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韞玉閣的變故
按照趙德華的說法,算算時間,這個項目過幾天的確應該要上市銷售了,現在應該算是預熱吧。
「鄒經理,我下午暫時沒有緊急安排。」林燦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如果社裡需要,我可以去一趟。」
「好!」鄒經理很高興人選問題這麼快解決,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印製精美的請柬,遞給林燦。
「時間地點上面都有,下午兩點開始,就在金灘花園,主要是去露個臉,了解情況,如果有合適的新聞點可以跟進。」
「他們老闆已經在咱們報社投了一個星期的GG了,是個大客戶,注意維護好咱們報社的形象。」
「明白了,鄒經理。」林燦接過請柬,掃了一眼,確認了信息。
「那就辛苦你了。」鄒經理又轉向王建業,「建業,你好好休息,把家裡安頓好。這次就讓林燦替你跑一趟。」
王建業連忙應聲,又對林燦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事情安排妥當,鄒經理便夾著文件夾,匆匆離開了,他顯然還有別的事要忙。
……
下午陽光正好,春風如酥。
林燦開著自己的那輛梅花轎車,直接來到了太平街。
然而,當車子接近韞玉閣時,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往日清靜雅致的店門前,竟停著兩輛黑色公務汽車,車門上漆著法院徽記。
幾名穿深色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員和巡捕站在門口,攔住了好奇的行人。
店門大開,燈火通明,卻氣氛凝滯。
林燦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走到韞玉閣門前。
「先生,法院正在辦案,閒雜人等禁止入內!」
門外穿著深色制服的法警看到林燦從車上下來走過來,客氣的提醒了一句。
「我是記者,也是這間店裡的老顧客,我進去看看沒有什麼問題吧!」林燦拿出了自己的記者證。
那法警看了一眼林燦的記者證,又瞟了一眼不遠處林燦開著來的那輛車,稍微思考了兩秒鐘,就讓林燦進去了。
林燦進入店中,發現店內景象已與往日大相逕庭。
博古架上空了許多,殘留的玉器擺放凌亂。空氣中檀香猶在,卻混入了灰塵和緊繃的氣息。
店堂中央,那位清臒的金絲眼鏡掌柜正面色灰白地站著,身旁是兩名惶惑的年輕夥計。
此外,還有一位穿著深藍色舊工服、袖口沾著石粉、手指關節粗大的老工匠,他沉默地站在稍遠的櫃檯邊,望著店內熟悉的陳設,眼神渾濁,滿是物傷其類的悲涼與無奈。
他們對面,是一位四十多歲身著黑色法官袍的中年法官,正手持文件,用冰冷清晰的語調宣讀最後部分:
「……經現場初步核查,『韞玉閣』店鋪本身,即太平街七十四號這棟兩層磚木結構樓宇及其附屬地產,建築面積共計一百八十二平米……」
「土地使用權及房屋所有權均登記於債務人瑞豐昌記名下,此為第一項查封標的。」
法官的聲音平穩而冰冷,字句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店堂內。
「其次,店內現存各類玉器成品共計一百四十七件,其中翡翠擺件類三十一件,白玉佩飾掛件類八十九件,雜色玉器及鑲嵌件二十七件;未加工玉料原石共計二十三塊,總重約六十五斤四兩。」
「分別系和田籽料、山料及少許岫巖玉、獨山玉料,各類加工器具、包裝物料、帳冊票據等一宗。上述物品,均系債務人『瑞豐昌記』名下財產,列入查封扣押清單。」
法官稍作停頓,目光掃過面前幾人,最後落回手中清單,向負責清點的書記員確認道:
「清單所列地產信息及物品數量、種類,與你方之前申報及本庭現場核對是否相符?有無異議?」
書記員將厚厚一遝清單記錄連同地產權屬文件副本,一起推到掌柜面前,指出了需要簽字確認的位置。
那紙上不僅羅列著冰冷的數字,更白紙黑字地宣告著一個冷酷的事實——這間經營多年、承載著他們心血與時光的店鋪,連同它立足的這片土地,都將易主。
