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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柏香之怒(萬字合章)

  朝暮寺。

  修繕的新寺廟內,雖然還沒有香火支撐,卻已有了幾分肅穆莊嚴的氣象。

  大殿正中,供奉泥塑木雕的位置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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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茹夢一襲素淨卻不失威儀的道袍,端坐於蓮花上。

  她雙目微闔,寶相莊嚴。

  周身隱隱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乍一看去,倒真有幾分救苦救難觀世音的聖潔韻味。

  下方,雨小芊正帶著幾個小姐妹忙活。

  她們手裡拿著從山林間搜集來的靈材熒石,或是點綴牆壁,或是修補地磚。

  將這座原本有些破敗的古剎裝點得越發有模有樣。

  「姥姥,不好了!」

  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打破了寺內的寧靜。

  名叫小虹的女鬼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因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司茹夢猛地睜開眸子。

  眸中寒光乍現,如同兩道冷電掃過小虹:

  「你叫我什麼?」

  小虹被這目光一刺,頓時魂體一顫,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

  「是……是司茹娘娘!」

  司茹夢冷哼一聲,拂塵輕甩:

  「總是長不了記性。既然要走神道,規矩便不能廢。下次若再口誤,該罰則罰,絕不輕饒。」小虹嚇得渾身哆嗦,連連磕頭稱是。

  司茹夢這才收斂了氣勢,淡淡道:「說吧,何事如此驚慌?」

  小虹白著臉擡起頭,聲音帶著哭腔:

  「回稟司茹娘娘,奴婢方才在山外尋找靈草時,聽到了一個消息,說……說主子姜大人,死了!」「什麼!?」

  司茹夢瞳孔一縮,原本端莊的觀音相瞬間破功。

  正在一旁懸掛帷幔的雨小芊倏然轉過身來,手中絹紗飄落在地,小臉褪盡血色:

  「你……你說誰死了?」

  小虹哭喪著臉道:

  「起初婢子也以為是謠言,特意壯著膽子去官道旁打探了一番。

  結果是真的!

  外面都傳遍了,說是主子被他的同僚,一個叫文鶴的堂主給殺了。連屍骨都沒剩下,現在斬魔司在全城搜捕兇手。」

  司茹夢整個人都傻了。

  那小子前幾日還來寺中與她商議香火之事,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沒了?


  屍骨無存?

  以他那些詭異的保命手段,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不可能!!」

  雨小芊發出一聲悲鳴。

  她也顧不得什麼規矩,發了瘋似地就要往殿外衝去。

  「站住!」

  司茹夢面色陰沉,衣袖一揮。

  一道青色藤蔓般的術法破空而出,纏上雨小芊的腰肢,將她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這丫頭瘋了不成?!」

  司茹夢厲聲嗬斥,

  「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此刻跑去鄢城,怕是還沒靠近城門,就被那些斬魔使給打得魂飛魄散了!」雨小芊拚命掙扎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哭喊道:

  「我不信!娘娘,我不信書呆子就這麼死了!他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死?

  我要去找他,嗚嗚鳴……」

  周圍的其他女鬼也是一個個面色慘白,六神無主。

  她們對姜暮自然沒有雨小芊那般深厚的情愫。

  但想到姜暮若真死了,那青銅佛燈中的香火願力便會斷絕,她們這些依附於佛燈生存的女鬼,失去了願力滋養。

  必然逃不過灰飛煙滅的下場。

  一時間,殿內愁雲慘澹,哀聲四起。

  司茹夢從震驚中漸漸回過神來,目光變得晦暗難明。

  對於姜暮,她內心的情感頗為複雜。

  既有對方助她脫離黑山掌控,重獲新生的感激。

  也有被對方強行種下禁制,被魔氣鞭撻,強行收服的屈辱與畏懼。

  她不會如雨小芊那般,為了一個男人悲慟欲絕。

  但心底深處,竟也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與空洞。

  「那傢伙……真就這麼容易死了?」

  司茹夢咬了咬牙。

  姜暮可以死,但絕不能是現在!

