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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御史(下)

  至正五年(1345)六月十五,太倉,陰雨。

  韓元善一大早就起來了,然後召集幾個配屬他的官員在廊下議事。

  他是汴梁人,祖上起自中唐韓充。充歷任河陽、昭義二鎮衙將,後出鎮汴州,為宣武軍節度使,於是在汴梁附近開枝散葉,成為一大族,綿延至今。

  韓元善現在的職務是「江南諸道行御史中丞」,正二品,歷任不過三個月。

  「江南諸道行御史」簡稱為「江南行」或「南」,與御史(內)、陝西行(西)、雲南行、河西行共同構成了元朝的地方監察體系。

  南治集慶路江寧,下轄十道肅政廉訪司(原名「提刑按察司」),其中就包括「江南浙西道」(治杭州)。

  韓元善甫一上任,就隱隱受到南地方勢力的排擠,並扔給他一個燙手山芋:查探「紅抹額」賊首孟某韓元善並無異議,平靜地領了任務離開,巡視地方,督查辦案,這會已到崑山州,並租用了一個民家大院作為臨時辦公場所。

  韓元善手頭的可用之人並不多。南只配給了他兩名察院監察御史(正七品),外加部分吏員,剩下的就仰賴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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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有使者自江北至,書信一封,韓元善這時才收到,於是一邊打開覽閱,一邊聽著下屬匯報。監察御史張慈的聲音有些抑揚頓挫:「紅抹額去歲九月犯案,及至今日,半年已矣。期間地方官吏推諉、敷衍之事」

  「行了,挑重要的說,別打官腔,好好說話。」韓元善擡起眼皮,瞟了張慈一眼,吩咐道。張慈遂話鋒一轉,道:「兩浙運司的辦法雖然看著笨,但著實行之有效。查訪半年下來,以杭州、平江、州、江陰總計三路一直隸州鹹魚最多,且都是突然冒出來的,其中必有蹊蹺。」

  韓元善不說話,只點了點頭,繼續看信。

  張慈又道:「平江路鹹魚主要在太倉、劉家港,自去歲冬月以來,官府課稅翻倍不止,經查探,多為沈萬三家族所售。」

  韓元善擡起了頭,問道:「查清楚了麼?沈家醃魚所用之鹽何來?」

  「都是官鹽。」張慈說到這裡也有些不滿,遂告狀道:「前番查探之御史只顧索賄,並未認真辦事。不過沈家鹹魚一斤用鹽三兩,還算正常,紅抹額應和沈家無關。」

  韓元善又低下了頭,道:「繼續。」

  「杭州鹹魚主要是倪氏所售,一斤用鹽五兩,稍稍多了些。不過我覺得倪氏應當不是紅抹額。」張慈說道。

  「理由呢?」韓元善頭都不擡,問道。

  「倪氏巨富也,在杭州、慶元二路廣布產業,兼出海通番,財源滾滾,實在沒必要干殺頭的買賣。」張慈說道。


  韓元善唔了一聲,道:「州如何?」

  「州則頗為可疑。」張慈精神一振,道:「二月間,書吏趙復留至州明察暗訪一」

  說話間,張慈指了指站在廊柱邊的某位相貌清癱的中年人。

  韓元善看了趙復留一眼,微微頷首。

  趙復留大喜過望,面上仍勉強維持著平靜。

  張慈接著說道:「州洋嶼(今屬路橋區)有童謠,三十多年前就有了,曰「洋嶼青,出海精』。」「何意?」韓元善臉色鄭重了起來。

  「相傳那一年,原本荒蕪的洋嶼山上,忽然草木叢生,鬱鬱蔥蔥。鄉人以之為奇,謂海上出精怪矣。」張慈說道:「而州恰有一海上鹽徒,諢號「海精』,就出生在那一年。」

  「何人?」

  「其人名方國珍,乃佃農方伯奇之子。」

  「詳細說來。」韓元善道。

  張慈遂解釋了一番。

  原來州方家好幾輩之前就在海上販私鹽了,後來可能是賺夠了,洗手不干。但到了方伯奇這一輩,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家道中落,以至於要為人佃種田地。

  伯奇有五子,曰國馨、國璋、國珍、國瑛、國瑉。

  伯奇膽小懦弱,渾不似私鹽販子之後,但五個兒子年少時家裡還算有錢,故長得魁梧健壯,尤以老三方國珍為最,身材高出兄弟們一大截,孔武有力,生龍活虎。

  家裡如此困難,五兄弟便承包鹽灶

  「等等。」韓元善打斷了張慈的話,疑惑道:「鹽灶也能包出去?」

  張慈點了點頭,道:「溫是有這種事情。」

  韓元善無語。

  鹽戶不該歸鹽場管嗎??

  鹽灶是鹽場的資財,怎麼能包出去?

  那麼你們鹽場幹什麼?坐地收錢,啥也不管?

  鹽戶聽誰的?鹽場的官吏還是承包鹽灶的人?

