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柏香:你要斬我的手指頭?(二合一大章)
沒過多久,一個身披白色斗篷,臉上戴著面具的男人在幾名守衛的簇擁下,走上了高。
面具男俯視著下方的信徒們,輕輕一揮手。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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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起的十幾個牢籠全都被放了下來。
隨著籠子上的黑布被扯落,姜暮看清了籠子裡的情況。
是十幾頭奄奄一息的妖物。
有狼妖、狐妖,還有幾隻蟲妖。
面具男人環視了一圈下黑壓壓的人群,緩緩開口:
「諸位鄉親,如今這世道,妖魔橫行,生靈塗炭!而大慶朝廷昏庸無道,只知道增稅、加賦、收平妖捐!
我們交上去的銀子去了哪裡?進了那些貪官的口袋!
而所謂的斬魔司,他們拿著朝廷的俸祿,穿得人模狗樣,可有曾真正替你們擋過一隻妖?
沒有!他們都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廢物!」
底下的百姓信徒們被戳中痛處,群情激憤,紛紛跟著怒吼。
面具男雙臂高舉,高聲道:
「但天不絕人,燈仙慈悲,降下法旨!
從今往後,朝廷斬不了的妖,我斬妖會來斬!朝廷除不了的魔,我斬妖會來除!
我等秉承仙意,必能殺光世間所有的妖魔,還天下一個朗朗干坤!」
說話間,男人手臂用力向下一揮:
「斬!」
手起刀落,十幾名劊子手同時揮動大刀,將牢籠內的妖物們剁掉腦袋。
妖血潑灑在高上。
「斬妖!斬妖!」
下方的百姓們見狀,瞬間陷入了沸騰與癲狂,高聲歡呼起來。
處在人群前列的姜暮,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像個格格不入的現眼包,也只能勉為其難地跟著舉起手臂揮舞。
這場面,這氛圍,讓姜暮莫名有一種前世混進地下搖滾演唱會,被迫跟著狂熱粉絲一起揮舞螢光棒的即視感。
等眾人情緒稍稍平復下來,面具男又是一揮手。
一群黑斗篷人從後用鐵鏈拖出一個更大的籠子,籠子依舊蒙著黑布。
姜暮心頭一動,眼神銳利了幾分:
「重頭戲來了。這裡面應該就是燕紫霄了吧?」
面具男子走到牢籠前,語氣森寒:
「妖要斬,魔要除,但這世上,還有一種比妖魔更可恨的畜生!那就是背棄了人族血脈,暗中勾結妖魔的畜生!
他們身為人族,卻甘願淪為妖魔的走狗,與朝廷鷹犬沉瀣一氣,殘害我們同胞。你們說,這種吃裡扒外的畜生,該不該死?!」
「該死!」
「殺了他!」
人群再次被引爆,憤怒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面具男一把扯下牢籠上的黑布。
然而,當看清牢籠里的景象時,正準備動手的姜暮卻愣住了。
牢籠里關著的不是燕紫霄。
赫然是白天那個把燈籠送給他的農婦!
農婦蜷在鐵籠一角,頭髮散亂,簌簌發抖。
懷裡抱著小小的??褓。
嬰兒被周圍的吼聲驚醒,發出微弱的啼哭,婦人連忙用手捂住孩子的嘴,臉上儘是絕望與恐懼。就在姜暮錯愕之際,面具男子的目光倏然落在姜暮身上,譏諷冷笑道:
「姜大人,你以為你脫了那身官服,壓制了修為,就能在燈仙的法眼之下瞞天過海嗎?
若非燈仙明察秋毫,降下神諭,本座還真不知道,你這位大名鼎鼎的姜大人,竟然會以這等藏頭露尾的鼠輩行徑,混跡於信徒之中。
怎麼,斬魔司容不下你了,跑來我們這野子上蹭香火?」
此言一出,周圍的百姓頓時像避瘟神一樣,呼啦啦地向四周散開。
姜暮周圍立即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將他孤零零地凸顯了出來。
既然暴露了,姜暮也懶得再裝。
他輕笑一聲,說道:
「還真是小瞧了你們這幫神棍。既然你們都費盡心思把我揪出來了,那就把那對母子放了,有什麼招,沖我來。」
「放了?」
面具男子冷笑連連,
「這無知蠢婦,競敢將燈仙賜予的護身聖物,隨意贈予你這種朝廷鷹犬!如此背信之人,按斬妖會規,當與妖同刑!」
他右手擡起,高懸的燈籠光芒大熾,將婦人和孩子慘白的臉映得纖毫畢現,
「殺!」
站在牢籠旁的一名黑袍劊子手聞令,舉起大刀朝著牢籠內那對母子劈去!