  若是沒有了這小子的佛燈與魔氣支持,她的成神之路便徹底斷絕。

  甚至連妖丹的傷勢都無法再壓制。

  「都給我閉嘴!」

  看著哭成一團的女鬼們,司茹夢冷喝一聲,

  「事情未必沒有轉機。那小子命硬得很,沒那麼容易夭折。

  我親自去鄢城確認一下情況。

  你們放心,即便姜暮真的死了,我也一定會想辦法保住你們的魂魄,讓你們活下去!」


  說罷,她看向仍在抽泣掙扎的雨小芊,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隨即指尖一點。

  一道流光沒入雨小芊眉心。

  少女身子一軟,昏睡過去。

  「看好小芊,別讓她做傻事。」

  吩咐完這一句,司茹夢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殿門之外。

  扈州城,姜府。

  暮色漸沉,晚風徐來,攜著庭院中若有若無的甜香,在廊下低回流轉。

  正廳內,燈火通明。

  柏香特意給元阿晴做了一桌子豐盛的好菜。

  因為這丫頭,突破了。

  姜暮走的時候,她才踏入淬體期一境。

  而這才一個月都沒有,就已經踏入了二境,同樣也是睡了一覺就突破了。

  過程順滑,沒有任何關隘阻礙。

  柏香坐在一旁,撐著下巴看著狼吞虎咽的小丫頭,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這丫頭,還真就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那姓姜的混蛋雖然人品不咋地,但這福緣卻是深厚得嚇人,隨便在路邊撿回來的小丫頭,竟都有如此驚人的天賦。

  不過接下來的三境,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分水嶺。

  畢竟要證星位,借天地之力,凝自身之道。

  好在那傢伙臨走前曾提過,已經給這丫頭備好了一枚偽星官印。

  若順利,元阿晴便能以年少之身,踏足星官之列,未來不可限量。

  「香姐姐,有老爺的回信嗎?」

  元阿晴放下碗筷,抹了抹油汪汪的小嘴,脆生生地問道。

  大眼睛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自打姜暮走後,少女修煉刻苦的程度比他在時還要翻上一倍。

  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兒。

  只盼著老爺回來時,能看到她實打實的進步,能摸著她的頭誇她一句。

  此刻突破,少女心中歡喜無比。

  恨不得立刻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自家老爺。

  柏香輕輕搖了搖臻首。

  鬢邊一縷青絲滑落,被她隨手別至耳後。

  元阿晴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幾分,有些失落地垂下頭,手中的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但旋即,她又重新擡起頭,攥著粉嫩的小拳頭,給自己打氣道:

  「等老爺回來,我一定要衝到三境給他看!」


  經過這段時間柏香的藥膳滋養,再加上修行對體質的易經洗髓,原本那個乾瘦如柴的小丫頭如今也變得豐潤了不少。

  不僅臉蛋嫩白圓潤,就連身段也抽條似的拔高了。

  尤其某處,已從最初的旺仔小饅頭進化成了初具規格的少女曲線。

  裹著素色裙衫,也能看出青澀而動人的起伏。

  與姜暮剛帶她回來時那副難民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清澈。

  好似山間最純淨的清泉,不染塵埃。

  柏香溫柔地笑了笑,伸手給少女夾了一塊色澤紅亮的紅燒肉。

  她的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了廳外的夜色。

  算算時間。

  自家那名貼身護衛應該早就到了鄢城。

  以機關飛鷹的速度,若是一切順利,估摸著明後天就能發來關於那人的消息了。

  也不曉得那傢伙現在情況如何。

  就在她思緒飄飛之際,夜空中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清越嘯叫聲。

  嗯?

  這麼快?

