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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費氏(上)

  第277章 費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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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下旬的江南悶得很,空氣濕熱濕熱的,黏在皮膚上甚是難受。

  道旁的柳條一絲風也沒有,垂頭喪氣地掛著,幾隻黑蜻蜓貼著水面飛得很低,翅膀扇得又急又碎,像是受不了這天氣,又似乎預示著晚間一場大雨的來臨。

  邵樹義順著青石板路往深處走的時候,遠遠就聽見了絲竹聲。

  不對,不光是絲竹,還有觥籌交錯的聲音,隔著幾道牆傳出來,混著若有若無的吟詠0

  這便是文人雅士的聚會麼?音樂、美酒外加詩歌?

  管事悶著頭在前邊帶路,引著他繞過影壁,沒有往正廳的方向走,而是穿過一條夾道,進了東跨院。

  院子不大,種著幾叢芭蕉,廊下懸著兩盞羊角燈,光暈昏黃,照得地上的方磚泛出一層潮濕的光。

  花園那邊的人聲越來越清晰了。隔著一個月洞門,邵樹義能看到些許宴席的場景一幾張黃花梨的長案擺成雁翅形,案上杯盤羅列,酒壺溫在銅盆里,白氣裊裊地升上來。

  幾個年輕的士子分坐兩側,有的高談闊論,有的低頭飲酒,有的正揮筆在紙上寫著什麼,大約是席間即興的詩作。

  絲竹聲從屏風後面傳來,隱隱約約的—這些人是專業的,士子們喝酒吃肉時,絲竹聲大一點,待到他們說話時,就稍微小一點。

  邵樹義還注意到西邊的角落裡有一架屏風,紫檀木的框架,鑲著花鳥、牡丹。屏風後面似乎有什麼動靜,像是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他只悄悄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你就在這等著吧,別亂跑。」管事把邵樹義領進東側的一間偏廳後,吩咐道。

  隨後又看向梁泰等三人,道:「隨我來吧,把禮品帶到庫房去。」

  三人看向邵樹義。

  邵樹義朝他們點了點頭。

  方才路上看了,費家確實是一個典型的有錢但無人的家族。宅院內確實有不少人,但一看就是沒經受過正經訓練的僕人,嚇唬嚇唬蟊賊還可以,對上花山賊那種劇寇就等死吧。

  所以,他不是很慌。

  三人把禮品歸攏了下,由梁泰、卞元亨背走,鐵牛留了下來,侍立於側。

  管事看在眼裡,沒有多說,只讓人端上來一壺茶,便行禮告退了。

  茶是今年的新茶,不是便宜貨,盛在龍泉窯的青瓷盞里,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偏廳的陳設很簡單,一張烏木長案,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仿李衎風格的竹石圖,再就是牆角的一個博古架,零零散散擺著幾件瓷器,邵樹義掃了一眼,都是些尋常的物件,不值什麼錢。


  邵樹義施施然坐了下來,慢悠悠地等著。

  窗外有蟬在叫,叫得很急,像是知道自己活不過這個夏天似的。

  他鎮定自若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水汽撲在臉上,沒覺悶熱,只覺心下火熱。

  在大人物眼裡,我已經不算「腌臢潑才」,而是「奢遮人物」了吧?如果他們知道曹洛、邵樹義是同一個人的話。

  他就這樣靜靜等著,也不著急,氣定神閒。

  大約等了兩盞茶的工夫,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夾雜著說笑聲。

  有人在門外向屋內看了一眼,道:「咦?今日還有客人?」

  邵樹義瞄了一眼,原來是三個喝得半醉的士子。

  當先一人穿著月白色的道袍,腰系絲絛,頭戴一頂新樣式的幞頭,面容清秀,只是兩頰酡紅,眼神有些渙散。

  邵樹義沒起身,只朝他們點了點頭。

  句容那邊打得熱火朝天,松江、嘉興、平江的士子們依然歲月靜好,不同人不同命,自己走不了他們的路,他們也走不了自己的路,如是而已。

  「客人?」道袍士子怔了怔,看樣子喝多了,遂道:「窩在這裡作甚?花園那邊正在作詩呢,費公出題,以「憫農」為主旨。不如同去?」

  邵樹義搖頭失笑,道:「我只知米價漲跌,卻不知如何作詩。」

  幾人見他說話市儈,頓覺無趣,搖搖晃晃地走了。

  邵樹義端起茶碗繼續飲著。

  江南這一片,對讀書人是真的優容。

  旁人這般喝多了瞎嚷嚷,可能要被斥責,但對讀書人來說卻是真性情。

  旁人看到美女跟上去,那叫登徒子,但對讀書人來說卻是風流雅事。

  說白了,他們有話語權,很多時候擁有更多的放浪形骸的資格。

  費雄這般地位、如此身家,一天天地請這些人來聚會,可見一斑。

  聽說有的名士嘴還挺臭,對費雄沒什麼好話,但老費卻不怒反喜,愈發敬重一當然,這般姿態做出來後,費雄的形象在文人圈子裡好了一些,沒那麼市儈銅臭了。

  邵樹義一邊想,一邊喝著茶。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了一個渾厚的嗓音:「曹舍到了?」