掌柜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
他環顧四周——熟悉的櫃檯、博古架、那扇他曾無數次迎送客人的黑漆大門,還有頭頂這方他經營了半輩子的空間……
如今,連這方寸之地都要失去了。
他嘴唇哆嗦著,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工匠,對方渾濁的眼中滿是同病相憐的悲愴和絕望。
最終,掌柜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無比沉重地、幾乎是耗盡全身力氣,在那份意味著「確認無誤」的文件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指印落下,仿佛一滴凝固的血,也像為這家老字號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旁邊的老工匠深深低下頭,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嘆息,那兩個夥計眼睛也都有點發紅
法官收回文件,仔細查驗印鑑,隨後正式宣布:「地產及物品清單確認完畢。」
「依照本庭判決及強制執行令,『瑞豐昌記』名下太平街七十四號地產及『韞玉閣』店內上述所有查封物品,將一併依法進行後續評估、拍賣程序,以清償所欠『大通銀行』之債務本息。」
「店鋪即日起封閉,非經本院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入、移動或處分任何查封標的。」
宣判完畢,法官示意下屬開始張貼封條。
白色的、帶有法院紅色大印和黑色「x」記的封條,將被貼在門窗、櫃口、庫房等各處,如同宣告死亡的符咒。
林燦靜立門內一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目光掠過那份清單,掃過掌柜失魂落魄的臉、夥計們的茫然、老工匠木然的悲傷,最後落在了那些封條上。
林燦的到來引起了注意。
法官銳利的目光投來:「你是?」
「法官先生,打擾。我是萬象報社記者,也是此店的顧客,途經此地,見此情形,職業習慣使然,想了解一下情況。當然,絕不干擾公務。」林燦語氣平穩,出示了記者證。
法官見他氣度沉穩,言語得體,面色稍緩,但公事公辦道:「法院依法執行查封,案情細節不便透露。你可關注後續司法公告。」
「理解。」林燦點頭,目光掃過店內狼藉,與掌柜那絕望的眼神有一瞬接觸。
他記得這位掌柜,林燦對之前的交易很滿意,沒想到再次見面竟是這般光景。
他也注意到了那位沉默悲愴的老工匠,那雙手,應是常年與玉石為伴的巧手,那玉牌,應該就是這位老師傅打磨的。
那個掌柜的對林燦還有印象,此刻再見到林燦,臉上也只能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夥計們茫然呆立,老工匠默默收拾著自己帶來的一小工具箱。
幾分鐘後,白色的封條終於交叉著貼在了「韞玉閣」那扇氣派的黑漆大門上,如同一個巨大而冰冷的「x」,徹底封存了門內的所有光影與過往。
最後一枚法院的印章重重按下,法官又叮囑了留守的法警兩句,便帶著書記員和其他工作人員,坐上那兩輛黑色的公務汽車,無聲地駛離了太平街。
店門外,只剩下被驅趕出來的掌柜、兩名年輕夥計、那位沉默的老工匠。
一直靜觀其變的林燦自然也跟著走了出來。
午後的陽光照在那嶄新的封條上,反著些微刺眼的光。
街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偶有人行道過,投來好奇或惋惜的一瞥,又匆匆走開,這城市的脈搏並不會為一家店鋪的停跳而稍有遲緩。
掌柜望著那封條,良久,才仿佛終於接受了現實,緩緩轉過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經有些發皺的長衫,努力挺直了些脊背,走到林燦面前。
掌柜的對著林燦深深作了一揖,臉上擠出的笑容苦澀而勉強:
「林先生,讓您見笑了。沒想到您今日過來,正碰上這等不堪場面。小店……不,是『瑞豐昌記』旗下的這間鋪面,從今日起,怕是無法再營業了。」