  柏香黛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看了眼正低頭扒飯的元阿晴,不動聲色地擡起右手,廣袖輕拂。

  下一刻,一隻精巧的機關飛鷹無聲無息地滑翔入廳。

  輕巧落在了元阿晴身後的博古架上。

  少女對此毫無察覺。

  柏香隔空一抓,將綁在鷹腿上的細小紙卷攝入掌心。

  帶著期待,她緩緩展開紙條。

  然而,當目光觸及紙上字跡的那一瞬,女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愣了好久,然後茫然擡起頭,看了一眼廳外深沉的夜色,下意識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揪了一下。

  她再次低下頭,死死盯著那張薄薄的紙條。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仿佛要將那紙張看穿,生怕自己看漏了或者看錯了哪怕一個筆畫。

  「香姐姐,怎麼了?」

  見柏香臉色難看,元阿晴問道。

  柏香卻好似失聰了一般,置若罔聞。

  那雙平日裡總是淡然自若的美眸中,此刻滿是震驚與慌亂,嬌軀微微顫抖起來。

  「香姐姐……」

  元阿晴放下了筷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直覺告訴她,可能和老爺有關。

  她剛要開口詢問,柏香忽然擡起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篤。」

  一聲輕響。

  剎那間,整個世界靜止了。

  元阿晴保持著微張小嘴的姿勢,定格在原地。

  晃動的帘子凝固在半空,菜盤子裡升騰的熱氣凝結成扭曲的白霧,停滯不散。

  廳外掠過的夜風在這一刻失去了聲音。

  連飄落的樹葉都懸停在半空……

  仿佛這一方天地,被一隻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靜止。

  柏香緩緩站起身來,身子晃了晃。

  她伸手扶住桌沿,另一隻手摁著自己的額頭,試圖讓混沌一片的大腦恢復清醒。

  她再次低頭,看向那張紙。

  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消化著這突兀而來的消息。

  這混蛋死了?

  這混蛋竟然死了?!

  這消息如同一道九天雷霆,劈得柏香腦海一片空白。

  她第一反應便是荒謬,是假消息。

  可想到那女護衛嚴謹的性格,又不得不讓人相信。

  「不可能……肯定弄錯」…」

  柏香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她走出大廳,站在庭院之中,擡頭仰望漫天繁星。

  那傢伙的正統星位叫什麼來著?

  對了,是地隱星!

  她對著夜空,輕輕擡起了右手。

  剎那間,夜空中仿佛億萬星辰都在這一刻被點亮。

  來自北極五星中的【後宮】星位,綻放出奪目的五彩光華,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覆蓋了整片星域。她在篩選搜查。

  這是一種唯有擁有北極五星位格的大佬才能施展的手段。

  通過星位的感應,強行勘察下位星辰的狀態。

  雖然只能勘察到天罡及以下的星位,且對自身消耗極大,但此刻她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只要人還在,正統星位就一定會有感應!

  然而。

  一遍……兩遍……

  她將地煞級別所有的正統星位都感應了個遍,竟然沒有感應到地隱星的存在。

  那一顆代表著姜暮本命的星辰,仿佛憑空消失了。


  這一刻,柏香的心,像是綁了塊巨石。

  直直沉入了無底深淵。

  但她並不知曉,自從姜暮從上官珞雪手中得到了地魁星後,便將地隱星的本源之力全部收斂,藏入了魔影之中。

  魔槽隔絕天機,自成一體。

  她的感應,自然穿透不了那層壁壘。

  當然,她還有另一種方法確認。

  如果人死了,其星位會回歸星海,化作無主之星,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她完全可以從星海中去感應。