  費雄走進來了。

  邵樹義放下茶碗,起身行了一禮:「見過費公。」

  費雄今日沒有穿官服,只穿了件鴉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犀角帶,腳蹬皂靴,走起路來步子又大又穩。


  他的目光在邵樹義身上掃了一圈,坐了下來,問道:「不知該叫你曹洛呢,還是邵樹義呢?」

  「都可以。」邵樹義說道。

  「什麼時候去的江陰?」

  「有兩年了。」

  「知道我為何見你嗎?」

  「不知。」邵樹義是真的很好奇。

  他沒「預約」,只是臨時上門,本著有棗沒棗打兩桿的心思,碰碰運氣罷了,沒想到人家真請他入內了。

  「近來時常聽到你的名字。」費雄說道:「漕府江陰常熟千戶所上報,你派人在海船戶中收買船隻,卻不到官府過割,亦不出海運糧。更有海船戶舉家逃亡到你那裡做活,千戶所想找人時卻找不到,最後一查都是你在作梗————」

  「以訛傳訛罷了,費公明鑑。」邵樹義說道。

  江陰常熟所是漕府轄下諸千戶所之一,自然是有海船戶的。沒想到這個所的人打了自己這麼多小報告,不知道是今年開始的還是以前就有一估計是前者。

  費雄沒有揪著這件事不放,很快話鋒一轉,問道:「你要那麼多船作甚?」

  邵樹義暗暗琢磨這句話。

  費雄沒有指責他收買船隻、庇護海船戶這類挖朝廷牆角的行為,說明這個人本身對朝廷並沒有特別強的忠心。

  這其實可以理解。費雄與泉州陳氏、蒲氏這類海商家族有區別嗎?細枝末節上或許有差異,本質上並無區別。

  說穿了,大元朝經商風氣很濃,商人做官的比比皆是,上海費氏又與市舶分司關係密切,親朋故舊很多,本人還在漕府任官,就是個官商一體的家族罷了。

  他們注重的是利益,與士大夫家族其實不太一樣,對朝廷沒那麼多忠心歷史上元亡之後,江南士大夫懷念前朝的可不少。

  想到這裡,邵樹義便回道:「行船做買賣而已。

  「7

  「運貨?」

  「是。」

  「盛業商社是你的吧?」

  「不錯。」

  邵樹義回完話後,暗道曹洛這個馬甲大概可以去掉了,有點地位的官場人士都知道其可以和邵樹義劃等號,再過一段時間,知道的人會更多。

  「都跑哪些地方?」費雄問道。

  「從舊義倉碼頭出發,至蘇杭、嘉興、通州、揚州、江陰、無錫、江寧、蕪湖。」

  「蕪湖也去?」

  「去的。」邵樹義說道:「三月間,剛往返了一次蕪湖。四月又跑了趟安慶、池州、


  江州、景德鎮。」

  「如何?

  ,」

  「不是很好走。」邵樹義說道:「有條船被人火攻,被迫在池州停靠修理,花了不少錢。數月間,運送貨物的夥計死二人、傷二人,尤其裕溪口一帶,讓人談之色變。」

  費雄閉目思索。

  作為跑船數十年的老海狗,費雄對內河運輸航線同樣十分熟稔,片刻之後,嘆道:「以前我家也有親戚做內河運輸買賣,前年轉給別人,不做了。」

  邵樹義恍然。原來費雄對局勢的變化是有深刻了解的啊。

  也是,他們這類官商家族對營商環境最是敏銳不過,讀書考上去的官員未必都有這麼清晰的認識。

  他最喜歡和這類人打交道了,不累,大家也不用說什麼車軲轆話,更沒有微言大義,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但老費這些年似乎在向士大夫階層轉變啊,拼了命想往裡頭擠,這似乎是個問題作為趙孟的女婿,費雄其實比沈萬三家族更容易擠進去。

  「今日來此,所為何事?」費雄突然問道。

  邵樹義聞言,精神一振,道:「素聞海外奇珍甚多,中土之人愛之,海貨到港之時,往往銷售一空,其利之厚,讓人趨之若鶩。我有兩條海船,想出海通番,苦無門路,不知明公————」

  費雄看了他一眼。

  邵樹義面帶笑容,拱了拱手,道:「我出船、出貨,所得願與費氏平分。」

  這話口氣不小,蓋因能提供得了船隻、貨物花費的人多得很,人家憑什麼選你一或者說帶你玩?

  但費雄聽完卻沒有第一時間拒絕,反而問道:「聽說去歲江陰秦望山剿匪戰,是你打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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