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天道不公,我才能活!
荒山破觀,廢墟焦土。
隨著妙色蓮台幻陣崩滅,墨懷素冷冷俏立在寒風中,身上的道袍扯得稍有些凌亂。
平日的仙子清冷,此刻蘊摻著幾分凡俗媚態。
她抬眼望去,只見一道幽光正朝著遠處倉惶遁去。
明顯對方要逃。
墨懷素銀牙一咬,追了上去。
她修行至今,還從沒吃過如此大虧,心態都有些炸了。
不殺此人,決不罷休!
「唰!」
女人揮動手中的拂塵,萬千銀絲如長虹瀑布般傾瀉而出,在空中蜿蜒鋪出一座絢爛的銀絲長拱橋。墨懷素蓮步輕點,踏橋而行。
眨眼間,她便橫跨虛空數里之遙。
她一步邁到銀絲長橋盡頭,抬起纖纖素手,朝著前方逃竄的身影抓去,五指如大山。
「仙子饒命啊!」
感應到籠罩而來的強大威壓,對方自知無法逃走,連忙轉身跪倒在地上磕頭求饒。
額頭磕著砰砰響。
墨懷素身形飄落,定睛一看,卻不由愣住。
對方竟然是一個小尼姑。
看外表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唇紅齒白,生得標緻,此刻嚇得渾身發抖,淚如雨下。
墨懷素何等眼力,一眼便看穿了底細,寒聲道:
「有人奪了你的舍,他人呢?」
「我?我不知道。」
小尼姑惶恐地搖著小腦袋,可說話間卻偷偷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牌,用力捏碎。
嗡
小尼姑周身空間立刻變得扭曲,而她的身形也開始虛化變淡。
「想走?」
「在我面前也敢使這種手段?」
水妙箏美目一冷,道域之力瞬間展開,將那片扭曲虛化的空間鎖死在方寸之間,使得對方無法逃離。而後她拂塵一掃,萬千銀絲如利刃般絞殺而下。
小尼姑想要再次求饒,卻已經來不及,直接被絞成了一片血霧。
顯然,這位道家掌門已經動了真火。
只是隨著小尼姑身死,在她身後的空氣又浮出一道漣漪。
漣漪不斷擴大,變成了一道金閃閃的門,散發著有些讓人心神沉醉的旃檀佛香。
門中,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對方一身素白袈裟,腳踏千葉金蓮,寶相莊嚴,佛光普照,美貌絕倫。
正是佛母。
隨著她的出現,整個天地都仿佛靜了下來。
風聲停駐,落葉懸停,雲絮定格……
「是你在背後搞鬼?」
墨懷素神情凝重起來。
可話一說出口,她卻又搖了搖頭,「不對,若剛才是你,就不需要用那種下作手段來對付我。」這時,她才看到佛母掌中赫然拘著一團殘魂氣團。
墨懷素頓時恍然:「原來你把她抓了。」
「善哉善哉。」
佛母微微一笑,將那一縷殘魂輕輕托起,在指尖仿佛螢火,
「墨掌門,此孽障乃是我琉璃禪心宗的一名棄徒,因心術不正,貪圖外道,還竊取了宗門至寶妙色蓮胎,私逃下山,為禍作亂。
貧僧一路尋跡,追索至此。
不曾想這孽畜膽大包天,竟衝撞了墨掌門,實屬我宗門管教不嚴,罪過。」
說著,佛母翻手拿出一枚圓潤的珠子,送向墨懷素,說道:
「此乃菩提珠,常佩於身,可鎮萬劫心魔。權當是送給墨掌門賠罪了。」
墨懷素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住。
隨著菩提珠入手,一股溫涼浩然的佛門氣息順著掌心湧入,而方才被幻陣攪亂的心神也漸漸平復了不少對方的修為遠在她之上。
顯然看破了她方才道域受染,心神大亂。
而這枚菩提珠正是對症下藥之物,也恰好是她目前急需來穩固搖光道心的至寶,無異於雪中送炭。只是對於佛母「逆徒盜寶」的這番說辭,墨懷素自然是不相信的。
以佛母的聖威,宗門之中,若無她的默許或者暗中布局,一隻蒼蠅都飛不出琉璃禪心宗的山門。誰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偷走至寶?