  若是有新的地煞級星位出現,就說明姜暮死了。

  但星位回歸需要一段時間才會顯現,現在去感應也無濟於事,她也等不了那麼久。

  「難道真的死了?」

  柏香越想越慌,越想越亂。

  腦海中不斷閃過那個男人的身影。

  對方赤著上身在院子裡揮汗如雨練刀的場景。

  在菜園子裡言語調戲她的場景。

  還有那晚煙花下,他坐在屋檐上,壞笑著給她戴上戒指的場景……

  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眼前划過。

  「我不信!!」

  柏香身氣勢轟然爆發,青絲狂舞,衣袂獵獵作響。

  天上星辰都好似感應到了這位帝後的怒火,齊齊閃爍了一下,宛若深淵在恐懼中浮動。

  她剛邁出一步,腳步卻又忽然頓住。

  回過頭,看了一眼廳內被定住的元阿晴。

  一瞬間,女人想起臨走時,姜暮的囑託。

  柏香眼中的瘋狂與暴戾緩緩褪去,斂去周身異象,染上了幾抹複雜與克制。

  轉身,回到廳內,坐回了剛才的椅子。

  手指再次輕輕一敲。

  「叮。」

  瞬間,一切恢復了正常。

  風繼續吹,熱氣繼續升騰。

  「香姐姐,你沒事吧?」

  元阿晴看著臉色蒼白的柏香,擔憂地問道。

  柏香努力擠出一個笑臉,搖了搖蝽首。

  她猶豫了一下,擡起雙手,對著元阿晴比划起手語:

  「阿晴,我突然想起今日是個特殊的日子。我打算去城外的寺里給老爺祈福,可能要在那裡住上兩天。這兩天,你自己在家照顧好自己。」


  「祈福?」

  元阿晴眨了眨眼,「香姐姐,我也去吧,我也想給老爺祈福。」

  柏香搖了搖頭,比劃道:

  「不用,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修行。老爺臨走前最看重你的修煉進度,你若是因為分心耽誤了,等老爺回來……他會不高興的。」

  元阿晴小臉上露出失落的神色,但又立馬乖巧地點了點頭,重重道:

  「我知道了香姐姐,我一定好好修煉。」

  看著小丫頭天真的模樣,柏香只覺心口一陣堵悶。這小丫頭若是知曉姜暮死了,會有多傷心啊。她匆匆吃了幾口便放下碗筷。

  回到自己屋內。

  柏香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靜默了一會兒。隨後,她直起身,擡手一揮,一道繁複的星紋禁制在房門上亮起。

  星紋如流水般蔓延至四壁,將整個房間隔絕成一個獨立的空間。

  防止任何人窺探或闖入。

  做完這一切,柏香脫去鞋襪,盤膝坐在床榻上。

  她雙手結印,置于丹田,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悠遠。

  「以吾之魂,通幽洞冥。」

  「以吾之星,照徹九霄……」

  若是以肉身趕赴鄢城,萬里之遙,即便全力飛行也需很長時間,太慢了。

  唯有元神出竅!

  借鏡國大祭司法相之力,橫渡虛空。

  雖然鏡國的巫神之力早已隨國運消散,但她本身,就是鏡國最後一任大祭司。

  她的星位【後宮】,雖然因國運崩塌而搖搖欲墜,但其位格仍在,其神通仍在。

  以星位為引,融法相之力,元神出遊,並非不可能。

  只是,以她如今的狀態,強行施展元神出竅這等消耗本源的神通,風險極大。

  稍有不慎,元神受損。

  輕則修為倒退,重則丟失星位。

  而且一旦祭出法相,動靜太大,必然會被京城欽天監捕捉到,屆時麻煩無窮。

  但現在。

  她顧不得許多了。

  她必須親自去看看,那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是不是真的死了!

  明明說好了要回來的!

  不對……

  那混蛋臨走時說的話就很晦氣。

  什麼「若我回不來,記得給我上墳」「叫爸爸」這種晦氣話。


  這混蛋,就不能說點好的嗎?!

