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一更(6500字)
鄢城,斬魔司議事大廳。
窗外陰雨連綿。
雨水順著飛檐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下,敲打在石板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劈啪聲。
廳堂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鄢城及周邊地形圖。
山川川河流、城池村落、各防區標記清晰。
鄢城掌司閆武負手立於輿圖前,手指點在幾處圈紅的防區上,陳述著近幾日偵查獲悉的最新情報。待閆武陳述完畢,各州府負責人也依次匯報各自防區內近期的巡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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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報大多簡短,內容大同小異。
除了雨,還是雨。
以及被雨水打亂的部署和延緩的妖軍動向。
當話題不可避免地再次落到這場雨時,一直沉默傾聽的田文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緩緩開口:「閆掌司,諸位同僚。老夫這些日子,心中一直存有疑慮,便通過縣衙調閱了近三十年來鄢城及周邊地區的降雨記錄。
據記載,鄢城氣候偏干,即便雨季,也多為短時雨或中雨,鮮有如此連續幾天的暴雨。
老夫以為,此等異常天象,是否……有些不正常?」
閆武聞言,眉頭緊鎖:
「田老的意思是……這雨,並非天災,而是妖物作祟?」
「這不太可能吧?」
一位鄰城的掌司搖了搖頭,提出異議,
「能呼風喚雨,改變天象的妖物,鳳毛麟角,通常只有龍屬大妖方有此等神通。
而要想造成覆蓋鄢城周邊數百里、持續如此之久的暴雨,非十二階以上的大龍妖不可為。
這種級別的存在,怎麼可能出現在鄢城?」
田文靖目光幽深:
「老夫起初也是這般想的。但諸位莫要忘了,距離鄢城不遠的火龍崖下,就有妖。」
先前那位掌司反駁道:
「即便如此,妖物這般大費周章降雨,目的何在?
僅憑雨水,淹不死我鄢城數萬軍民,城內溝洫暗渠完備,足以疏導。
反而妖軍自身,多為陸地行走之妖。
如此大雨泥濘,對其行軍作戰同樣不利,等於耽擱了它們自己的進攻時機。
損人不利己,何苦來哉?」
其餘眾人也紛紛點頭,覺得此言有理。
田文靖撫須沉吟:
「這正是令人費解之處。或許……這雨本身並非為了殺傷,而是另有圖謀?
比如,掩蓋某些行動?改變某些環境?亦或是某種大型陣法或儀式的前奏?
這些都只是老夫毫無根據的臆測,做不得准。
故而老夫提議,是否可派遣一支精銳小隊,秘密前往火龍崖探查一番,以解心中之惑,也好早做防備。水掌司,你以為如何?」
然而,水妙箏此刻卻有些神思不屬。
她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無意識地用指尖輕輕轉動著杯壁,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上,焦距卻不知散向了何處。
不知道為什麼,從踏入這議事廳開始,她便覺心緒不寧,眼皮跳得厲害。
仿佛心尖被細線懸著。
隨著窗外雨滴的節奏,一下下地抽緊。
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水掌司?」
田文靖見她久未回應,又喚了一聲。
「嗯?」
水妙箏猛地回神,擡起略顯茫然的眸子,「田老,您說什麼?」
見她這副模樣,田文靖心下無奈,知道她剛才多半沒聽進去。
只得將自己的推測和探查火龍崖的提議,又簡明扼要地重複了一遍。
聽到「火龍崖」三個字,水妙箏心中一痛。
她的得力部下唐桂心,就是被叛徒出賣,被打落那片絕崖,屍骨無存。
也是她心中永遠的傷疤。
她吸了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勉強定住心神道:「田老言之有理。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去調查一下吧,順便一」
「報!」
廳外傳來一聲急促的通報。
只見一名值守的衙衛匆匆闖入,徑直跑到水妙箏面前,語氣急促:
「水掌司,您的部下明翠翠姑娘在外緊急求見,說有十萬火急之事!」
翠翠?
