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費氏(下)
第278章 費氏(下)
邵樹義並不奇怪費雄為何知道這事,畢竟人家大女婿可是江陰州同知。
因此,他仔仔細細把整個過程講了一遍。
當事人親述,自然比費雄從女婿那裡聽來的更為詳盡,甚至有不小的差異。
費雄是老江湖了,粗略一對照,便明白了很多。
朱道存說話不盡不實,只提及官兵血戰數場,賊人已成強弩之末,最後讓義民曹洛的人上,有點撿了便宜的味道。
今日從另一個角度聽聞,兩相一印證,已經有了自己的理解。
「淮賊怎生如此厲害?江南並非沒有盜賊,然官府圍剿之下,最終都能捕獲。區區數十淮賊,卻讓官府—」費雄話說一半,但意思已然十分明了。
邵樹義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到最後,只能從民風、局勢的角度聊作闡述:「自宋以來,兩淮屢次交兵,民風勁悍之處,不是江南可比的。今春居江陰,當地士民在食河豚腹中之(脂肪),曰西施乳」,以為珍品,更大談特談據其味,真是消得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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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陰士民為食得西施乳而甘願一死,兩淮流民連五穀都很難吃到,為一口吃食,殺人不足為奇。故民風輕捷彪悍,不畏死也。再往前看,中唐時便有赫赫有名的蔡賊,屢次劫掠江南,後有楊吳、南唐割據一方,與中原正朔交兵。
此地就沒過過多少太平日子,民風與江南迥異,故難剿也。」
當然,邵樹義說了這麼多,還是沒法解釋為什麼連幾十個賊人都搞不定。
中晚唐時蔡賊甚至坐船去劫掠江西,規模遠遠不止幾十人,但人家能擊退蔡賊,時常大量殺傷,獲得勝利,何也?或許,唐時的江西觀察使幕府以及後來的鎮南軍節度使控制下的江西軍隊,比江南的元軍幹練許多,沒有這麼武備廢弛。
但這話就沒必要說了,費雄若認識不到這點,就沒必要合作了。
費雄聽了這話,微微點頭,同時又好奇道:「你手下練的杖家,應多為江南人吧?怎敢與淮賊相抗?」
「江南地域廣闊,江浙一省便有數千萬人,難道挑不出百十個敢打敢拼之輩?」邵樹義反問道:「晉時齊萬年之亂,周處率義興兵(宜興)入關中平叛,江南之兵勇猛善戰。
南朝時劉裕北伐,亦不全是北府兵,武康沈氏(湖州)部曲亦敢打敢拼,乃至以步拒騎,不曾稍退,此非強兵耶?只不過自宋以來,江南富庶,人安逸久了,便不善戰了。但如此「盛世」,總有人活得不如意,願意豁出命去博取富貴,我找的便是這些人了。」
「那麼依你看來,江南會不會如淮地那般混亂?」費雄又問道。
邵樹義精神一振。高高在上的副萬戶,要向一線人員詢問具體情況了。
這個時候,他再沒博古論今,也沒說什麼不著邊際的話,只向西指了指,道:「句容花山賊之亂,明公可曾聽聞?」
「有所耳聞。」費雄說道。
朱陳餘黨在花山占山為王、抗拒官軍的事情,可以說是幾個月來江南最大的新聞了。
初時還只局限於集慶路一地,但隨著時間流逝,鄰近的太平、鎮江、寧國、廣德、常州等路也慢慢知道了。到了這會,就連一向富庶無比、士民素來談論風花雪月的平江、湖州、松江、嘉興、杭州等地也知道了。
原因很簡單,這件事太離奇、太炸裂了,完全符合爆炸性傳播的條件。
鎮南王親征、官軍逾萬、屢戰屢敗、死傷無算,而賊人不過數十而已,任誰聽說了都要懵逼。合著大元朝官軍如此廢物,連古代其他王朝末年的官兵都不如啊。
邵樹義見費雄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地承認知道這件事,便曉得下面該如何說了,只聽他說道:「官軍圍剿數十賊人都如此費勁,將來若有數百、上千賊人作亂呢?這並非不可能。蔡亂頭在海上劫奪漕船,官軍無力圍剿,招撫亦沒能成功,從今往後,漕運該怎麼辦?
如果單只一個蔡亂頭,倒還好說,畢竟他不過兩三百部眾而已,可浙東溫台兩地還有別人呢。台州李大翁者,本就招撫從良的海寇,賊性未改,而今只是不劫漕船而已,商船可是屢屢遭其毒手。鹽徒方國珍,勢力急劇膨脹,其祖上本就鹽梟出身,老關係還在,一旦作亂,後果難以想像,朝廷可能剿?
