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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舊人

  韓元善的動作還是蠻快的,州尹劉也先也足夠給面子,數日後公函即下發到州衙六房、諸巡檢司,調撥書吏、弓手若干,配屬南監察御史杜知古,前往松江府查案。

  毫無疑問,沒人願意去。

  原因也很簡單,沒錢,需要自己貼補。

  再者,聽說是去松江查鹽場的,這就更不敢去了。作為大元朝最重要的財稅來源,鹽場的腐敗程度極其嚴重,水又深又渾,你有幾顆腦袋敢跟監察御史去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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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鹽場那些貪官污吏或許一時不敢動監察御史,那麼殺幾個吏員、小兵以示警告,你覺得很難嗎?最後一點也相當重要,即監察御史沒法為你在州衙內升遷。七品官而已,且不是一個衙門的,你巴結有什麼用?除非立了天大的功,讓那位韓相公青眼相加,主動花費人情為你說好話一一說不定還要放棄一些拿捏在手裡的某些官人的把柄一才有那麼幾分可能,但這種功勞可不好立啊,危險程度不言而喻。於是乎,從六月廿一開始,州衙六房的小吏們紛紛推託,巡檢司弓手亦不是生病就是家中有急事,一時走不開。

  杜知古看得嘴角直抽抽,這是大案要案,關係到國計民生,你們就這個鳥樣?

  州尹劉也先聽聞後,面子有點掛不住,於是強令諸房、巡檢司出人手,並且規定了具體數目。州衙六房無奈,於是只能把能幹點事同時又沒有背景的人發配出去,比如卡在三考圓滿境界上多年紋絲不動的貼書齊樂。

  巡檢司也差不多。齊二郎本來不用去的,但在大家都不報名的時候,他「主動請纓」,於是和族叔齊樂一起成行。

  六月廿三,叔侄二人來到了舊義倉盛業商社總部,面見邵樹義。

  邵樹義十分大方,一人給了五錠鈔,並相約回來後還有五錠,家中諸事亦不用操心,他時時派人上門照應,看看缺不缺什麼東西,總之後顧無憂。

  「齊公勿憂。」邵樹義將兩人請到自己的辦公桌對面,說道:「若此行一切順利,願出糧數百石,為公謀一巡檢之職。」

  齊樂一聽,心下激動。

  巡檢按重要性不同,從正八品到從九品不等,跨度多達四級。他要求不高,有個正九品巡檢噹噹就燒高香了。

  而且這個職位真的很適合他,因為他有資格捐官。

  這會朝廷還要點臉,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出點糧食就能當巡檢的,但他齊某人有這個資格。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啊。

  這輩子興許就這一次當官的機會,他必須要把握住。

  於是齊樂立刻起身,深施一禮,道:「多謝邵舍。」


  「坐下,坐下。」邵樹義笑道:「都自家兄弟,無需如此客套。」

  齊樂深吸一口氣,坐了下來。

  這個時候,他猛然想起一件事,即邵舍為何幫他?

  別說什麼自家兄弟,他沒那麼天真。

  邵舍對自己人確實不錯,但你真是自己人嗎?

  退一萬步講,邵舍把你當自己人了,你願意當他的自己人嗎?

  杜知古幹什麼去的,大夥多多少少知道點,這麼說來,邵舍他一

  齊樂頭皮發麻,有點不敢多想。

  與族叔相比,齊二郎就正常多了。

  這廝畢競跟著出海搶過東西,論起狠辣勁,可比他那個當了半輩子書吏的族叔強多了,故在猜到些許東西後,依然毫不在意。

  「此番一」果然,邵樹義沉吟一番後,便說道:「紅抹額劫掠鹽場,震動兩浙,御史南奉詔嚴查,乃一等一的大事,我也很好奇。齊公跟杜御史東行後,若有消息,不妨與我分說一二,如何?」齊樂心中哀嘆,不過反應倒是不慢,拱手道:「邵舍且放寬心,我等書信往來即可。」

