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講和
第267章 講和
朐山縣典史陳守正上岸時,感覺才終於好了一點。
東北風呼呼的,攪動著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漁船行走在海面上,如同水面上的一片落葉,上下顛簸,渺小無助,都快嚇死他了。
登岸地點是「好漢」們指定的。
陳守正左右打量了下,發現附近除了一片松樹林外,多為石屋和窩棚一按照縣裡的黃冊,郁洲島上應該居住著數百家魚戶、亭民、農人。
最大的一間石屋外,已經聚集了一大群人,挎刀持弓,威風凜凜。
應該就是那了。陳守正猜測著,不緊不慢地跟在帶著他的夥計身後。
邵樹義已經在石屋內坐下了。
他讓人找來了一個面具戴在臉上,梁泰等核心成員戴面具的戴面具,實在找不著就弄塊布蒙個面。至於普通夥計,則沒有那個必要,沒人會記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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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鐵牛領著一個人進來了。
那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瘦削臉,顴骨很高,留著三綹短須,穿一件半舊的青色袍服,頭上戴著頂黑紗幞頭。腰裡繫著一條布帶,沒有佩任何飾物。腳下踩著一雙黑布靴,靴幫上沾滿了泥巴和海沙,走路時沙沙作響。
這人一走近,就先拱手,彎腰的幅度很大,道:「胸山縣典史陳守正,見過壯士。」
邵樹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來不是官啊。
不過典史在縣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堪稱一縣吏員之首,這個地位,不高不低,其實挺適合當說客的。
「陳典史。」邵樹義拱了拱手,問道:「所來何事啊?」
說話間,讓人給對方倒了碗茶。茶湯渾濁,漂著茶葉梗子,不是啥好貨。
陳守正雙手接過,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燙得嘴角一抽,但還是咽下去了。
放下碗後,他抬頭看著邵樹義,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討好,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
「壯士好手段。」陳守正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徐瀆浦鹽場,一夜之間被襲占。兩艘海船,在錨地里就被人奪了去。縣尊李公聽到消息,一夜沒睡,頭髮白了一半。」
邵樹義沒說話,只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陳守正搓了搓手,語氣愈發柔和,像是在哄一個不太聽話的孩子:「壯士在島上,可缺些什麼?糧谷?錢鈔?海貨?還是鹽?只要縣裡有的,都可以商量。你這樣一趟趟地————這個————這個動手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邵樹義把茶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
陳守正心下一跳。
邵樹義看著對方的眼睛,道:「陳典史,有話直說。」
陳守正乾咳了下,壓低聲音道:「縣裡的意思是————壯士既然有這個本事,何不換個法子?徐瀆浦鹽場每年出鹽不少,朝廷收鹽課,灶戶交鹽,總有個損耗。這個損耗嘛,交給誰都是交,交給壯士也是一樣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一線,道:「壯士若願意,每月派人來徐瀆浦拿————拿貨。鹽場的人會在碼頭那邊安排,價錢好商量。這樣壯士省了刀兵之險,我們也省了————這個,上面追查的麻煩。兩全其美,豈不好?」
邵樹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說話,臉上看不出喜怒。
陳守正見他不說話,心裡沒底,又加了一句:「李公說了,只要壯士不上岸劫掠,別的事情————都好說。胸山縣小地方,養不起多少兵,也不願意跟壯士結仇。大家都是求財,何必打打殺殺呢?」
邵樹義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陳典史,你這話說得倒是好聽。我拿貨,你們收錢,太平無事。可我要是拿貨的時候,你們在後頭調兵來圍我,我找誰說理去?」
陳守正連忙擺手,一臉冤枉道:「不會不會,絕對不會!壯士有所不知,胸山縣諸巡檢司加起來,攏共百餘個弓手,刀都生鏽了,哪敢來圍壯士?再說了我這話難聽,但實話壯士要是出了事,我縣徐瀆浦、板浦、臨洪三鹽場每年少說兩千引的缺口,誰來補?李公又不傻。」
邵樹義聞言,先是不置可否。
片刻之後,他問道:「這是縣裡的意思,還是鹽場的意思?」
「既是縣裡的意思,也是鹽場的意思。」
「怎麼說?」
「運司遠在揚州,州府、縣衙近在咫尺,鹽場更有切身利害,自然知道聽誰的。況我來此地,板浦、臨洪二場司令都是知情的。」
邵樹義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說法,旋又問道:「每月多少?」
陳守正眼睛一亮,知道這事有門了,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急切,只聽他說道:「不好說每月多少斤。只能說三場每年合計給鹽二十萬斤,存於郁洲島上,壯士派船來取,我們的人在碼頭接應,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價錢嘛—每斤五百文,壯士看如何?」
「打發叫花子呢?」邵樹義嗤笑道:「兩淮二十九鹽場,年產鹽95萬引(3.8億斤),三個鹽場才給我二十萬斤,一斤還要五百文,當我傻麼?罷了,罷了,不勞貴縣相送,我等自取便是。」
陳守正一聽就慌了,連聲道:「壯士冤枉了,冤枉了啊。額鹽、余鹽95萬引,那只是鹽課而已,實際上哪有那麼多?上次產95萬引還是至順四年(1333),而今一年六七十萬引頂天了。再者,鹽戶拖欠額鹽者比比皆是,真沒那麼多的。」
「十餘年前產鹽95萬引,而今產鹽60餘萬引,少掉的30萬引去哪了?」
「鹽戶逃亡日眾——」
「別跟我扯這個。」邵樹義擺了擺手,道:「鹽戶逃亡的原因固然不可忽視,但少掉的這一億多斤鹽,全是因為這個嗎?未必吧。」
陳守正不說話了。
運司、鹽場有多黑,水有多深,懂的都懂。
比如某年水災,導致鹽場減產,有司上報,請減免額鹽三萬引,中書批准。問題是這一年真的爆發水災了嗎?
