。」曾毅面色平靜地說道。
他之前其實已經把家人搬過來了,但只限於自己那個小家。住在兄長家中的父母以及幾個弟弟妹妹卻還留在太倉,這次一併搬過來,負擔一下子變重了。
「畢四若直撲錫澄運河口,咱們便沒法往無錫賣鹽,也沒法從那裡買糧食和絹帛,商社賺不到錢,你等的錢糧便無著落。曾毅,你說說,該怎麼辦?」邵樹義問道。
「邵舍無需多問,帶我等上去廝殺即可。不消一時三刻,我定將畢四狗頭取來。」曾毅說道:「多大點事。」
高大槍聞言,瞪了曾毅一眼,似是責怪他態度倨傲。
邵樹義卻笑道:「好,很有氣勢。」
拍了拍曾毅的肩膀後,邵樹義又來到了李輔隊陣前,指了指排在後面的劉九,道:「九郎,你平日裡練習最為刻苦,今日之事,如何啊?」
劉九一臉堅毅,道:「邵舍,看我如何立功便可。遇上賊人,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
與其他人不同,劉九子然一身,腦子裡似乎有股執念,對功名富貴異常渴望。
「要的就是你這股子狠勁。」邵樹義笑道。
隨後他又點了幾個人的名字,都準確道出了他們本人以及家庭的狀況,讓被點到的人驚喜莫名。
走過一圈後,邵樹義又回到了原位,大聲道:「征討畢四賊伙,非為官府,亦不只為我一個人,實與君等利益攸關。而今賊人橫於大運河之上,氣焰囂張,每多逗留一日,你等衣食便少上那麼一分。事至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唯有一途—
」
說到這裡,他高高舉起右手,用力下劈,道:「殺!」
「殺!」前排的刀盾手以刀背擊盾,大喝道。
邵樹義二度舉起右手,道:「殺!」
這次後排的人也反應了過來,長槍手們以矛杆擊地,齊聲喝道:「殺!」
邵樹義第三次舉起右手。
這次不待他喊,七十人同聲共喊:「殺!」
聲震四方,殺意盈野。
圍觀的縴夫紛紛變色,就連在籤押房內記帳的陸朝恩、姜成、王行三人都擱下了筆,起身看著窗外。
古話說一夫搏命,萬夫束手,而今七十條器械精良的漢子齊聲吶喊,誓要斬殺影響到他們生計的賊人,那股子撲面而來的氣勢,直讓人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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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碼頭不遠的一間倉庫改建的客廳內,虞淵正和周思文、周丹赤父子談著事情。
「曹舍既是做私鹽買賣的,這條河本是你們的財路,如今畢四堵著運河,你們的鹽貨怕也過不去,還是早早出手為好。」周思文開門見山道。
老實說,他和邵樹義還是有點交情的,但這次湊錢請人代打,他家也是要出錢的,故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討價還價難以避免。
虞淵聞言,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道:「我家哥哥確實有鹽貨要走運河,但只到黃埠墩碼頭,且只有鹽這一樣。而諸位在運河上討生活的,貨物種類繁多,一家商號就橫跨好幾個行當,動輒數百上千錠的買賣,要是沒貨可走,那就不是耽誤個把月,怕是連主顧都要丟光了。」
這番話把利害關係說得清清楚楚。
他們都是靠運河吃飯的,鹽販子丟一單生意無傷大雅,他們丟一單可能就要傷筋動骨。
對此,周思文無言以對,只拱了拱手。
周丹赤察言觀色,把話頭接了過去,道:「虞舍說的是正理。只是這錢怎麼出、出多少,還得有個章程。無錫那邊的商賈先湊了一筆款子,計有三百錠,請曹舍巡河一月,不知夠不夠?」
虞淵道:「我家哥哥的意思是,他出人、出刀槍、出船,諸位負責巡河期間的糧草、
器械耗損和賞賜。哥哥不指望靠這個賺錢,但也不能讓手底下的人空著口袋替大夥拼命。
百五十人每月兩錠鈔,倒也不算少。不過吃用、傷病、撫恤以及其他雜用得另算。若擊殺畢四賊伙,你等還得出錢犒賞,不能少於三百錠。」
周丹赤聞言,暗自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運河不通,商賈們每天損失的可不是小數目,若花三四百錠能換來運河開通,再翻一倍也划算。但生意人的本性讓他沒馬上鬆口,只皺了皺眉說這數目不小,得好好商議。
虞淵見狀,起身說道:「我家哥哥的船已經在黃田港等著了,諸位商議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說完拱了拱手,邁步出去了。
父子二人面面相覷。
片刻之後,周思文嘆了口氣,道:「一個月三百餘錠,其實不算多。若能一月內剿了畢四,出六七百錠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錢大用那人過於精明,總共只願出五百錠,還差了一些。」
周丹赤沉默片刻,道:「回去問問吧,無錫那邊應等不了太久。貨都快爛在艙底了,再拖下去沒法交差。」
周思文緩緩點頭。
父子二人當天就走了,而邵樹義則帶著七十名戰兵夥計、五十名縴夫、三條船緊跟著南下,但沒直接前往黃埠墩,而是先往江陰境內的王家渡碼頭停了下來,與江陰州調派而來的二十名巡檢司弓手匯合。
八月十九,周氏父子又來了,還帶著一位名叫趙亦農的無錫商人,據說是錢大用的連襟。
見到邵樹義後,他們直接從船上搬下來了幾隻沉甸甸的箱子。
邵樹義讓人打開最前面的那隻箱子,發現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成錠的至元鈔、中統鈔,外加幾塊白銀和十幾串很少見到的銅錢。
箱蓋內側貼著一張紅紙,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各家的認捐數目:錢大用認三十錠,林財一認二十五錠,趙亦農認二十錠,另有無錫、江陰兩地十五家商號各認數額不等的錢鈔,總數加起來超過了四百錠。
其他幾個箱子內則是酒食、布帛、瓷器,數量不多,算是贈禮。
趙亦農還遞上了一封信,信上言辭懇切,大意是說運河不通,江陰、無錫兩地商貿凋敝,願出錢糧請曹舍巡河保路,護衛地方安全,云云。
另外,信中還提到這是第一筆款子,用完再找他們要。
信的末尾還密密麻麻按了十八個手印,看來各家都很上心。
邵樹義看完了信,合上放到一旁,讓手下收了錢鈔,吩咐夥計在碼頭附近買些酒食過來,請趙亦農等人吃過飯再走。
趙亦農猶豫了一下,忍不住湊過來問了句:「畢四那伙人,曹舍有把握?」
邵樹義沒接這話,只說了一件事:「回去告訴各位東家,巡河不是做買賣,不要指望一兩天就殺得乾乾淨淨,要有耐心。」
趙亦農一怔,暗暗猜測這是何意。莫非—他不想對畢四賊伙趕盡殺絕,只想將其驅逐,然後長期找他們拿錢?
想到這裡,他又有些心事重重了。
二十一日正午,三艘船隻抵達了無錫黃埠墩碼頭,下錨碇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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