「找死!」
姜暮眼神一寒,身形在原地瞬間消失。
在劊子手的刀刃距離農婦的頭頂尚有寸許時,姜暮已閃現至他身側。
「砰!」
劊子手連人帶刀飛了出去,後背撞在身後的柱子,噴出鮮血沒了動靜。
「放肆!」
面具男子勃然大怒。
他從腰間摘下一隻葫蘆,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上面,擲向姜暮。
葫蘆眨眼變得如房屋般大小,表面浮現出血色符文,朝著姜暮當頭砸下!
「就這破法寶,也敢拿出來顯眼?」
姜暮右拳裹挾著血河真悉與魔氣的交織,與砸落的葫蘆正面撞在一起。
轟的一聲,葫蘆破碎。
姜暮轉身抓住困住農婦的牢籠,用力一扯。
兩根拇指粗的鐵條被他徒手掰彎出一個能容人鑽出的豁口。
他伸手朝婦人抓去。
然而手指還沒碰到婦人的衣角,被掰開的精鐵欄杆突然軟化,變成了十幾條長滿倒刺的黑蛇。這些黑蛇順著姜暮的手臂攀爬纏繞,眨眼間便將他的上半身束縛。
緊接著,這些黑蛇竟又重新硬化,變成了刻滿禁錮符文的粗大鎖鏈,將姜暮像包粽子一樣鎖在了原地。「哈哈哈!」
面具男人發出大笑,
「姜大人,真以為我們沒有防備嗎?我早就知曉你如今已是八境,這「縛蛟鎖』,可是燈仙大人特意賜下,專門為你準備的大禮。」
姜暮試著掙扎了一下,嗤笑道:
「口口聲聲喊著斬妖除魔,結果自己用的法寶卻是由妖蛇幻化而成的邪術。你們這又當又立的本事,還真是爐火純青啊。
不過。你真覺得,就憑這幾根破鏈子,就能困得住我?」
姜暮心念一動,鑲嵌在胸口的血色甲片應聲融化。
猩紅的液態沿著他的軀幹蔓延,呼吸之間便凝成一套猙獰的暗黑血鎧。
「喀嚓!」
姜暮周身血煞之氣盪開,將纏繞在身上的【縛蛟鎖】寸寸崩斷。
「什麼?!」
面具男人大驚失色,猶如活見鬼般連退兩步,扯著嗓子吼道,「上!快殺了他!」
周圍十幾名持刀的黑袍護衛嘶吼著撲殺上來。
姜暮都懶得擡手,體內《血狂刀法》的真意自行運轉,周身毛孔中噴吐出無數道血色刀罡。「噗噗噗」
那些衝上來的護衛直接被絞碎成血沫。
下一瞬,姜暮的身形在原地消失。
再出現時,已經面對面站在了面具男人跟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五指收攏,將其像拎小雞一樣提到了半空中。
「我趕時間。」
姜暮面罩下的雙眸透著凶光,聲音冰冷,「燕紫霄在哪兒?」
面具男人雙腿在半空中亂蹬,眼中透著惶恐。
他忽然扭頭衝著下方那些信徒百姓們吼道:
「此人是妖魔!是朝廷派來對付我們燈仙的惡鬼!大伙兒快……快殺了他,護教啊!」
被這一嗓子吼醒,那些信徒們頓時群情激憤。
「放開仙長!」
「殺妖魔!護燈仙!」
伴隨著狂熱的怒吼,前排不少百姓紅著眼往高上沖。
姜暮冷哼一聲,右腳在面重重一跺。
「錚」
一道半月形的血色刀罡貼著地面橫掃而出,掠過沖在最前面那批百姓的脖頸前方。
所有人只覺得脖子處一涼,一絲刺痛傳來。
他們驚恐地停下腳步,伸手一摸,指尖沾著一抹鮮紅的血跡。
刀罡僅僅劃破了他們的表皮。
前排的人嚇得僵在原地,雙腿打顫,原本狂熱的眼神被死亡的恐懼所取代。
姜暮冷冷道:
「別以為我是朝廷的人就不會下死手。我殺過的妖比你們這輩子踩死的螞蟻都多,不在乎多添幾具人屍。不怕死的,儘管再往前邁一步。」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信仰再狂熱,口號再響亮,終究抵不過脖子上那道還在滲血的細線。
信仰是靈魂的事,命是肉體的。
所謂視死如歸,多半是因為刀還沒架到自己脖子上。
這仙長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像條狗一樣被提在半空,還指望他能保佑誰?