水妙箏一怔。
她此刻應該跟著小姜在防區巡查才對,怎會突然跑來城內?
那股心裡的不安攀升到了頂點。
「讓她進來。」
水妙箏立即說道。
很快,兩道狼狽的身影衝進了大廳。
為首的正是明翠翠。
少女渾身濕透,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臉上滿是雨水和淚水。
朱萇緊緊跟在她身後,面色慘白如紙。
「掌司大人……」
明翠翠剛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發出一聲哭喊:
「姜堂主……姜堂主他死了!!」
廳堂內驟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你說什麼!?」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競是田文靖。
這位素來沉穩的老人,此刻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墓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步衝到明翠翠面前,雙目圓睜:
「哪個姜堂主?」
鄢城姓姜的堂主,統共就那一位。
只是這個消息太過驚悚,太過離譜,以至於眾人下意識地不願相信,不敢相信。
明翠翠哭成了淚人,上氣不接下氣:「是……是姜暮姜堂主。」
「嗡」
大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眾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如果說其他哪位堂主死亡,雖然悲痛,但尚在可接受範圍內。
可那是姜暮!
是近來聲名鵲起,戰績彪悍,屢創奇蹟的傢伙!
他的死訊,帶來的衝擊力遠超尋常。
讓人一時根本無法接受,甚至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水妙箏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她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盞「當唧」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茶水濺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毫無察覺。
大腦里「嗡嗡」作響。
仿佛有千萬隻蜂在同時振翅,將外界所有的嘈雜都過濾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死了?
怎麼可能?
今早她出門前,他還笑著夸自己做的飯好吃,還生龍活虎地跟自己開玩笑……
那樣鮮活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
這一定是在做夢。
對,一定是夢,還沒醒過來……
「混帳!」
一聲暴喝將水妙箏從失神中拉回。
只見田文靖一把揪住朱萇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都提了起來,蒼老的臉上滿是暴怒與猙獰:「說!到底怎麼回事!?」
「是遇到了大妖埋伏嗎?他又不是泥捏的,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死了!」
朱萇滿臉悲痛道:
「沒有妖物……是第三堂的文鶴堂主殺了姜堂主。」
「文鶴?」
田文靖瞳孔收縮,徹底懵了。
他鬆開朱萇,踉蹌著退後兩步,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胡扯什麼?」
「怎麼可能是文鶴?他有這個膽子嗎?他和姜暮是有矛盾,但何至於下此毒手!?」
田文靖太了解文鶴了。
那小子早年或許還有幾分血性。
但這些年早被磨得圓滑世故,甚至有些怯懦。
絕無可能因為一次摩擦就當眾擊殺同僚,尤其對方還是風頭正勁的姜暮。
「就是他殺的!我們所有人親眼所見!」
明翠翠擡起滿是淚痕的臉,
「當時只有文鶴堂主一人出手,沒有別人。也沒有妖物,就是他殺了姜堂主!!」
朱萇也紅著眼,咬牙切齒道,「田老若是不信,可問隨行的弟兄們。」
「屍體呢?!」
田文靖強迫自己冷靜,心中還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屍體在哪兒?帶我過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老夫不信那小子這麼容易就死了!」
「屍體沒了。」朱萇低下頭,聲音艱澀。
「沒了?」
田文靖皺眉,「沒了是什麼意思?」
通過朱萇的講述,眾人明白了大概。
當初姜暮和文鶴起衝突,然後文鶴拔劍說要殺了他,而姜暮則被一劍殺死。
屍體直接當場被當場炸成了血沫兒。
眾人面面相覷。
不是,文鶴這麼橫的嗎?
