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限定一萬件
第226章 限定一萬件
大島健一是在看完第三集之後,開始覺得不對勁的。
不是劇情有什麼問題。恰恰相反,是劇情太順了,順到他端著碗坐在便當店的後廚,忘了自己還有一鍋湯底沒關火。
「健一!湯!」
老婆大島幸子從前台探進半個腦袋,沖他喊了一聲。他才猛地回過神,慌裡慌張地跑去把火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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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子走進來,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沒好氣地嘆了口氣:「就一部電視劇,至於嗎?」
「你不懂。「大島健一把勺子擱在灶台上,認真地說,「這部劇跟以前不一樣。」
幸子沒有接話,轉身去招呼前台的客人了。
但她心裡其實清楚,健一說的沒錯。
便當店開到現在,說起來,還真得感謝北原信。
當初健一被公司裁掉,兩個人一合計,把積蓄拿出來盤下這間小店。開張的時候愁客源,是健一出的主意北原信的劇里有什麼吃的,他們就做什麼,打出」同款便當」的旗號,硬生生靠著這個噱頭把第一批客人引進來了。
那段時間幸子記得很清楚。店門口每天都有人專程跑來,就為了嘗一口劇里出現過的那道菜,順便跟健一聊上半個小時北原信演的哪個角色最厲害。
噱頭當然有過期的時候,但客人卻留下來了。
留住他們的,是幸子那手紮實的手藝,以及健一摸索出來的那套穩定的菜單。
後來健一又做了個順手的決定把店裡的電視調到富士台,《大搜查線》播出的那個時間段,保持著頻道不換。
就這麼一件小事,讓這間便當店在附近出了點名聲。
每天中午十二點剛過,店裡就開始有人陸續進來。有的是附近的上班族,趁著午休過來吃飯;有的是家庭主婦,買完菜順路坐下來歇腳;還有幾個老爺爺,幾乎每天都來,固定坐靠窗那張桌子,點同樣的餐,然後一聲不吭地盯著電視看到片尾曲響起才走。
這些人聚在一起,慢慢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青島俊作在屏幕上倒霉,他們跟著搖頭嘆氣;署長又甩鍋,他們跟著罵一句」這個老狐狸」;偶爾有哪個鏡頭拍得特別好,會有人情不自禁地說一聲」北原信真的厲害」,旁邊的人就會跟著點頭,完全不需要解釋。
健一很喜歡這種氛圍。
他自己也是鐵桿粉絲,從北原信還在拍早期作品的時候就開始追,追到現在,牆上貼著的海報換了好幾張。有時候遇到同樣熟悉北原信的客人,兩個人能從便當聊到打烊,把對方每一部劇的細節翻來覆去地討論。
所以那天下午,當GG在片尾曲之後出現在屏幕上,店裡的氣氛瞬間就不一樣了。
一件軍綠色的M—51風衣,跟劇里青島俊作穿的一模一樣,在鏡頭前轉了一圈,然後打出那行字:「限定發售一萬件。電話預約,先到先得。」
店裡先是安靜了兩秒。
然後靠窗那張桌子的老爺爺,第一個開口,聲音又急又興奮:「喂喂喂,那個電話號碼,誰記下來了?」
「我記了!「角落裡一個穿著圍裙的主婦舉起手,她剛才就拿著筆記在餐巾紙上了。
「借我看一下!」
「等等等等我也要抄!」
整間店一下子亂成了一鍋粥。
健一站在前台,看著這幫平時吃飯安安靜靜的熟客,此刻人人脖子伸得老長,互相傳看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餐巾紙,忍不住笑出了聲。
「別搶別搶,「他從櫃檯後面扯著嗓子喊,「我這裡有電話,一個一個來!」
「健一你先替我打!「靠窗的老爺爺第一個舉手。
「憑什麼他先?我比他先說的!「旁邊的主婦不服氣。
「你們都等等,「另一個上班族男生站起來,已經掏出了自己的大哥大,「我自己打,你們打店裡的電話!」
一時間,便當店裡此起彼伏全是撥號音。
健一搶在所有人前面,自己先撥了一個。
電話那頭是忙音。
他掛了,再撥。
還是忙音。
「打不進去!「有人喊。
「我這邊也是!」
「再試再試,肯定能打進去的!」
這幫人就這麼圍在前台,一遍一遍地撥,每次聽到忙音就發出一陣惋惜聲,偶爾有人接通了,立刻引來周圍一片羨慕的目光。