姜暮見場面鎮住,直接拽住男人的面具。
然後他愣住了。
面具底下露出來的,竟是一張豬臉。
肥厚的鼻頭,扇風大耳,嘴唇外翻著露出兩截黃牙,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就這?」
姜暮冷笑一聲,提著這頭豬妖轉過身對著下方的百姓們晃了晃,
「都瞪大眼睛瞧瞧,這就是你們天天磕頭燒香的仙長?你們拜了半天,拜的就是這玩意兒?還不如去菜市場買兩斤豬頭肉實在,至少能下酒。」
下方的百姓們看著那張豬妖臉,一片譁然。
姜暮正要繼續逼問,忽然察覺到手裡的豬妖有些不對勁。
只見對方的皮膚開始變紅,開始不正常地鼓脹起來,像一隻被不斷充氣的氣球。
姜暮沒有任何猶豫,將豬妖扔向天空。
「嘭!」
豬妖在半空中飛出數十丈遠後,炸裂開來!
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
倒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放了一顆煙花。
紅的綠的藍的火星子四散飛濺,在天幕上鋪開一朵絢麗的花,看起來還有幾分好看。
姜暮眉頭微皺:
「體內被種了蠱蟲,倒是夠謹慎。」
他轉身走到那個被掰彎了鐵欄的牢籠前,把癱軟在裡面的農婦拉了出來,語氣歉意道:「抱歉,拿了你的燈籠,沒想到反而連累了你。」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農婦抱緊懷裡的??褓,喜極而泣。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擡起頭急切道:「大人,您剛才問什麼燕什麼……我知道他在哪兒!」「在哪兒?」姜暮眸光一亮。
「我帶您去!」
農婦說著便抱著孩子邁開步子。
在對方的指引下,姜暮來到村內一口井前。
農婦指著黑漆漆的井口道:
「民婦之前就是被他們帶到這裡面審問的,裡面還關押著一個人。我當時聽那個戴面具的,叫他燕什麼。只是不知道他現在還活著沒有。」
姜暮往井底探了一眼,只見寒氣森森,深不見底。
他沉吟須臾,放出影子魔影守在井口,對農婦叮囑道:「你待在這裡別亂跑,我下去看看。」「好,大人您千萬小心。」
農婦連連點頭。
姜暮縱身一躍,落入井中。
靴底踩到井底時,濺起了一層淤泥。
他擡眼打量,井底被挖出了一個地牢,石壁上滲著水珠,空氣又潮又悶。
角落裡立著一座血跡斑斑的刑架。
上面吊著一個人。
那人披頭散髮,衣衫早已碎成布條,渾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鐵鉤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像掛臘肉一樣釘在架子上。
姜暮走近幾步,果然是他燕紫霄。
「老燕。」
姜暮輕喚了一聲。
刑架上的人影微微一顫。
燕紫霄費力擡起頭顱,透過結著血痂的凌亂散發,盯著眼前的姜暮。
待看清姜暮的面容後,眸子裡進出亮芒。
「姜……姜大人?」
燕紫霄的聲音透著難以置信,「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內衛的人滿世界找你,找不著,這差事就落我頭上了。」
姜暮摸出幾粒極品療傷丹藥,塞進燕紫霄嘴裡。
隨後,又運起星力拍在他後心,渡了一股溫和的靈力進去幫他催開藥力。
待燕紫霄有一些恢復後,姜暮才收回手說道:
「不過我確實沒想到,你一個把「降妖除魔』掛在嘴邊的劍修,居然會搞成這副慘樣。而且,還是為了救一隻妖被囚押在這裡?老燕,你變了啊。」