這是多大的仇啊,直接把自己同僚炸的屍骨都沒了。
「帶路!!」
田文靖發出一聲低吼,也顧不得許多了,「不管有沒有屍體,先帶我們過去,老夫要親自去看看!」他一把拉起朱萇,往外衝去。
其他各州掌司對視一眼,也都紛紛跟了上去。
閆武此刻心情最為複雜。
聽到姜暮死訊的剎那,他心底確實本能掠過一絲暢快。
這個讓他難堪的年輕人,終於消失了。
這就像是拔掉了心頭的一根刺。
但緊隨其後的,卻是惋惜。
拋開個人恩怨,姜暮的實力的確出眾,在即將到來的大戰中本可發揮重要作用。
他的死,無疑是鄢城防務乃至整個戰局的一大損失。
「唉,多事之秋啊。」
閆武嘆了口氣,正準備跟上去看看情況。
這時,眼角餘光卻瞥見了水妙箏。
對方依舊呆呆坐在那裡。
女人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無神地盯著前方的虛空,仿佛被抽去了靈魂的精緻布偶,一動不動。「水掌司?」
閆武停下腳步,輕聲喚了一句。
水妙箏嬌軀一顫,像是從漫長的噩夢中驚醒。
她緩緩轉過頭,眼神茫然地看著閆武,似乎在努力辨認眼前的人是誰。
幾息之後。
水妙箏驀然起身。
化作一道藍色長虹,衝破議事廳的大門。
山林之內,暴雨如注。
在朱萇的帶領下,眾人趕到了事發現場。
因為大雨的沖刷,地面上原本的痕跡已變得模糊不清,但混雜著泥水的暗紅色血跡,卻還是能看到的。然而,比血跡更讓人心涼的,是那些遺物。
破碎的斬魔司公服碎片,姜暮從不離身的橫刀,還有那塊象徵著身份的堂主令牌。
以及灰撲撲的儲物戒和其他物品……
這些東西,被運州城的斬魔使們收集起來,堆放在一處岩石下。
這些成員們圍在四周,大多紅著眼眶,神情悲憤。
尤其是唐桂心的那些老部下,更是淚流滿面,無聲抽泣。
雖說姜暮只是他們的代堂主,相處時日不長。
但之前他為唐桂心報仇,當眾斬殺叛徒杜猿飛的果決與情義,早已贏得了他們由衷敬佩。
這些天的相處,更是如朋友家人一般。
田文靖跟蹌著走上前。
之前原本在廳堂聽到屍骨無存時,他內心深處還存著萬分之一的期盼。
可當他親眼看到這些遺物,心徹底涼了。
最後一點僥倖的火苗,被眼前的鐵證無情掐滅,只剩下刺骨的冰涼。
其他人看著這些遺物,也終於接受了這個荒誕的現實。
那個不久前還在鄢城攪動風雲,囂張耀眼,仿佛擁有無限可能的年輕人姜暮,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
沒有倒在對抗妖軍的戰場上,反而隕落於同僚之間的粗齲衝突。
實在令人扼腕唏噓。
「文鶴呢!!?」
田文靖猛地轉身,發出一聲咆哮。
無人回應。
一名扈州城第三堂的隨行成員,戰戰兢兢地出列,顫聲道:「回……回掌司,文堂主說身體不適,先……先回駐點了。」
「把他給我叫過來!!」
田文靖額頭青筋暴起,吼聲幾乎要撕裂雨幕。
「是!」
那名成員連滾帶爬地朝著駐點方向狂奔而去。
田文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剩下那些第三堂成員,手指因微微顫抖:
「你們說!把當時發生的事情,給老夫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說出來,若有半句隱瞞或歪曲,老夫扒了你們的皮!」
雨水澆打在他花白的頭髮和鬍鬚上,順著皺紋溝壑縱橫的臉頰流淌。
讓他此刻的面容顯得格外蒼老而猙獰。
那些第三堂成員在田文靖駭人的威壓和眾多掌司的注視下,不敢有絲毫隱瞞。
硬著頭皮,你一言我一語,將整個過程詳細複述了一遍。
他們的講述,與明翠翠他們所言基本吻合。
甚至連他們自己都覺得,就是自家堂主將姜暮擊殺的。
聽完這些來自「兇手」一方部下的證詞,田文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濕棉花,堵得他幾乎窒息。
眼前陣陣發黑,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身子晃了晃,跟蹌半步,旁邊一名親衛見狀,連忙上前攙扶。
「田老……」
「讓開!」
田文靖一把推開親衛。
他踉蹌著走到那堆遺物前,看著那把熟悉的橫刀,又看了看那些瑟縮的第三堂部下………
張著嘴想要怒罵,
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能發出粗重喘息聲。
他的目光無意間瞥向一旁。
只見水妙箏正呆立在雨中,手裡緊緊攥著一片姜暮的衣物碎片。
她渾身濕透,那一向端莊優雅的髮髻此刻凌亂地貼在臉頰上,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空洞無神。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的軀殼。
看到這一幕,一股怒火「唰」地一下直衝田文靖的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就要張口怒罵。
畢竟如果不是當初這女人非要堅持把姜暮調走,或許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說什麼為了保護他,為了讓他安全點。
結果呢?