幸子從後廚出來,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還是她開店以來,第一次看見客人們把飯放在那裡不吃,全體圍著一部電話搶著打。
「健一————「她走過來,壓低聲音問,「你也要買?」
「廢話。「健一頭也不抬,盯著電話等接通,「青島俊作的同款,不買我以後怎麼跟客人吹牛?」
幸子沉默了一下,看了看那件風衣的GG畫面,又看了看一臉嚴肅撥電話的健一,最後嘆了口氣:「那幫我也訂一件。」
健一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幸子面不改色:「給你穿的,算我送你的。快打。」
健一愣了兩秒,隨即咧開嘴笑了,轉回頭繼續撥號,這回撥得格外起勁。
類似的場景,在那天下午的東京,不知道在多少地方同時上演。
澀谷某間公寓裡,獨居的上班族女性把午休時間的最後一口便當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盯著電視上的GG,然後慢慢把筷子放下,去翻床頭柜上的記事本,把GG里的預約電——
話抄了下來。
練馬區的一棟普通住宅里,一個剛送孩子去學校、正準備開始打掃衛生的主婦,電話撥出去的時候,甚至還圍著圍裙。
世田谷的一家小書店裡,正在整理庫存的店員把廣播裡播出的電話號碼記在了手背上,等到換班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找電話亭。
而在東京大學附近某棟老舊的學生公寓裡,伊集院徹把遙控器隨手扔在床上,對著天花板躺了大約三分鐘。
他是電影學院的學生,看片子的口味一向偏向冷僻。院線的商業大片他興趣不大,倒是對那些發行量極小的作者電影格外著迷。北原信算是他少數會認真追的商業導演,原因是這個人拍的東西,總有那麼一兩處地方會戳到他。
《大搜查線》他每集都看,而且越看越覺得這部劇有點意思。
表面上是一群倒霉警察的日常鬧劇,但骨子裡那種對官僚體制的嘲弄,拍得極其克制,克制到讓他有些意外。換了別人,這種題材多半會拍得憤怒或者沉重,但北原信偏偏把它拍得像一出輕喜劇,讓你在笑的時候才猛地意識到,這個笑點背後有點不對勁。
但就算如此,他看到那個限定風衣GG的第一反應,還是覺得有些彆扭。
一萬件限定,電話預約。
這套路數他見過。商場裡賣限量球鞋用的就是這一招,飢餓營銷,製造稀缺感,然後把價格拉上去。他不是沒有錢買,只是總覺得,一個靠作品說話的導演演員,跑去搞這種東西,多少有點————
他在心裡想了個詞,又覺得太刻薄,沒有說出口。
但他還是翻身坐起來,把那個電話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那頭的占線音響了很久,久到他一度以為自己打錯了號碼,才終於接通。
接電話的是一個聽起來相當疲憊的女聲,背景里是嘈雜的鍵盤聲和其他人接電話的聲音,像一間臨時搭起來的呼叫中心。
對方問了他的姓名、郵寄地址、聯繫電話,告知他預約是否成功將在數日後以書面形式寄至登記地址,隨後客氣地結束了通話。
伊集院徹盯著話筒看了一會兒,把它掛回去。
他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
北原事務所的預約接聽室里,這天下午簡直像打仗。
臨時調來的二十名接線員從GG播出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每個人的耳機里全程都是忙音和接通聲交替出現的噪音,手邊的登記表格已經換了好幾摞。
負責統籌這項工作的相田秘書站在房間中央,手裡夾著一疊數據,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少了幾分沉穩,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GG播出後的第一個小時,預約登記數量突破三千。
第二個小時,六千七百。
快到傍晚的時候,她拿著最新的數字去敲了北原信辦公室的門。
「社長。「她把數據表放在桌上,「目前登記預約數量已經超過一萬二。」