燕紫霄苦笑:
「世事無常啊,有些道理以前想不明白,現在好不容易想通了,差點把命搭進去,讓姜大人見笑了。」「行了,有什麼人生感悟出去再說。」
姜暮一把扯斷他手臂上的鐵鏈,又在他胸口輕輕一拍。
穿透琵琶骨的鐵鉤倒飛而出。
燕紫霄悶哼一聲,咬著牙沒叫疼。
姜暮將他從刑架上解下來架在肩上,兩人掠出井口。
剛躍出井口落地,還沒站穩,一旁的農婦便哆嗦著湊了過來:「大、大人……您看……」
姜暮擡頭順著農婦驚恐的目光望去。
只見頭頂夜空中,那盞巨大的天燈已經飄到了他們的正上方。
像一個懸浮的獨眼,正俯視著他們。
而周圍,原本被姜暮震懾住的那些鎮民信徒們,此刻競再次圍攏了上來。
黑壓壓地圍成了一圈人牆。
他們一個個面無表情,神情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半空中那盞巨大的燈籠忽然劇烈扭曲起來。
那盞大燈籠的紙面上緩緩浮現出一張鬼臉,幽幽盯著姜暮,聲音滾滾如雷:
「姜暮,我們斬妖會不願與你為敵。到此為止。人,你可以帶走。但你必須以道心起誓,從今往後絕不插手我斬妖會之事,更不得與我聖教為敵!」
姜暮聳肩道:
「那真是抱歉啊,我這人最煩發誓。只要你們別來招惹我,我自然懶得管你們。不過嘛…」姜暮指了指旁邊半死不活的燕紫霄,眼神轉冷,
「燕紫霄好歹也算是我半個朋友。你們把他折騰成這副鬼樣子,今天總得給個說法,對吧。」鬼臉上的五官扭曲了幾分,怒極反笑:
「說法?你想要什麼說法?」
姜暮淡淡道:
「先回答我,你是不是斬妖會的幕後主人?若是,那就滾下來拿命償。若不是,那就把你的主子叫出來挨刀。」
「狂妄!」
鬼臉被姜暮的囂張激怒,發出一聲咆哮,「既然你執意找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那兩個女人,現在可不怎麼安全。你若不能儘早從這裡脫身,就等著回去給她們收屍吧。」
話音未落,在場所有百姓手中提著的燈籠同時亮起。
紙面上全都浮出一張張鬼臉。
緊接著,那些百姓的雙眼湧出黑色的霧氣,朝著姜暮撲來。
「真是逼著我大開殺戒……」
姜暮扭了扭脖頸。
他將燕紫霄往農婦身邊一推,交代道:「看好這對母子。」
「唰!」
姜暮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無敵旋風斬!】
姜暮合身撲入如潮水般湧來的魔人傀儡大軍中。
霎時間,以他為中心,平地捲起了一道直徑數丈的血色龍捲風。
數以千計的暗紅色刀罡,如同絞肉機的風葉,裹挾著斬滅一切的威勢肆虐呼嘯。
此刻,小河鎮客棧的二樓客房內。
燭火微醺。
元阿晴靠在椅子上,懷裡抱著彼岸神劍,緊繃著俏麗的小臉,如臨大敵般盯著緊閉的房門。老爺離開時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務必保護好香姐姐的安全。
她如今可是五境的高手了,絕不能給老爺丟臉!
而在她身旁的圓桌前,柏香手裡拿著針線,細細地縫製著一隻布襪。
女人白日裡和姜暮一起逛街時,特意從布店裁了些上好的棉布。
天氣漸涼,她便尋思著親手給他納兩雙合腳的襪子。
「香姐姐,你好厲害啊,感覺你什麼都會做。」
元阿晴看著女人那雙在針線間翻飛的纖白玉手,滿臉羨慕。
柏香沖她彎了彎唇角,彎翹的睫毛在燭光下投射出兩道柔和的剪影,平添了幾分溫婉。
元阿晴將下巴輕輕抵在劍柄上,眼裡忽然閃過一絲落寞,小聲嘟囔道:「香姐姐,你說……老爺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柏香歪了歪腦袋,秋水長眸裡帶著詢問。