  「中丞,今年正月方家長子國馨與豪民蔡亂頭爭奪牢盆,為亂頭所殺,可見溫鹽場確實習慣把鹽灶包出去。」趙復留壯著膽子在一旁補充了句。

  韓元善眼神一凝。

  所謂「牢盆」,即海邊煮鹽的器具,很大,進而引申為「煮鹽業」。但無論哪種意思,都說明方、蔡兩家確實深入插手溫的鹽業了,以至於要互相爭奪,大打出手,鬧出人命。

  「方國馨死了,現在方家誰做主?」韓元善問道。

  「方國珍做主。」張慈說道:「據察訪得知,方國珍承包鹽灶煮鹽後,私下截留甚多,同時還在周邊收鹽,於浙東廣為販賣。」


  「所以一」韓元善沉默片刻,問道:「你覺得方國馨有可能是紅抹額賊首?他死後,方國珍收攏了這股勢力,前陣子再度犯案?」

  話至此處,張慈反倒不敢下結論了,臉上滿是猶豫。

  「張御史,有話直說便是,婆婆媽媽作甚?」江南浙西道肅政廉訪司金事(正五品)也爾吉尼催促道。此君是党項人,字尚文,原為陝西行(西)監察御史,今年調入御史(內)為監察御史,結果「倒反天罡」,直接彈劾本部門老大、御史大夫別兒怯不花。

  別兒怯不花臉上笑嘻嘻,心裡媽賣批,直接來了個明升暗降,把也爾吉尼踢出內,出任浙西道肅政廉訪司金事,火速上任。

  南、浙西道肅政廉訪司對這個刺頭也有點慌,於是把他踢給了新來的韓元善,跟著出去辦案,眼不見為淨。

  也爾吉尼心思也不在辦案上,聽說最近又打算上書彈劾別兒怯不花。不過到底是韓元善的臨時下屬,開會還是要來的,此時見張慈猶猶豫豫,心中就不爽利了,於是刺了他一句。

  張慈對也爾吉尼的話充耳不聞,只看著韓元善,道:「中丞,先前兩浙運司同知賽典赤公曾言紅抹額自北而南,一路收鹽,最後也是北上歸去,故方國馨、國珍兄弟是不是紅抹額,著實可疑。」「故布疑陣而已。」也爾吉尼一副反駁型人格的樣子,直接說道:「若我是方國馨,就故意這麼做,擾亂視線。譬如最近大鬧兩淮運司地界的武大郎,我就覺得他在故布疑陣,必然不是益都人,弄不好是松江、平江人。」

  張慈不想跟這個刺頭較勁,只看向韓元善。

  韓元善不置可否,道:「再說說江陰州。」

  「是。」張慈應了聲,道:「江陰州亦頗為可疑。其有曹姓鹽徒,好勇鬥狠,心狠手辣。當地有傳言,鹽徒朱定、汪宗三之死都和他脫不開干係。半年來售賣鹹魚數量之多,令人震驚,且用鹽頗重。如果說州市面上的鹹魚一斤用鹽七兩的話,江陰州的鹹魚一斤用鹽一斤,即兩斤鹹魚半鹽半魚,這個曹氏十分可疑,說不定便是紅抹額賊首孟某。」

  韓元善放下信件,沉思良久。

  半年前的案子,查到現在還沒查出賊首,不是賊人狡猾,實在是官府人浮於事、敷衍推諉罷了。他既然接手了這個案件,自然是要好好查下去的。

  「前陣子下砂場之事,可有結論了?」韓元善擡起頭,突然問道。

  另一位監察御史杜知古搖了搖頭,道:「中丞,兩浙運司遮掩醜事,意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等人手不足,難以查探。」

  韓元善沉吟片刻,道:「崑山州尹劉公乃我舊識,便請他調撥一些人手予你,繼續查探。」「是。」杜知古拱了拱手,道。

  「中丞,給他幾個兵吧,我怕他不明不白死了。」也爾吉尼說道。

  杜知古臉色一變,沒好氣地看了過來。

  也爾吉尼輕笑一聲,道:「知道的認為你是去查紅抹額搶掠下砂場之事,不知道的以為你是去查貪墨呢。萬一查出點什麼來,鹽場狗急跳牆,把你宰了,找誰說理去?」

  杜知古臉現怒容,正欲說話時,卻被韓元善伸手阻住了。

  韓元善嘆了口氣,道:「尚文說的沒錯。這便請崑山州從各個巡檢司抽調一些弓手,陪你前去。書吏缺不缺?」

  「缺。」杜知古苦笑道。

  「那就再調撥一些書吏。」韓元善說道:「儘快啟程吧,莫要耽擱。」

  說到最後,韓元善站起身,道:「國用極其倚重鹽課,此物實乃國本,不可輕忽。無事就散去吧,好生做事。」

  「是。」眾人齊齊應了聲,陸續散去。

  片刻之後,韓元善喚來一老僕,吩咐道:「平江路眾官送了些禮品過來,都堆在裡屋。你一會拿去市面上折賣了,所得錢鈔托人帶回汴梁,散給宗黨鄉鄰吧。這世道,他們也不容易。」

  「是。」老僕行禮告退。

  韓元善靜靜站在那裡,嘆了口氣。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疲憊、無奈,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天下至此,百姓困頓無比,有識之士無不扼腕嘆息。但愈是如此,才愈要持守本心,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哪怕自己的力量很微小,但只要堅持做有利於國家的事情,就能問心無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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