人現在連渣都沒剩下!
你是怎麼保護他的?!
可話到了嘴邊,看著水妙箏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心已經死了的模樣,田文靖那些惡毒的責怪話語,又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嚨口。
再想到殺人的競是自己帶出來的文鶴。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讓他幾乎崩潰。
田文靖再也忍不住,猛地轉身,一掌拍向身旁的一棵參天古樹。
「轟!」
需三人合抱的古樹直接炸裂,木屑紛飛,混雜著漫天雨水,劈里啪啦地砸落下來。
狂暴的氣浪將周圍雨水都短暫排開,形成一片真空地帶。
其他州府的斬魔司高層們看著田文靖這般失態,皆是搖頭嘆息,眼中滿是同情。
扈州城好不容易出了這麼個驚才絕艷的苗子,眼看著就要一飛沖天,結果卻死在了這種令人扼腕的內訌之中。
真是天妒英才,造化弄人啊。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那名前去傳喚文鶴的斬魔使連滾爬爬地跑了回來。
臉色比剛才更白,氣喘吁吁,聲音帶著驚恐:
「大人!不……不好了!」
「文堂主不見了!」
「什麼叫不見了!?」
田文靖一步跨前,如同拎小雞般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雙目圓瞪如銅鈴,眼球上布滿血絲,幾乎要噴出火來,
「給老夫說清楚!」
「活生生的人,怎麼會不見了?!」
那斬魔使哭喪著臉道:
「屬……屬下趕到文堂主住處,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一個人影都沒有。
問過留守的人,都說沒看見文堂主回來。」
畏罪潛逃!
這四個大字瞬間浮現在所有人的腦海中。
原本田文靖對於文鶴殺人這件事,心底深處還存著那麼一絲絲的懷疑。
可此刻聽到文鶴跑了,這最後一絲懷疑也沒了。
還沒等眾人消化完這個消息,又一名護衛匆匆跑來,面色煞白,手裡托著一樣東西:
「掌司大人,我們在文堂主的枕頭下面發現了這個!」
他顫抖著攤開手掌。
一枚通體血紅如傘狀的飛鏢,靜靜躺在他的手心。
「紅傘教!?」
在場眾人見狀,無不倒吸一口冷氣,驚呼出聲。
難道文鶴不僅是殺害同僚的兇手,更是紅傘教安插在斬魔司內部多年的內奸?
這一切衝突,甚至姜暮之死……
都是紅傘教的陰謀?
田文靖一把奪過那枚紅傘飛鏢,死死攥在掌心。
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皮膚,鮮血混合著雨水,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下。
他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跟蹌著向後倒退幾步。
「田老!」
「田老小心!」
旁邊幾人連忙搶上前,七手八腳地將他扶住。
田文靖大口喘著粗氣,好一會兒才勉強緩過一口氣。
他顫抖著擡起那隻流血的手,指向雨幕深處:
「抓!」
「抓住他!不要讓他跑嘍!!」
閆武立刻轉身,對隨行的鄢城斬魔司高層厲聲下令:
「傳我命令,即刻封鎖鄢城四門及所有出入要道!全城戒嚴,挨家挨戶搜查文鶴下落!