  帶著滿腔無處發泄的怨氣與惶意,柏香雙手結出的法印綻放出刺目白光。

  「嗡」

  浩瀚磅礴的氣息驟然在屋內爆發。

  一道與她容貌一般無二,卻通體由純粹星輝與魂力凝聚而成的身影,緩緩從她肉身的眉心處升騰而起。元神之軀潔白如玉,流光溢彩。

  身著一襲由星光織就的華服,頭戴九鳳朝冠,面容傾城傾國,美艷不可方物。

  卻又透著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與神性。

  恍若神妃仙子,踏月凌波而來。

  不染紅塵半點菸火,唯余清輝萬里,照徹寒宵。

  【星魂離竅,法相隨生。】

  【一念千里,洞徹幽冥。】

  隨著元神徹底出竅,天空中那顆屬於她的【後宮】星位,綻放出比之前更為耀眼的五彩光華。緊接著,一個無比巨大的身影,自天際緩緩升起。

  仿佛能伸手摘星攬月,腳踏虛空。

  法相面容妖冶而莊嚴,頭頂戴著華麗的巫神金冠,身著流淌著星河紋理的祭祀法袍。

  周身金色光芒萬丈。

  恍若一輪剛剛升起的太陽。

  最令人震撼的是,這法相競然生有八隻手臂!

  每隻手臂都結著不同的法印,或持蓮花,或握法劍,或托寶瓶……

  而正中間的一雙手,則在腹部丹田處結成一個圓滿的法印。

  法印中心,好似有一個巨大的星球正在緩緩旋轉。

  蘊含著恐怖能量。

  而在柏香法相結成的那一刻,整個扈州城,無論明暗,所有身負星位的修士皆心有所感。

  生出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仿佛凡俗臣子陡然見到了金鑾殿上的九五至尊。

  感受到一股自九天垂落的強大威壓。

  尋常百姓對此毫無所覺,依舊該睡的睡,該醒的醒,只當是今夜風大了些。

  哪怕是身負地煞、天罡級別星位的修士,也僅僅是感到一股莫名威壓從天而降,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卻根本無法窺見其真身源頭。

  只能茫然四顧,面露駭然。

  唯有修為臻至七境以上的大修士,才能透過層層夜幕,看到那橫亘於蒼穹之上,令星河失色的震撼一幕。

  斬魔司,正堂。


  冉青山正揉著眉心,對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唉聲嘆氣。

  忽然,他心有所感,轉過身去。

  便看到窗外,一尊高達百丈,八臂托天的巨型法相,正緩緩自夜空升起。

  法相周身纏繞著五彩星輝。

  每一步踏出,都引得虛空震顫,仿佛整片天穹都在為其讓路。

  冉青山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奶奶的………」

  「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地宮深處。

  同樣感受到這股恐怖波動的上官珞雪,倏然睜開雙眼,紫眸中閃過一絲驚駭。

  沒有任何猶豫,她雙手結印,強行催動體內星力。

  「轟!」

  一道同樣無比巨大的金身法相,從地宮沖天而起,屹立於扈州城上空。

  那是一位身披金色甲冑,手持長槍的絕美女子。

  英氣逼人,颯爽絕倫。

  甲冑上銘刻著血色戰紋,在夜空中熠熠生輝,宛如一尊自遠古走來的女戰神。

  金光萬丈。

  與大祭司法相遙遙對峙,竟絲毫不落下風。

  然而,若有細心人觀察,便能發現這金甲法相身形略顯虛幻,光芒也黯淡幾分。

  上官珞雪本就身負重傷,道基初復。

  此刻強行施展法相之力,無疑會讓傷勢加重了幾分。

  但她顧不得這些。

  身為扈州城鎮守使,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不明強者,她必須站出來。

  上官珞雪以自身神魂融入法相,雙目化作兩輪巨大的火輪,灼灼盯著對面那尊八臂巫神般的法相,聲音如雷霆滾盪,震得虛空嗡嗡作響:

  「不知是哪位前輩大駕光臨我扈州城!