元阿晴做了個癟嘴的小動作,把劍又抱緊了些,聲音低了下去:
「就是覺得,好多時候老爺都不希望我在他身邊。
在法州城,都不讓我和阿璃姐姐住在他的主院裡,非要把我們打發到對面去,是不是我哪裡惹老爺煩了?」
柏香聞言,不由莞爾。
她本以為這丫頭是個成天只知道練劍的憨憨,沒想到這女兒家的心思,竟也這般敏感。
但她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總不能告訴這丫頭,你家老爺成天晚上在屋裡忙著跟別的女人打架,你們兩個太礙事了。
元阿晴嘆了口氣,繼續苦惱道:
「還有啊,以前在扈州城的時候,老爺經常讓我去浴房給他搓澡的。可現在他都不讓我去了,還偏偏要讓香姐姐你去。
難不成香姐姐你搓背的手法,比我搓得還要舒服?」
聽到少女這句話,柏香臉頰倏地一熱,回想起昨夜的一幕。
死去的記憶又開始發動攻擊了。
正所謂老樹愛盤根。
她也不是什麼老樹,結果就給盤上了。
正當柏香在心底暗暗咬牙切齒時,桌上的燭火忽然暗了一下。
牆壁上兩人投下的影子被拉得變形,像被攪亂的水中倒影,晃了一晃才勉強復原。
柏香眸光微微一凝,眼底掠過一抹森寒。
但她面色未改,依舊低頭專注縫製著手裡的襪子。
此刻,客棧外的長街上,夜風肅殺。
一個面容陰柔的男子正悠然朝著客棧大門走來。
他穿著一襲暗紅色的緊身勁裝,身後背著一把寬背大刀,鞘尾拖著一截紅穗,走起路來穗子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後腰。
「唰!唰!」
幾道黑影從客棧四周的暗巷中掠出,擋在了男子的面前。
皆是手持利刃的內衛精銳。
荀曉模從暗處的陰影中走出,盯著陰柔男子。
目光在這名男子的刀上掃過,面色一變:「血刀門的刀?你是刀魔的徒弟,魏驚弦?」
自打端木家的天刀門沒落後,當今天下刀宗一脈,唯有「血刀門」一枝獨秀。
其門主「刀魔」,乃是成名已久的十一境大能。
凶威赫赫。
而他最為得意的弟子魏驚弦,更是天下年輕一輩天驕中極為耀眼的存在。
此人十五歲便踏入五境。
如今不過二十六歲,已然登臨八境!
這等成長天賦,雖然比不得姜暮那個怪物般的存在,卻也足以傲視九成九的同輩了。
不過,真正讓魏驚弦名聲在外的,並非他的修為或者刀法。
此人有一個怪癖。
他痴迷於女人的手指。
只要在路上遇見手指生得好看的漂亮女子,他便會忍不住上去收藏一根。
魏驚弦停下腳步,聲音懶散道:
「不好意思,在下今日受人之託,要進去抓個人。還請內衛的各位給個面子,把路讓一讓。」荀曉樟眼中殺機隱現:
「膽子倒是挺大,敢這麼對大慶內衛說話。魏驚弦,如果我今天偏不讓呢?你敢拔刀動手試試?」目前內衛還需要指望姜暮去尋找燕紫霄和陽菲菲的下落,自然要保護好客棧里那對家眷的安全,以此來賣姜暮一個好。
況且她已經打定主意要把元阿晴弄進京城,培養成陛下駕前的死士護衛。
這麼一個好苗子,怎麼可能眼睜睜讓別人帶走?
「荀大人。」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街上另一頭傳來。
荀曉模心頭一驚,霍然扭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個身著血色長袍的老者正負手站在那裡。
隨著他的出現,一股厚重的威壓從天而降,壓得在場眾人呼吸困難。
刀魔,柳千屠。
荀曉模瞳孔收縮,咬著牙關厲聲道:「刀魔,你竟敢公然對抗朝廷!?」
刀魔笑道:
「荀大人言重了,老夫區區一介武夫,怎敢與朝廷作對?