同時,嚴密監控城內所有可疑人員,尤其是與紅傘教可能有關的場所、人員,一個都不許放過!」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閆武又對攙扶著田文靖的親衛道:
「田老年事已高,又急怒攻心,先扶田老回城休息,請醫師好生照料。」
親衛應諾,攙扶著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田文靖,緩緩朝著鄢城方向走去。
其他各州府掌司見狀,紛紛搖頭嘆息,陸續離開。
現場,只剩下運州城的一眾斬魔使。
以及依舊蹲在石邊,仿佛與懷中衣物碎片融為一體,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的水妙箏。
冰冷的雨水早已淋透了她的衣衫。
秀髮濕漉漉地貼在她柔膩慘白的臉頰上,水珠順著發梢滑落,順著精緻的下頜線不斷滴落……她眼神空洞地望著懷中那些碎布。
仿佛想從中看出點什麼,又仿佛什麼都沒看。
「掌司;……」
明翠翠跪倒在她身邊,泣不成聲,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該讓姜堂主來的……都是我的錯…」
水妙箏緩緩低下頭,看著哭成淚人的小姑娘。
她動了動蒼白的粉唇,聲音飄忽得如同隨時會散在雨里:
「翠翠……
「小姜呢?」
時間,無聲中慢慢流逝。
姜暮覺得,自己大抵是真的死了。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
一個很飄渺,很混沌,又很漫長的夢。
夢境裡,他仿佛化作了一縷沒有形體的意識。
飄蕩在一條無邊無際的河流里。
起初,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條細小的魚兒,在水流中無憂無慮地穿梭嬉戲。
但不知從何時起,嬉戲變成了追逐。
追逐演變成了吞噬。
小魚被稍大的魚吞下,稍大的魚又被更大的魚獵食……
他仿佛同時是捕食者,也是被食者,在無數個「自己」的相互融合與湮滅中,體驗著一種不斷壯大又不斷消亡的循環。
最終,所有的「小魚」都消失了。
只剩下唯一的一條。
它不再遊動,只是靜靜躺在河底。
意識,也從最初魚兒般的懵懂與本能,逐漸甦醒,恢復了屬於人的的思維。
只是他的身子卻無法動彈。
「我這是怎麼了?」
姜暮試圖理清自己的狀況。
但記憶卻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散落一地。
他一時陷入茫然。
過了許久許久,很多記憶才慢慢回籠。
我死了?
對!
我好像被一把劍給殺了。
然後……
然後怎麼了?
姜暮努力回想著,「我好像是被文鶴殺死的,不對,不是他,那把劍是憑空出現的,好奇怪……」那我現在又是在哪兒?
我沒死?
對了,我有替死娃娃。是法寶替死娃娃救了我一命……」
姜暮的思維越來越清晰,但身子卻依舊癱著。
仿佛靈魂被塞進了一個尚未完全塑造成型的陶胚里,動彈不得,連眼皮都無法掀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說話的聲音響起。
「奶奶,快看!這裡有個人!」
是個小姑娘的稚音。
「那是死人吧。」一個男人聲音響起。
「別過去,晦氣!」是婦人的聲音。
「沒事,現在這年頭,死人又不是沒見過,不過這傢伙怎麼沒穿衣服。」
「八成是遇到強盜了。」
「哎!好像還活著!」
姜暮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木枝什麼的戳了戳。
然後他的意識又開始模糊起來,隱隱約約自己好像被背了起來。
小女孩的聲音響起:
「張嬸,這個叔叔是不是被大蛇給咬了,你快拿個長棍子把它趕跑呀!」
「去去去,小丫頭片子懂什麼,一邊玩兒去,別瞎瞅!」
婦人似乎拍開了小姑娘。
「媳婦,你也別老盯著看了,不就比咱壯實點嘛…」
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尷尬的嘟囔。
後面的對話,姜暮再也聽不清了,完全失去了意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