北原信頭也沒抬,繼續看手裡的劇本分鏡:「按一萬件上限截止,超出部分登記候補,告知對方若有追加批次會優先通知。」
相田秘書應了一聲,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停頓了一下。
北原信感覺到了,抬起眼看她。
「有問題?」
相田推了推眼鏡,措辭謹慎地開口:「社長,目前倉庫里的備貨量是十萬件。按照您目前的指示,我們只釋放一萬件,剩餘九萬件繼續封存。我想確認一下————後續的發售節奏,是按照什麼標準來安排的?」
她頓了頓,把真正的疑問說了出來:「如果後續還是要賣掉這些庫存,那第一批的限定意義在哪裡?消費者在知道後續還有貨之後,會不會覺得被欺騙了?」
北原信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隨後放下手裡的分鏡稿。
「你覺得,一件衣服,和一件」當初搶到了」的衣服,在穿的人心裡,分量一樣嗎?」
相田秘書微微一怔。
「第一批一萬件,是這件衣服的出處。「北原信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每一件都有獨立編號,包裝里附一張手寫的出貨登記卡,註明這是首批限定,以及生產批次。這一萬件,和後續發售的普通版,面料版型完全相同,但它們是不一樣的東西。」
「後續的普通版,會告訴消費者:這是一件做工很好的日常服裝,你可以隨時買到。
但首批限定版告訴的是另一件事:你當時搶到了,這件事本身是值得記住的。」
相田秘書聽著,慢慢開始理解他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飢餓營銷。
首批限定版是在給後續的普通版做信用背書一當市場上已經有一萬個真實的人拿到了這件衣服、穿出去、被朋友問起、告訴對方」當時搶到的限定款」的時候,後續的普通版反而會因為這個光環而變得更容易被接受。
限定版買的是稀缺感,普通版賣的是品質認可。
兩件衣服,兩套邏輯,互相托舉。
「明白了。「相田秘書把數據表收起來,低頭在備忘錄上補記了幾行,「我去安排編號和包裝的事。」
「還有一件事。「北原信叫住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經意,「讓公關部整理一下這兩天媒體的報導,把批評的那些單獨分出一份給我。」
相田秘書微微一頓,點頭應下,退出了辦公室。
批評的聲音,確實來得很快。
準確來說,是這件衣服的GG一播出,評論就開始從兩個方向同時湧來—一邊是粉絲的搶購熱情,另一邊是媒體和評論人的冷眼旁觀。
某文化評論專欄寫道:北原信此前在公眾面前建立的形象,始終是一個以作品質量為唯一標準的創作者。他的每一部劇,無論口碑好壞,至少都看得出是在認真做內容。但這一次的限定風衣GG,無論如何包裝,本質上不過是流量變現的慣常路數。偶像賣同款,影帝賣周邊,這條路並不新鮮,只是從北原信身上看到,多少令人感到意外和失望。
另一家娛樂媒體的措辭更直接:《大搜查線》首播收視平平,北原信急於用周邊彌補票倉缺口,情有可原,但手段難看。
這類文章在接下來的兩天裡陸續出現,數量不多,但寫的人都選了相當準確的切入點北原信過去在公眾面前從不做這類事,這才是讓人覺得值得質疑的地方。
大田正一把這些文章的剪報擺在北原信面前的時候,北原信只是把它們翻了一遍,然後推到一邊。
「安排一下。「他說,「下周,我去上綜藝。」
大田愣了一下:「哪檔節目?」
北原信報了一個名字。
大田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那是一檔以直球犀利著稱的訪談類節目,主持人在圈內出了名的不好糊弄,很多藝人上去之前都要做大量的應對準備,稍有不慎就容易被牽著鼻子走。
「社長,您確定要去那裡?「大田斟酌著開口,「那個主持人————」
「我知道。「北原信打斷他,語氣平靜,「正因為他不好糊弄,所以才要去那裡。」
他把那疊剪報拿起來,隨手放進了桌上的文件架。
「那些問題,我去當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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