所以,這邪佛十有八九是佛母拋出來的一枚魚餌,用來釣什麼東西的罷了。
但此刻佛母親自現身,將行兇的殘魂當面拘回,即便明知道對方在借題發揮,在絕對的境界壓制下,墨懷素也沒有動手的勝算。
「墨掌門。」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吭哧吭哧地傳了過來,正是姜暮。
墨懷素看到掠來的男人,俏臉錯愕。
她剛才還想著速戰速決後,回去趕緊去找姜暮,把他丟回家裡,讓楚靈竹救命。
畢競對方吞了她那顆靈台清淨珠,必然氣血焚身,慾火攻心。
若不及時找女子宣洩,恐怕不出半個時辰便會爆體而亡。
可沒想到這小子競然好端端地跑來了。
除了氣息略顯紊亂外,其他並無異常,精氣神十足。
聯想到姜暮身上那股古怪的氣息,墨懷素若有所思,眸光愈發深邃。
而佛母在看到姜暮現身後,聖潔端莊的菩薩面上嘴角微揚,勾起一道意味深長的笑意。
下一刻,她身形匆匆淡去,消失不見。
「哎?跑了!」
姜暮連忙對著墨懷素嚷嚷道,「墨掌門,愣著幹什麼?趕緊追呀!」
「追?」
墨懷素本就壓著一肚子火氣,此刻冷冷轉過身來,「你去追吧。」
她心裡煩悶得厲害。
今日不但道心被攪,道域受污染,還莫名其妙地丟了初吻。
當然,這些都是小事。
真正讓她惱火的是,自己的道域裡,竟然莫名其妙地烙上了對方的影子。
姜暮呃了一聲,也看出女人心情很差,不敢多言。
他目光下意識落在墨懷素兩瓣粉潤的唇瓣上,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
「那什麼……剛才在陣里,咱們……」
「方才景象,皆為心魔幻相。」
墨懷素淡淡道。
姜暮再次看了看女人略有紅腫的嘴唇,到底沒再敢說什麼。話鋒一轉,問起了正事:「那些孩子的下落是不是就找不到了?線索豈不是斷了?」
墨懷素低頭看著掌心的菩提珠,默運玄功,雙指在珠子上一抹。
菩提珠漂浮而起。
在半空中轉了兩圈後,嗖的朝一側方向飛去。
「跟上。」
墨懷素足尖一點,飄然掠出,跟在菩提珠後面。
而姜暮也連忙展開摩羅雙翼,緊隨其後。
不多時,菩提珠落在了一座隱蔽的山洞門前。
墨懷素收起菩提珠,邁步走了進去。
山洞內布置著一個簡易的小法陣,陣中是一尊石雕佛像,雙手結印,佛像四周插滿了香。
這些香還燃著,繚繞的青煙交織成一張網。
而在佛像腳下,躺著許多孩子。
他們被擺成了圓形,頭朝內,腳朝外,像是一朵大蓮花,每個孩子都閉著眼睛,顯然是陷入了昏迷。姜暮快步上前,探了幾個嬰兒的鼻息與脈門,長舒了口氣:
「還好還好,還活著。」
可當他順著人頭仔細數了一圈後,眉頭又皺了起來:「三十二個,少了一個。」
他立即意識到,少的那一個正是黃大仙偽裝的嬰兒。
「這老東西跑的倒是挺快。」
姜暮罵道。
「跑不了的。」
墨懷素腳下輕輕一跺,山洞內的陣法轟然開裂,陣眼處一枚靈石漂浮起來,碎成了粉末,然後朝著洞外悠悠飄去。
「去找他吧。」
墨懷素淡淡道,「這些嬰兒我會送回城裡。」
「那就麻煩墨掌門了。」
姜暮心中一喜,背後雙翼展開,朝著那些粉末飄去的方向追去。
姜暮本以為黃大仙會逃回鄭老爺家。
結果那些粉末競然飄到了關家村。
更讓姜暮奇怪的是,村子裡幾乎所有的村民此刻都聚集在打穀場上。
他們跪在地上,神情木訥,如一句句提線木偶。
而跪拜的對象正是前方坐在木椅上的一個小巧身影。
準確說是一個嬰孩。
這嬰孩從體型來看,和尋常的嬰兒差不多大小,但那張臉卻很蒼老,皺紋縱橫。
正是黃大仙。
看到姜暮出現,黃大仙似乎並不意外,咧嘴笑道:「你比我預想的來的更晚了一些。」
「黃大仙。」
姜暮冷冷看著他。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們,對於姜暮的到來似乎毫無感知,依舊木訥地跪拜黃大仙。
「我的孩子都被你殺了。」
黃大仙嘆了口氣,「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多生幾窩。」
姜暮冷笑一聲:
「就算你多生個一百窩,也不過是多費我幾刀罷了。今天你我之間的舊帳也該了結了。」
「舊帳?」
黃大仙扯了扯嘴角,笑著反問,
「你與我有什麼舊帳?喪子固然讓我悲傷,可天地不仁,我輩化形為妖,自踏上奪靈真命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做好了隨時赴死的覺悟。」
「你有這個覺悟,我很喜歡。」
姜暮周身暗紅色的刀罡吞吐不定,語氣森然:「那麼現在想必你也做好了死的準備了吧?」黃大仙從椅子上跳下來,背負雙手,開口問道:
「姜暮,我想問你一句。我黃大仙何罪之有?為何非要讓你如此趕盡殺絕?