不過眼下,萬劍宗的那幾位也來到了這個鎮子,在尋找他們的寶物。
老夫這輩子最見不得萬劍宗好,便想先一步將那寶物奪過來,噁心噁心他們。為此,老夫便和斬妖會做了個小交易,幫他們抓個女人。
荀大人也清楚老夫與萬劍宗的血海深仇,今日之事,還請荀大人行個方便,通融一二。」
「若是我絕不通融呢?」
荀曉模額頭上冷汗滑落,卻依然緊握著刀柄。
刀魔淡淡一笑,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擡了擡下巴,對魏驚弦道:「去吧。」
魏驚弦與荀曉撞擦肩而過。
荀曉模本能地想要拔刀,然而她握住刀柄發力拔了好幾次,刀卻像是被焊死在了鞘里一般紋絲不動。其他內衛同樣如此,連動一下都難。
客棧大堂內靜悄悄的。
魏驚弦踏上客棧木梯,心情頗為愉悅。
他甚至在路過一樓櫃時順手端起了上面的一盤醬牛肉,也不知是店傢伙計還沒來得及收的剩菜還是哪桌撤下來的。
端著菜盤,男人到了二樓柏香所在的客房前。
房門輕輕推開。
正抱著劍糾結自己「失寵」的元阿晴,看到一個陌生男人端著菜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渾身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椅子上彈起來。
少女拔劍出鞘,側身擋在柏香身前,劍尖直指來者,嬌喝道:
「站住!你是何人?」
魏驚弦停下腳步,目光玩味地打量著面前這個持劍的俏麗少女,讚嘆道:
「這般年紀就有如此修為和靈性,當真是難得。」
說著,他端著盤子繼續信步朝屋內走去。
完全無視少女的劍。
「不許過來!」
元阿晴銀牙一咬,彼岸劍化作一道驚鴻,直刺男人的心口。
然而劍尖刺到距離魏驚弦胸前僅剩一寸時,便無法前進半分。
劍氣激起的風壓將男人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可劍鋒本身就像撞上了一堵鐵壁,無論元阿晴如何拚盡全力催動星力,也無濟於事。
魏驚弦走到圓桌旁悠然坐下,一邊抓著盤子裡的冷菜吃,一邊說道:
「來得匆忙,忘了吃晚飯,肚子實在有些餓了。借你們這兒吃點東西,希望兩位姑娘別見怪。」柏香目光瞥了一眼窗戶。
然後她收回視線,垂下眼睫,繼續將手裡的針穿過布面,完全無視面前的男人。
魏驚弦眼底閃過些許詫異。
太鎮定了。
這女人鎮定得有些反常。
他散開神識,將柏香又仔細探查了一遍。
沒有星力波動,沒有妖氣,沒有魔煞……就是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凡人。
魏驚弦不由得笑了起來,語氣誇讚道:
「我殺過很多人,但很少見到像你這麼鎮定的女人。是因為相信你男人會回來救你,對嗎?」柏香充耳不聞。
元阿晴急得滿頭大汗,不斷變幻劍招,劈、砍、撩、刺……但無論她使出何等精妙的劍法,依舊連對方的衣角都沾不到半分。
魏驚弦咽下嘴裡的牛肉,幽幽嘆息道:
「其實,像姜暮這種被稱作天驕的人,最不該有的就是家人,最忌諱的就是有女人。
以前,我也曾深愛過一個女人。我把她護在手心裡,以為能給她安穩。可是後來,我的仇家找上了她,他們折磨她,想以此來要挾我、逼我就範。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明白一個道理,當你的心裡有了在乎的人,你就有了致命的弱點。
帶著弱點的人,這輩子都再無希望攀上大道的巔峰。」
他停頓了一下,笑道,
「所以,為了斬斷紅塵,為了我的大道……我親手把她殺了。然後,我砍下了她的一根手指留作紀念。從那以後,我的修為便再沒有遇到過瓶頸。」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到了柏香的手上,有些失神。
女人正在收針,一截皓白的皓腕從袖口滑出來,五指纖長勻稱,指節瑩潤,指尖微翹。
燭光從側面映照過去,漂亮的沒有一絲瑕疵。
魏驚弦擡頭看了看柏香普通的面容,惋惜道:「你的手真的很漂亮……應該是我生平僅見,最完美,最漂亮的一雙手。
可惜啊,你這張臉長得實在是太普通了,配不上這雙手。」
他從腰間取出一個細窄的木長匣。
匣子打開。
只見裡面整齊碼放著一根根根纖細的手指。
每一根都被保養的很好,膚色蒼白卻依舊保持著生前的柔潤。
魏驚弦如撫摸絕世珍寶般輕輕撫摸著那些斷指,痴迷道:
「你看,這些手指都很好看,而且它們的主人,生前也都是大美人。我一直將它們妥善保存著。在我的規矩里,如果那個女人長得不夠漂亮,她就根本不配讓我收藏她的手指。」
「但是;……」
魏驚弦話鋒一轉。
他反手拔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插在柏香面前的桌上。
匕首沒入桌面半寸。
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寒氣冷光。
