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正面交鋒
第227章 正面交鋒
節目叫《今夜,直說》。
在日本的綜藝訪談圈裡,這檔節目的主持人—田邊修一,出了名的不好糊弄。他不是那種會把嘉賓捧著哄著、只讓人說漂亮話的主持人。他喜歡在對話進行到最順滑的時候,突然側身遞一把刀過來,看嘉賓怎麼接。
很多藝人上這個節目之前都要做大量功課,研究他過往的提問習慣,列出所有可能被問到的敏感議題,逐條準備應對口徑。
北原信去之前,什麼準備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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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影棚的燈光亮起來的時候,現場觀眾席已經坐滿了人。
田邊修一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看著走出來的北原信,臉上掛著一貫的職業笑容,站起身握手。
「北原先生,歡迎。」
「久仰。「北原信在對面坐下,神態和在自己公司開會時沒什麼兩樣。
田邊修一掃了他一眼,開場白沒有廢話,直接切題。
「最近關於《大搜查線》的話題很多,但說實話,討論最熱烈的不是劇情,而是那件——
風衣。」
他停頓了一下,把那個問題擺出來,語氣不疾不徐,卻像一把開了刃的刀:「北原先生,有不少觀眾和媒體認為,您這次的限定周邊策略,本質上是在消耗粉絲對您的信任,趁著名氣做一波收割。請問您怎麼看這個說法?」
現場觀眾席里有輕微的騷動。
北原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措辭。
大概沉默了三秒,他開口了。
「我覺得」割韭菜」這個說法,有一個前提——就是你賣的東西不值這個價。」
他語氣平靜,但不是那種刻意壓制情緒的平靜,而是真的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好激動的。
「所以我想先解決這個前提。」
北原信轉向場邊的工作人員,抬了抬下巴:「把東西拿出來。」
助理走上台,把一個包裝盒放在茶几上。
北原信自己動手打開,把那件軍綠色的M—51風衣展開,搭在膝上。在攝影棚的強光下,面料的紋理看得相當清楚。
「田邊先生,您要不要摸一下。」
田邊修一愣了一秒,隨即往前傾了傾身子,伸手捏了捏衣領的部分。
他的表情細微地變了一下。
「重。「他說。
「對。「北原信把衣服翻過來,指著內襯,「這個面料的供應商,是給軍隊做制服的。我們用的是同一批布料,不是市面上那種印著卡通圖案、洗兩次就起球的聯名款材質。」
他把風衣重新疊好,放回茶几上。
「這件衣服的定價,我們做過市場調研。同等面料、同等工藝的日常服裝,在百貨公司里賣的價格,比我們高出三成到五成。貴不貴,您自己判斷。」
田邊修一點了點頭,沒有表示認可,也沒有表示反駁,只是接著往下問。
「那限定一萬件這個策略,怎麼解釋?如果衣服本身質量過硬,為什麼不直接大量發售,非要做這種飢餓營銷?」
「因為我不想賣衣服。」
北原信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田邊修一眯了眯眼:「您能說得更具體一點嗎?」
「我想賣的是一件事—就是陪著這部劇走下去這件事本身。「北原信抬起眼,看著田邊修一,「這一萬件風衣,每一件都有編號,包裝里有一張手寫的出貨記錄卡。五年後、十年後,拿著這件衣服的人,可以知道自己是最早一批看《大搜查線》的人之一。這件衣服記錄的不只是一個購買行為,它記錄的是一個時間節點。」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這叫割韭菜,那我承認,我割得很用心。
「7
現場觀眾席里先是安靜,然後有人笑出聲來。
田邊修一也笑了,但他的笑裡帶著幾分真正被勾起興趣的意味,不是那種禮貌性的表情管理。
他換了一個方向。
「那我換個問題。《大搜查線》目前的收視率,在您過去的作品裡排名靠後。有聲音認為,這次的周邊營銷,某種程度上是在為收視的不理想做彌補。這個說法,您接受嗎?」
「不接受。「北原信的回答很乾脆,「但我理解為什麼有人這麼想。」
「我之前拍的那些劇,《LegalHigh》也好,《白色巨塔》也好,第一集就把最重的牌扔出去,觀眾不需要等,直接就能感受到這部劇的衝擊力。那種劇是開門見山的。」
「但《大搜查線》不是這個思路。」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平靜,但多了一絲很難描述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說一件他想得很清楚、卻未必願意隨便說給所有人聽的事。
「這部劇寫的是一群普通人上班的故事。警察署長要看上司臉色,刑警想追兇卻被文件絆住腿,本部的官僚開著會,現場的人流著血。這些東西,你用一集是說不清楚的。你需要時間,讓觀眾慢慢跟這些人混熟,等到某一天,他們會突然發現,屏幕里那個倒霉的青島俊作,跟他們認識的某個人很像。」