  顯化法相,所為何事?」

  雖然上官珞雪曾見過那位傳說中的皇后一面,但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

  此刻柏香顯化的是鏡國大祭司的法相,氣質詭譎神秘,再加上她為了不被京城欽天監第一時間鎖定,特意施展了遮掩神通,使得氣息晦澀難辨。

  因此,上官珞雪一時之間並未將眼前這尊法相與那位妖后聯繫起來。

  柏香沒有理會她的質問。

  那雙蘊含著星辰生滅的巨大眼眸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便直接邁出一步,欲要跨越扈州城而去。「放肆!」


  被如此無視,上官珞雪心中湧起一股怒意。

  金身將軍法相手臂擡起,手中那杆由純粹殺伐之氣凝聚而成的金色長槍,霎時間暴漲。

  槍尖流轉著撕裂蒼穹的寒芒,朝著柏香法相的背影刺去!

  「滾開!」

  一道冰冷至極的聲音,直接在虛空中炸響。

  柏香意念一動。

  大祭司法相八臂之中,一雙結於胸前的手臂猛然變換法印,朝著下方輕輕一按。

  「轟!」

  一股源自星位等級上的絕對壓制,瞬間降臨!

  【後宮】星位,是僅次於紫微帝星的至高位格。

  是統御群星的帝後之威。

  在這股威壓之下,整個扈州城內,除了擁有特殊道體勉強支撐的上官珞雪外。

  所有身負星位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無論身處何地,皆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額頭觸地,簌簌發抖,連頭都擡不起來。

  見【紫微】帝皇者,萬星俯首。

  見【後宮】帝後者,亦當跪拜!

  這是來自星位體系最本源,最殘酷的等級壓制。

  「噗!」

  半空之中,上官珞雪的金身法相被這股威壓一衝,立即布滿了裂痕,隨後轟然潰散,化作漫天金雨。地宮內,本體真身更是如遭雷擊,噴出一大口鮮血。

  她捂著胸口,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帝後?!」

  她強忍著傷痛,再次掠出地宮望去。

  只見那尊八臂大祭司法相,已一步跨出扈州城範圍。

  每走一步,腳下便爆開一團巨大的雲環,氣浪翻滾,剎那間便是千里之外。

  其所過之處,山林中的妖物、路過的星位修士,甚至天上飛過的禽鳥……

  皆不由自主地跪伏於地,俯首稱臣!

  仿佛迎接帝後出巡。

  與此同時。

  京城。

  欽天監,觀星高上。

  那位白髮蒼蒼的欽天監監正,正閉目推演天象。

  忽然,他面色劇變,睜開眼睛,眸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著西南方向。

  「妖后……終於現身了!」

  他忽然轉頭看向皇陵方向。


  「轟隆隆」

  大地劇烈震顫。

  只見皇陵深處,一道更加恐怖的氣息沖天而起。

  緊接著,一尊老者法相凝聚而出。

  法相周圍,金龍虛影盤旋飛舞,發出震天龍吟,更有大慶國運加持其身,威勢無雙。

  那是欽天監的老祖宗!

  老祖宗法相沒有絲毫停留,直接撕裂虛空,朝著柏香離去的方向極速追去。

  御書房內。

  年輕的皇帝正批閱著奏摺。

  聽到外面動靜,他愣了愣,一把扔掉手中的御筆和奏摺,不顧太監的驚呼,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御書房,站在高高的階上。

  望著遠處欽天監高上衝起的光柱,皇帝失神了片刻。

  旋即,他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還在大慶!你果然還在大慶!」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虛空中那一縷縹緲的氣息,喃喃自語:

  「你是朕的女人,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這一輩子,你都別想逃出朕的手掌心!」

  與此同時。

  四方各地,又有幾道同樣強大恐怖的氣息,感應到了這股波動,紛紛從沉睡或閉關中甦醒。萬丈佛塔之巔。

  一尊跌坐千年的金身老佛緩緩睜開了雙目。

  他麵皮枯黃,身披破舊的袈裟,看似垂垂老矣。

  然而當他擡眼望向東方的剎那,整座佛塔綻放出萬道金光,梵音禪唱響徹雲霄。

  天地間仿佛有萬千佛陀同時誦經。

  老佛背後浮現出一尊遮天蔽日的千手觀音法相。

  每隻手掌心皆有一枚【己】字金印流轉,慈悲面容下隱含著降魔伏妖的凜冽殺機。

  「鏡國餘孽……」

  老佛口宣佛號,聲如洪鐘大呂,震得虛空生蓮。

  他一步踏出,腳下生出一朵十二品金蓮,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撕裂天穹。

  所過之處,留下漫天紛飛的金色梵文。

  南疆,萬蠱深淵的大殿之內。

  一位渾身刺滿詭異巫紋,耳掛銀蛇,赤著雙足的高大男子突然睜開了眼睛。

  隨著他起身,深淵內的毒蟲蛇蟻同時發出嘶鳴。

  仿佛在朝拜它們的帝王。

  「【後宮】星位……嘿嘿。」


  殿主陰冷一笑,擡手一招,一條碧磷巨蟒自深淵中咆哮而出,載著他沖天而起。

  他立於蛇首之上,周身毒雲滾滾。

  氣勢洶洶地直撲柏香。

  劍冢禁地。

  一座插滿斷劍的孤峰之上,一位白衣如雪的劍修睜開了閉合百年的雙目。

  他面容俊美如少年,背後背著一柄樸實無華的木劍。

  「此等星位波動,莫非是傳說中的帝後之象?」

  「有趣。」

  少年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

  而這一幕,還在其他地方上演著。

  一時之間,天下震動,風雲匯聚!

  當姜暮再次睜開眼睛時,入目是一間簡陋的小屋。

  四周是斑駁脫落的土牆。

  牆角堆著些雜物。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藥香。

  身上蓋著一床粗布棉被。

  「這是哪………」

  姜暮努力坐起身子,渾身酸軟的厲害。

  低頭一看。

  臥槽!

  衣服呢?

  怎麼光溜溜的?

  不僅衣服沒了,連身上的儲物戒、令牌、橫刀……

  所有的隨身物品統統不見了。

  更糟糕的是,修為也在跌落至谷底,體內星力稀薄得可憐,好在正自行恢復。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咀嚼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姜暮偏過頭。

  只見一個面黃肌瘦,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正趴在破桌子上,捧著一隻粗陶碗,津津有味地吃著什麼。食物呈黃褐色。

  隱約能看出是麩皮混雜著野菜煮成的糊糊。

  她似乎察覺到目光,轉過頭,露出一張黑黑的小臉。

  看到姜暮睜著眼,先是一愣,隨即「嗖」地一下跳下凳子,撒開腳丫子就往屋外跑去,邊跑邊喊:「奶奶!奶奶!

  那個被大蛇咬了的叔叔醒啦!」

  「被蛇咬?」

  姜暮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一臉懵逼。

  不多時,一陣蹣跚的腳步聲傳來。

  一位滿頭銀髮,背有些佝僂的老婦人走了進來。

  弗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亓布衣裳,臉上布滿了皺紋,像是老樹的皮。


  看到姜暮坐齊來,老婦人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後生,你終於醒啦,老婆子還以為你挺不過來了呢。你是不是遇到山裡的強盜啦?家住哪裡啊?是打鄢城那邊逃難來的不?」

  老奶奶一口氣問了許多,帶著濃重的鄉音。

  姜暮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奶奶,這是什麼地方?」

  「杏子村!」

  一個小腦袋從老奶奶身後冒出來,正是那小姑娘,聲音脆生生的。

  老婦人笑著拍了拍小姑娘的腦袋,嗔怪道:

  「就你嘴快。快去吃飯,飯都要涼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立歡快地跑回桌邊,爬上凳子,捧齊大碗繼續「呼嚕呼嚕」地吃齊來,兩隻小腳斗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老婦人轉過頭,看著姜暮,慈愛地問道:

  「後生,你餓不餓?」

  姜暮下意井地搖了搖頭:「不餓,謝謝奶奶。」

  「咕嚕嚕」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便極其不配合地發出了一聲抗議。

  姜暮老臉一紅,尷尬地摸了摸肚子:「那個……好像是有點餓了。」

  「咯咯咯……」

  小姑娘嘴裡亥著飯,忍不住笑出聲來。

  老婦人也笑了:

  「餓了就好,餓了就說明身子骨沒壞。你先等著,我去給你盛碗飯。

  對了,這裡有一件舊衣裳,雖然破了點,但洗得乾淨,你要是不嫌棄,先湊合著穿上,別著涼了。」說著,弗從舊木箱翻找出一套亓布衣裳放在床上,然後便邁著蹣跚的步子出了屋去盛飯。

  姜暮拿齊衣服,剛要換上。

  一扭頭,卻發現那個小姑娘正捧著碗,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瞅著他。

  姜暮咳嗽了一聲,扯過被子遮住身體,轉過身背對著小姑娘,套齊那套亓布衣裳。

  雖然布料亓糙,有些磨皮膚,但大小飛也還算合適。

  待他穿好衣服,老奶奶也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麩皮糊糊走了進來。

  「家裡窮,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你。」

  老婦人嘆了口氣,

  「這年頭,兵荒哲亂的,莊稼都被那些殺千刀的土匪和流兵給糟蹋了,只能吃些這種東西,後生你別嫌棄。」

  「奶奶,這些就據好了。」

  姜暮也沒矯情,接過碗走到桌邊,與小姑娘並排坐下,此齊碗便大口刨了齊來。


  麩皮亓糙剌嗓子,他卻吃得香甜,仿佛餓死鬼投胎。

  吃著吃著,一小塊臘肉突然掉進了他碗裡。

  姜暮一愣,擡頭望去。

  只見小姑娘正低頭小口小口地扒著自己碗裡的野仔糊糊,小耳朵尖卻紅通通的。

  姜暮心中一暖,笑了笑。

  吃飯間,通過與老婦人的交談,姜暮終於弄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此地名叫杏子村,雖屬鄢城管轄,卻地處北邊山溝深處,頗為偏遠閉塞。

  齊初兵災動亂時,這裡因山高路遠得以倖免,還算太平。

  後來不少潰散的亂軍流竄至此,在山上落了草,仗著地形險要對抗官兵,成了頭害。

  這些村子便遭了殃。

  偶爾有土匪下山劫掠,地里的莊稼被糟蹋了大半。

  青壯勞奴要麼逃了,要麼被擄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殘守著殘破的家園。

  至於他自己……

  姜暮也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

  當時他和文鶴對峙,不知被哪路高手偷襲,一劍穿心。

  還好有那個「替死娃娃」替他擋了一劫。

  只是這替死娃娃的復活機制實在有點坑爹。

  競然不是原地滿血復活。

  而是屍體消散重組,乍機傳送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而且還是一身白板裝,裝備全爆了。

  好在魔槽還在,星位也沒丟。

  此外從老奶奶口中得知距離他已經昏迷了整整五日。

  五天了啊。

  妖軍攻城的大戰,都怕是起經打齊來了。

  什麼破復活機制,延遲這麼高,隨機性還強,簡直拉胯到極點。

  姜暮無語吐槽。

  「小伙子,你是從鄢城那邊逃難來的吧?」

  王姓老奶奶關切地問道,「那邊現在咋樣了?還亂著嗎?」

  姜暮回過神,搖了搖頭:「還好,不過哲上也不太平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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