「今天,我可以為你這雙完美的手,破例一次。」
魏驚弦盯著柏香,笑道,
「你自己動手,砍下一根手指留給我做紀念。然後我只帶走這個拿劍的小丫頭,絕不傷你性命。我魏驚弦但向來最講信用。你自己做個決定吧。
希望在我吃完這盤菜之前,你能把切下來的手指放在桌子上。我這人很怕麻煩,不喜歡自己動手切。」說完,他低頭繼續狼吞虎咽地吃起那盤殘羹冷炙來。
房間裡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魏驚弦咀嚼食物的吧唧聲。
「你這變態瘋子,我殺了你!」
眼看對方要傷害自己最敬愛的香姐姐,元阿晴徹底急眼了,體內的星力如同沸騰的開水般傾瀉而出,劍鋒上甚至燃起了絲絲血氣。
柏香依舊低著頭。
她自顧自地咬斷了最後一點線頭,將縫好的布襪翻了個面,仔細檢查著針腳。
魏驚弦餘光瞥見這一幕,眉頭皺了皺,但也沒多說什麼,繼續將盤子裡的最後幾塊肉塞進嘴裡。很快,一盤殘羹冷炙被他吃了個乾淨。
他隨手用衣袖擦了擦嘴上的油漬,又愜意地揉了揉肚子,這才擡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柏香:「看來你以前經歷過非常悲慘的事情,導致你的心智如此鎮定,所以面對死亡和痛苦才會表現得這般麻木,不知道害怕。
不過這樣也好。我其實最討厭那些女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地求饒,那會讓我覺得很噁心。」他一邊說著,一邊握住桌上的匕首把手:
「既然你不願自己動手,那我就只好勉為其難,親自動手來取了。
放心,我的刀很快,不會很痛的……」
「香姐姐快躲開!」
元阿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再次合身撲向柏香。
然而就在少女剛撲出兩步時,忽然身子一軟癱倒在地板上,昏死了過去。
「嗯?」
魏驚弦伸向柏香的手一頓,滿臉狐疑地盯著地上昏迷的少女,愕然道:「她怎麼了?這是……急火攻心,自己把自己給氣暈過去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一直低頭的柏香,終於放下了手中那雙縫好的厚實布襪。
女人緩緩擡起頭。
清冷孤傲的秋水長眸,透著看死人般的徹骨寒意。
「真是可惜啊……」
她輕輕嘆息一聲,清冷空靈的嗓音幽幽響起,
「我坐在這裡,原本是一直在釣那條藏在最深處的大魚。卻沒想到……大魚沒釣上來,反而招來了一隻聒噪的蒼蠅,真是掃興。」
魏驚弦愣住。
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女人開口說話。
聲音很好聽,清清泠泠的。
「不過也罷。釣了這麼久也該收竿了,就當是提前熱身。」
柏香淡淡道。
魏驚弦還沒回過神來,忽然感覺鼻子裡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流了出來。
他下意識用手背擦了一下。
紅的。
是血。
緊接著。
他的鼻腔、嘴巴、眼角、耳朵……同時湧出了血液。
這……這是怎麼了?!
魏驚弦驚恐盯著面前依舊端坐如蓮的女人,張開嘴剛想質問。
可他一張嘴,滿口牙齒混合著粘稠的血塊,稀里嘩啦地全部從牙床上脫落,直接吐在地上。恐懼終於在這時候追上了他。
此刻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著人畜無害的普通女人,就是一個恐怖的魔鬼!
「啊啊啊啊一」
陷入瘋狂與絕望的魏驚弦,反手拔出背後的血刀,朝著近在咫尺的柏香當頭劈了下去!
與此同時,客棧外。
荀曉樟咬牙厲聲警告:
「刀魔!我勸你最好想清楚後果,這裡面的家眷,乃是法州城副掌司姜暮的女人!
你縱容弟子這麼做,不僅是在跟大慶朝廷作對,更是給自己惹下了一個活閻王!」
「嗬可……」
刀魔背負著雙手,滿不在乎道:
「荀大人放心,老夫活了這把歲數,自然知曉輕重。等老夫拿到了萬劍宗的寶物,自然會給朝廷,也給那個叫姜暮的後生一個體面的交代。
況且,老夫今日只是讓徒兒進去借他一個女人用用罷了,斬妖會也承諾絕不會傷她性命。
等事情辦完了,自然完好無損地給他送回去。」
「嘭!」
刀魔話語剛落,一團黑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後,重重砸落在了街道上。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刀魔腳邊。
刀魔一愣,低頭望去。
只一眼,這位威震與下的十一境凶魔就懵了,旋即便是沖與的暴怒。
地上躺著的,赫然是他徒弟的屍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