「甚至,跟他們自己很像。」
他頓了頓。
「等到那一天,這部劇就算真正開始了。我現在做的事,是在等那一天到來之前,先把門開著,讓更多的人走進來。」
田邊修一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卡片放下。
這個動作在他主持這檔節自的多年歷史里,並不常見。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緩緩地說,「那這件風衣,確實不只是一件衣服。」
「對。「北原信微微點頭。
節目播出之後,輿論的走向有些出人意料。
那些原本等著看北原信出糗、或者給出一堆官方套話應付了事的評論人,在節目播出後都沉默了一段時間。
罵聲沒有消失,但質地變了。
原本那種」影帝墮落、開始割韭菜」的論調,慢慢被另一種聲音稀釋—就是真的跑去把《大搜查線》從第一集開始看的那批人,開始陸續發出一些不那麼確定、卻也不那麼否定的評論。
「我本來是去驗證它到底有多爛的。」
「結果第三集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我們公司那個永遠甩鍋的科長。」
「青島俊作這個人,有點煩,但是煩得很真實。」
這類評論散落在各處,沒有形成什麼浪潮,但就像是水底開始冒出來的細小氣泡,數量在慢慢增加。
收視率的數字沒有出現大幅度的跳升,依舊在十三四個點的區間裡維持著。同期的幾部黃金檔大劇輕鬆跑在二十個點以上,對比鮮明。
但北原信這邊對這個數字的態度,跟播出初期沒有任何區別。
相田秘書送來每周的收視匯報,北原信看了,放下,繼續看劇本。
大田正一在旁邊坐著,看著他這副神色,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開始慢慢相信,這件事情的走向,在北原信腦子裡早就有一張地圖了。
伊集院徹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牛皮紙信封,正式的印刷體地址,背面貼著北原事務所的標誌。
他拆開,裡面是一張硬卡紙,上面印著:「第一批限定發售·編號0732·預約確認通知|
下方是一行小字,說明風衣將在兩周內寄出,附上了正式的出貨說明。
伊集院徹把這張卡片翻來翻去看了一會兒,隨手把它插在書架上,夾在一排碟片之間。
那天晚上,他把《大搜查線》從第一集重新開始看。
不是因為什麼特別的契機,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想重看一遍。
看到第四集,有一場戲是青島俊作拿著證據跑去找室井慎次,想要請本部批准一個跨區的搜查申請。室井慎次接過文件,看了很久,然後以一種極其官方、極其冷靜的語氣,告訴他程序上有三個步驟沒有走完,無法批准。
青島俊作站在那裡,臉上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一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種撞了牆、但又不能把牆怎麼樣的無力感。
伊集院徹盯著這個鏡頭看了一會兒。
他在電影學院學了這麼多年,看過無數追求形式感的作者電影,也看過無數精心設計的商業大製作。
但這種東西,他很少看到。
它不炫技,不煽情,就是老老實實地把那種無力感放在那裡,讓你自己去感受。
他想起北原信在綜藝上說的那句話—
「等到某一天,他們會突然發現,屏幕里那個倒霉的青島俊作,跟他們認識的某個人很像。」
伊集院徹在宿舍里坐著,看著暫停的畫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這個人,歷來不太願意承認自己被什麼東西打動。
但他把第五集也點開了。
沒有人能說清楚那個拐點具體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只是從某個中午起,大島健一便當店裡的那台電視機前,開始出現了一些新面孔。
不是老客人帶來的熟人,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陌生人—有人路過門口,看到玻璃上貼著的」中午播《大搜查線》「幾個字,推門進來,點了一份便當,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有時候他們會跟老客人聊上幾句,有時候只是一個人安靜地看完,然後把盤子收拾好,道聲謝離開。
大島健一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裡聽說這裡的,也沒有刻意去問。
他只是每天中午把那台電視調到富士台,把門開著。
就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在某個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刻,已經開始產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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