「之前承蒙您惠顧,定製玉牌,本是緣分,如今卻……唉,實在抱歉,日後恐無法再為您效勞,也辜負了您對本店的信任。」
他的道歉依然保持著生意人最後的體面,儘管聲音里透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與頹唐。
林燦拱手還禮,語氣平和:「掌柜的言重了。世事無常,非人力所能盡控。我今日原是順路,想來看看有無合用的玉料,不想竟遇此變故。」
林燦頓了頓,問道,「不知東家是惹上了多大的麻煩,連這百年老號的根基都動了?」
掌柜的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不瞞林先生,東家『瑞豐昌記』早年攤子鋪得太大,當鋪、綢緞、茶葉,海外貿易,金融投資都有涉足。」
「聽說是海外時局不穩,在海外的投資蝕了本,資金周轉不過來,欠了『大通銀行』一大筆款子,拖了又拖,利滾利,雪球越滾越大……」
『最終,連這間祖上傳下來、經營了近百年,算是招牌和體面所在的『韞玉閣』,連房子帶貨,全都填了進去,也還是不夠。」
他搖了搖頭,「銀行那邊催得緊,法院判下來,只好如此。只是可惜了這些老料、好工,還有這間鋪子……」
這時,那兩名年輕的夥計和那位老工匠已經慢慢圍攏過來,臉上都帶著惶惑與焦急。
一個年紀稍輕的夥計忍不住開口:「掌柜的,鋪子沒了,我們……我們可怎麼辦啊?家裡還等著米下鍋呢……」
老工匠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布滿老繭和石粉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舊工服的衣角,渾濁的眼睛望著掌柜,裡面除了悲傷,更有對未來生計的深深憂慮。
掌柜的看向他們,臉上露出為難與不忍。
他管理這間店鋪多年,與夥計、工匠早已不只是東伙關係,更有幾分情誼在。
他沉吟了一下,道:「是我對不住大家。眼下這光景,我也自身難保,東家那邊恐怕也顧不上我們了。」
他停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力一些。
「這樣,你們先各自回家,容我兩天時間。我在瓏海這行當里還有些老關係、老臉面,我親自去其他幾家相熟的珠寶行、玉器鋪問問,看有沒有空缺,或者臨時的話計。」
「若那邊需要人,我就介紹你們過去。劉師傅的手藝,還有你們兩個的勤快仔細,我都清楚,總不至於沒了活路。」
掌柜的承諾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當擔和善良的責任感。
兩名夥計聽了,雖然依舊愁眉不展,但眼中的慌亂稍減,對掌柜連連道謝。
那位姓劉的老工匠,也緩緩點了點頭,嘶啞著嗓子說了句:「有勞掌柜的費心了。」話語簡單,卻包含著信任。
林燦在一旁靜靜聽著,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位掌柜,臨事不亂,對客謙恭得體,對下屬夥計也盡力負責,在自身難保之際還能想著安置他人,這份擔當和人情味,在這涼薄的世道里,顯得尤為難得。
而且,之前林燦接觸過這位掌柜,發現這位掌柜能執掌「韞玉閣」這樣的老店,其眼界、對玉石的鑑賞力、乃至管理經驗,都絕非尋常店鋪管事可比,絕對是行家裡手。
他心中微微一動,開口問道:「還未請教掌柜貴姓?今後若有萬一,該如何聯繫?」
掌柜的連忙答道:「免貴姓吳,吳潤生。潤澤的潤,生息的生。」
他略一猶豫,從懷裡掏出一個皮質的名片夾,取出一張印製精美的名片,雙手遞給林燦。
「這是小店……是以前店裡的名片,上面有太平街的電話號碼,不過如今怕是打不通了。背面我寫了我家的住址,在城西獅子胡同三十一號,林先生若不嫌棄,可按此址尋我。」
林燦接過名片,正面果然印著「韞玉閣」的字樣和電話,背面寫著一行小字地址。
他仔細收好,頷首道:「吳掌柜,今日變故倉促,還請多保重。山不轉水轉,或許日後還有相見之時。」
吳潤生只當這是客套的安慰之詞,苦笑著再次拱手:「借林先生吉言。您也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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