海上說完了,再談陸上。太湖水匪至今沒剿滅乾淨,往日如果說長橋水軍還能占點上風的話,這兩年已然殺傷相當,太湖水匪愈來愈不怕官軍了,他們若殺上岸來,蘇州危矣。
江南諸路還有一些莊主、遊俠、鹽徒、杖家,威福自用,難以一一論述。這邊的局勢,其實沒那麼穩。」
費雄一直聽著,中途沒插話。
待邵樹義說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對方,問道:「這些人可能占據州縣,造反自立?」
「不能。」邵樹義坦然地看了眼對方,道:「前年郭火你赤作亂,縱橫腹里兩月有餘,最終敗亡,原因便是招不到兵馬,沒人願意跟著造反。北地都這樣了,江南更不可能。而今花山賊看似威風凜凜,卻局限於句容一地,便能看出端倪了。」
邵樹義的意思很明了。他承認如今作亂的人有能力正面擊敗官軍,甚至讓他們丟個大臉,但問題在於起義隊伍沒法擴大,首要便在於招兵遇到麻煩,即人家不願意跟著你造反,完全活不下去的人還是不夠多。
花山賊人數太少,沒法占據城池,沒法讓地方豪強為你輸送兵員,沒法讓士紳富民為你提供糧草,沒法讓官員為你服務,這就是問題。
說白了,就是一個人心向背的問題。
元朝是爛,是越來越沒威懾力了,可你怎麼證明你能取代元朝,讓他們的投資物有所值呢?富裕地方的人,沒那麼想要改變。
費雄聽完邵樹義的話,臉色輕鬆了許多,笑道:「邵舍你有此見地,便已不簡單。江南與其他地方不一樣,花山賊那種,成不了事。」
成不了事,但可以壞事。這一點費雄也是很清楚的,於是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而今世道不靖,是該做點準備了。你的買賣攤子,便沒鋪到松江府來麼?這裡可是有市舶司的,時常有蕃商海客過來,百姓也不少,本身就需要大量船隻運貨。」
「來過幾次松江,多為沈氏運貨。」邵樹義說道。
「沈萬三家?」費雄微微有些驚訝。
「正是。」
「你為沈家運貨幾年了?」
「好些年了。」邵樹義說道:「沈氏已將蘇杭、揚州、蕪湖、江州一線的貨運買賣大多交給我。道途艱險,不是往年可比了,不得不如此。」
費雄不動聲色,只笑道:「沈萬三倒是有魄力。淮南也就靠近江河的城邑還能做些買賣,還捨不得放棄呢。」
說完,又問道:「你方才說有兩條海船,什麼樣的船?」
邵樹義遂把馬甲、馬乙號的情況說了說。
費雄聽完,表情沒什麼變化,似乎這種船對他而言司空見慣了的。
「我家的船隊是要去土塔的,這兩艘船倒還湊合。」費雄說道:「你想賣些什麼貨物?
」
邵樹義心猛然跳了起來,好傢夥,一竿子支到印度東南部去了,這可是好買賣!
「若販運青白瓷器、絹帛生絲出海,可否?」他問道。
費雄點了點頭,道:「中規中矩的想法,可也。其實不論什麼時候,販運瓷器、絲綢都虧不了,就是有時賺得多,有時賺得少罷了。回程時想買些什麼貨物?」
「敢問費家船隊採買何物?」
「砂金、青段、白礬、寶石、珍珠、香料之類。」費雄簡單地介紹了下。
「何為青段?」邵樹義聽得仔細,問道。
「便是藍色綢緞。」費雄說道:「大元絹帛運過去,當地土人為之染色,再運回中土銷售。此藍色綢緞不易掉色,向為上品。寶石、珍珠亦為中土之人追捧。大德年間,有天竺寶石名紅刺」,重一兩三錢,為海商賣給了天家,作價十四萬錠。歷成宗至寧宗九朝,皆為天子鑲於帽頂。
至於各色香料、藥材、木料、象牙、犀角、孔雀翎、紫礦、珊瑚樹及精細棉布,亦採買很多,難以一一述說。」
邵樹義暗道這行當真是暴利!
什麼鬼寶石賣十四萬錠,幾乎成了元帝傳家寶,拿來讓我看看。
「採買何種貨物,但由明公做主即可。」邵樹義拱了拱手,說道。
費雄隨意點了點頭,看樣子不是很重視。
或許在他看來,出海之時額外帶兩船貨物去印度,未必就不能賣掉,更別說這兩條船的收益還要與他對半分。
他付出的成本其實不多,所得卻不少。但這就是航海家族的優勢,人家想讓誰賺,那就讓誰賺。
說難聽點,這叫提攜、施捨。
「我是可以帶你的船通番,然則——」費雄又看向邵樹義,話點到即止。
「願為明公驅使。」邵樹義立刻起身,行了一禮,道:「今後明公有召,無不至。」
費雄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邵樹義慢慢坐了回去。
今日這場會面,主要目的其實已經達成了。不過費雄既對他重視,又不是很重視,就好像隨意施捨了一點好處,收買一個人物為他效力而已。
但邵賊無所謂了,賺錢嘛,不寒磣。隨著局勢發展,安全這件商品的價值會與日俱增的。
「你還沒娶妻吧?」就在邵樹義以為這場聚會行將結束的時候,費雄突然出聲問道:「江陰官場流傳著一樁謠言——
」
「確實是謠言。」邵樹義稍稍有些汗顏,說道。
「果真?」費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實性。
「果真。」邵樹義面色坦然地答道。
「那就好。」費雄臉色好看了許多,道:「有空多讀點書。書里的學問精深著呢,便是琢磨一輩子也學不完。今日滿堂士子,佳作不少。江南人文薈萃之地,英才何其之多也。」
邵樹義連連點頭稱是。
直娘賊,大頭巾是英才,我就不是了對吧?
我好歹長得陽剛健壯,體力好得很,柳夫人都誇讚,不識貨!
見費雄沒什麼要說的了,邵樹義便起身告辭。
「留下用頓飯再走吧,免得別人說我短了好客之道。」費雄擺了擺手,說道:「拿來的禮品帶走吧,不少錢呢,我不缺這些。」
邵樹義還能怎樣?只能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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