或者爆發了,但波及到鹽場了嗎?
朝廷批准減免的三萬引額鹽,對鹽場鹽戶們而言,真的減免了嗎?
大都天子居於深宮,他能知道的,都是下面官員報給他的。
同樣的,鹽場亭民所知道的,同樣是鹽場司令、司丞、管勾、典史們宣布下來的,他們說沒減免,那就沒減免,接著給我煎鹽就是了,別問東問西。
所以,邵樹義問這話,陳守正無言以對,只能看了眼對方,低聲問道:「好漢要多少?」
邵樹義伸出一隻手。
「五十萬斤?」陳守正心下一松,這個數字在他能做決定的範圍內。
不料邵樹義手一翻,道:「一百萬斤。」
陳守正大吃一驚,苦笑道:「壯士好大的胃口,揚州稍大一點的鹽商,每年也就到批驗所支鹽三五千引(120—200萬斤),你一口氣就要兩千五百引,抵得上一個大鹽商了。」
「鹽商和我,敦輕敦重?」邵樹義認真問道:「貴縣三個鹽場,每年又產多少鹽?勻不出來這百萬斤嗎?鹽商一引給價二錠,我亦給兩錠,須不少了分毫。」
陳守正啞口無言。
兩淮運司一引鹽賣兩錠鈔是沒錯,但那是給朝廷的,哪個鹽商真只花兩錠鈔就能拿下?
「損耗做不了那麼大的————」陳守正苦笑道,一百萬斤,已經超出了他的授權範圍。
「大哥,你和他們廢什麼話?狗官不給,我們自取就是了。」高大槍在一旁說道:「我今日就帶人上岸,去板浦場、臨洪場取鹽。」
「哎,好漢,使不得,使不得啊。」陳守正連忙說道。
「你們不送過來,又不讓我等自取,是何道理?」高大槍呵斥道:「買一百萬斤鹽,你推三阻四說沒有,真搶走一百萬斤,你又不樂意了。」
「一百萬斤就是兩千五百引,真買的話要花五千錠呢,不少錢。」梁泰說道:「真不如去搶,武大哥請三思。」
「上岸搶吧,順便殺幾個狗官。」李輔面無表情地說道。
「搶吧!我願為先鋒。」卞元亨抱拳道。
邵樹義沉默不語。
陳守正觀其行止,發現這個「武大哥」真有幾分意動,立刻說道:「好漢切莫動手,容我回去通稟一番,再做計較,如何?」
邵樹義依然沉默。
就在陳守正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他終於說話了:「今是三月廿五,廿七辰時正之前,我要見到回信,若沒有,便殺將過去,把板浦、臨洪二場搶了,順便破了州府縣衙,替天行道。」
陳守正聞言,菊花一緊,寒毛直豎。
片刻之後,他拱了拱手,道:「我這便回去通稟,後日清晨一定來。」
邵樹義擺了擺手,讓人送他離開。
待陳守正身影遠去之後,石屋內眾人爆發出了一陣鬨笑。
他們本來也沒打算搶板浦、臨洪二場,沒想到狗官自己怕了,悄悄派人過來講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鬨笑的同時,心氣不自覺地提高了不少。
原來,我們可以做到這種地步了啊。
邵樹義也十分滿意。他很清楚,搶來搶去真不是長久之計,與鹽場官吏合作,細水長流才是王道。
「勿要掉以輕心。」他看了眼眾人,道:「加強戒備,不得有誤。」
「遵命。」眾人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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