只因為我是妖,所以就該死嗎?」
姜暮淡淡道:
「鄢城動亂、源城叛亂,你都有參與。你煽動百姓,蠱惑他們造反,引妖軍破城屠戮生靈,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聽到這話,黃大仙嘿嘿笑了起來:
「蠱惑?」
「姜大人,你覺得這世上的百姓都很愚蠢嗎?只因為老朽三言兩語,他們便沒了主見,便任由我驅使,像條聽話的狗一樣去造反。」
黃大仙搖了搖頭,聲音譏諷:
「姜大人是富貴人家出身,錦衣玉食,使奴使婢,自然不曉得這些在朝廷眼裡的賤民,想要活著究競有多難。
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災禍連連,顆粒無收。朝廷賑災的官糧,能見著幾粒?
州府的官老爺們頓頓山珍海味,吃著人血饅頭。而那些窮苦的人們卻只能賣兒賣女,易子相食。」「你說我蠱惑他們,可你有沒有想過,是他們活不下去了,所以才要造反?!」
「倘若海晏河清,天子聖明,倘若人人都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別說是我一個黃大仙,便是有上萬個黃大仙,也蠱惑不了他們去幹這殺頭的勾當!」
黃大仙指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們,厲聲道,
「你看看他們,他們想幹什麼?他們就想活著,就想吃一口饅頭,喝一碗熱粥,就這麼簡單。可朝廷給不了,官府給不了。
那你說他們怎麼辦?
我說只要造了反,他們就能吃飽肚子。所以我在他們眼裡就是神。朝廷算什麼?
哈哈哈,姜大人吶,你不覺得這世道很可笑嗎?」
姜暮靜靜聽著,淡淡道:
「你說的沒錯,我也看不慣這狗皇帝。但是這不代表你很乾淨,你手上難道就沒沾血?」
黃大仙笑了:
「天底下的每一個人都是自私的,那些官老爺為了頭上的烏紗,一紙政令下去,要餓死多少人?那個龍椅上的帝王,但凡睜開眼睛看一看,又能少死多少人?」
「而我,不過是弄死了幾個人罷了,這點微末殺孽,也配與他們的大罪相提並論?」
「姜大人,你若真自詡正道,想替天行道,為何不去殺了他們,反而揪著我一個小妖不放?哦,對了,因為你是他們的狗。
狗是沒辦法咬主人的,因為咬了主人就沒飯吃了,對不對?」
聽著黃大仙的嘲諷,姜暮也笑了:
「放心,該殺的我肯定會殺。不過你倒也說的對,天底下的任何一個人都是自私的,包括我。沒沾到我身上我不會管,但既然沾到了,那我只能送你上路。」
說罷,姜暮輕輕一揮手。
周身道罡如洪水般席捲而出,朝著黃大仙絞殺而去。
黃大仙似乎知道自己不是對手,竟也不閃避,反而張開雙臂,朗聲大笑道:
「殺了一個我,天下也不能太平。
殺了一個黃大仙,還有李大仙、王大仙,照樣會蠱惑百姓們去造反。
天下不公,妖魔不絕。
姜大人,你人在苦海,殺得盡這滿天下的怨與恨嗎?」
噗嗤
黃大仙在鋒利的刀罡下,被攪成了一片血霧。
而聲音卻還在迴蕩著。
隨著他的死去,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然忽飄起了雨滴,瀰漫開一股淡淡的悲鳴,就像是老天爺也在為他哀慟。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們更是嚎啕大哭,悲聲震天。
姜暮站在雨中,感受著落在身上的冰涼之意,眉頭緊皺,只覺得無比荒謬。
一個妖。
一個蠱惑人心的妖。
競然能引得天道為之落淚?
太離譜了。
這時,他看到那些村民們竟然全都站了起來,一個個瞪著他,眼裡帶著刻骨的仇恨,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姜暮似有感應,猛地扭頭看向不遠處的屋頂。
競看到上面趴著一隻黃鼠狼的殘影。
而那殘影也在一點一點地消散,明顯是黃大仙的一縷本命殘魂。
「姜大人,天道有輪迴,因果饒過誰?」
黃大仙的殘魂嘲諷道,
「你以為你贏了?你殺了我,那些曾經跪拜過我的百姓便會恨你,把你當成他們唯一的仇人,這便是因果。
因為他們供奉過我,我是他們的神,所以只要他們心中還有我,我便能在萬民香火願力中涅槃重塑,再次輪迴復活。
「因為,信仰是殺不死的!」
「不止你眼前的這些村民,無論是鄢城、源城,還是別的地方,只要是受過我相護的,你走到哪,他們都會想盡一切辦法殺了你,為我報仇,將我復活。
除非你把他們全殺了。
可你殺得完嗎?
你殺一個凡人,便背負一層天道孽債。他們有子嗣、有宗族、有朋友,也有信徒。
你殺一個就得斬草除根。
可這根,生於人世苦難之中,你殺的盡這滔天民怨嗎?哈哈哈……
姜暮臉色凝重。
他不得不承認,在踏入修仙界以來遭遇的所有對手裡,這個黃大仙確實讓他開了眼界。
對方的修為不是最高的,可這心計才是最深的。
不過一
姜暮嘴角掀起一抹冷笑,「用這種辦法報復我,只能說你太天真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