  邵樹義又看向齊二郎。

  二郎拍了拍胸脯,道:「邵大哥,我一定多加留意。只是」

  「只是如何?」

  「我不過是個弓手罷了。」齊二郎說道:「去了松江府,多半就是個看大門的,恐所得有限。」「盡力就行。」邵樹義說道:「屆時狗奴會與你聯絡,都是認識許久的人,放心。」

  說完,邵樹義想了想,道:「若遇到什麼事,不要逞能,保存有用之身最為重要。將來我若發達了,還要與你同享富貴呢。」

  「好。」齊二郎心下一熱,大聲應道。

  齊樂看著族侄一副崇敬的模樣,暗暗嘆息。

  二郎還是年輕了,被這麼一番鼓動就熱血上頭。自己得看著點,這次的事情十分複雜,搞不好真有危險。

  齊樂、齊二郎叔侄離開舊義倉,很快便分開了。

  齊樂自回城裡的家中,二郎則前往古塘巡檢司,收拾下自己的個人物品。

  結果沒走幾步路,眼尖的他突然看到某個在街邊踉踉蹌蹌的醉漢十分眼熟,於是走近幾步,待看清楚後,嚇了一跳,失聲道:「楊……六。」

  楊六回過頭來,醉眼朦朧地看了齊二郎一眼,道:「二郎?」

  齊二郎想了想,上前攙了楊六一把,道:「楊……楊六,你怎成這副模樣了?」

  身上穿著件縫補過的衣物,隱隱帶有嘔吐過的酸臭味,常年掛在腰間的刀也不見了,不知道是賣掉了還是被人偷了。


  臉色蒼白,雙眼無神,手腳無力,和當年那個敢打敢拚的楊六完全就是兩個人。

  楊六同樣打量了下齊二郎,見到他身上穿著嶄新的青衣後,笑了笑,道:「混上一身青皮了啊。你現在……連一聲……楊大哥都不願叫了麼?」

  齊二郎皺了皺眉頭,暗道這人怎麼這樣?當年阿哥被殺的事情還沒算帳呢,好心好意扶你,居然這麼不陰不陽,是何道理?

  於是怫然不悅,一把甩開楊六的手,道:「就不該扶你,讓你被官差收進牢里,慢慢腐爛好了。」楊六神經質般地笑了笑,道:「邵樹義還沒坐牢,我怎麼進?」

  有那麼一瞬間,齊二郎目露凶光,想著乾脆殺了這廝,讓他去向阿哥賠罪好了,但左思右想,終究沒敢動手,畢竟大街上不少人呢。

  「莫要亂說話,邵大哥哪點對不起你了?」齊二郎嗬斥道:「答應分你的錢,一文都沒短少。兩年了,也沒找過你麻煩,還不知足?」

  齊二郎不提還好,一提「邵樹義」三字,楊六的目光又清明了幾分,嗬嗬笑道:「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我把一切都說出來。」

  「簡直不可理喻!」齊二郎下意識手撫刀柄,最終還是鬆開了,冷冷看了楊六一眼後,道:「下次再見到你,必將新舊帳一起算算。」

  說罷,大步離去。

  楊六靠坐在牆根下的陰影里,摸了摸懷裡最後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傻笑了兩聲,喃喃自語道:「都是婊子!邵樹義也是個婊子!」

  說話間,身旁走過數人,其中一名滿臉晦氣的藍衣公子聽到「邵樹義」三字,下意識停下了腳步。另外三人也停了下來,詫異地看向他。尤其是某位鼻青臉腫的少年公子哥,一臉不耐煩地說道:「一個醉漢而已,理他作甚?趕緊回去找人,我一定要回江陰找回場子。那對賤人,還有牢里的幾個小吏,我要讓他們生不如死啊!」

  藍衣公子伸手止住了同伴的話,蹲下身子,目光定定地看著楊六,道:「你方才提到的邵樹義,可是下鄭綢緞鋪掌柜?」

  楊六看了此人一眼,沒有答話,只一伸手,道:「錢!酒也行。」

  藍衣公子摸了摸身上,好像沒錢了,遂扭頭看向身後三人。

  三人也搖了搖頭。

  「跟我回家,給你一錠鈔。」藍衣公子伸出一根手指,說道。

  楊六稍稍遲疑了下,問道:「真給?」

  藍衣公子聞言,重重點了點頭,道:「真給。我叫陸仲和,沈萬三的女婿,別說一錠鈔了,五錠、十錠也給得。」

  楊六神色微動,他聽過這個名字。

  和吳黑子徹底絕交前,後者請他吃過一頓酒,兩人聊起往事,吳黑子不經意間提起過陸仲和,說他曾和孫川走得很近,似乎要對邵樹義不利,不過後來沒發生什麼,大概是因為孫川川跑了,又或者陸仲和怕了。想到這裡,楊六掙扎著站起身,道:「好,我跟你走。」


  陸仲和下意識後退一步,捂住口鼻。

  若擱以往,旁人如此看不起他,楊六已然怒了,但他現在沒錢了,絲毫沒有動怒的底氣,只勉強堆起笑容,道:「陸舍,我們可以走了麼?」

  陸仲和慢慢鬆開手,點頭道:「跟上吧。」

  說罷,心事重重地當先而走。

  張秋皎三人立刻跟上,看都不看一眼楊六。

  他們剛從江陰回來,準備先去張家住個幾天,待臉上的傷痕消失後,再做計較。

  其實也沒吃什麼苦,江陰州牢房的小吏知道陸仲和是沈萬三的女婿後,便沒再折辱他們。

  再加上也沒人打招呼說要特意針對四人,於是很快就被放了。

  但這口氣很難咽的下去啊。

  現在回頭想想,這件事很蹊蹺。

  好像有人故意戲弄他們,想出一口氣一一這有可能是運貨的同行,責怪他們撈過界,畢競這次是往江陰運茶葉了,壞了人家的營生。

  又好像有人和他們爭風吃醋,想給個教訓一一這有可能是眼饞關燕燕姿色的人。

  甚至於,四人「頭腦風暴」後,覺得當時芙蓉樓里可能有人不願被他們撞破行藏,於是故意找人纏上,以便悄悄溜走。

  總之很蹊蹺,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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