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風波之後
林這個姓其實並不多見,除了林燦,王建業真不認識第二個姓林的。
難道真的是那個年輕人,那個他曾經私下裡覺得過於順遂、甚至隱隱有些嫉妒和忌憚的年輕同事。
「您說的是……是……林燦先生?」王建業艱難的說出這句話,想做最後的確認。
紀栓似乎對王建業這種激動並不意外,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林……林燦先生他……」王建業喉頭哽住,想到自己之前的小心眼,一時之間,千言萬語堵在他的胸口,讓他不知道說什麼,最終只化為最樸實的一句。
「請……請代王某,叩謝林先生大恩!此恩……王某銘記在心,永世不忘!」
紀栓微微一笑,「王先生家中今晚想必也受驚不小,早些安頓吧。告辭。」
說完,不再給王建業繼續追問的機會,紀栓帶著手下,步履從容地走下樓梯。
他們的身影很快融入下方更濃的黑暗之中,那沉穩的皮鞋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了幾下,也終於徹底消失。
王建業呆立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遠去,直至完全被夜風吹散。
樓道里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窗外傳來遠處弄堂里依稀的聲響,顯得那麼不真實。
此刻,一種巨大的羞愧感再次湧上,比剛才更甚。
自己那點可笑的資歷傲慢和文人相輕的酸氣,在林燦這於自己一家陷入危難之時伸出的援手面前,顯得何等卑瑣渺小!
但同時,一股更加洶湧滾燙的感激,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這感激里,還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林燦,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正呆立著,沉浸在複雜的情緒中,樓梯口和四周的門卻接二連三地打開了。
剛才這裡的動靜,周圍的鄰居也隱隱聽到了一些。
先是對門老吳家,門縫徹底敞開,老吳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還殘留著驚疑,但看到王建業獨自站在門口,樓道里除了些微異味已無旁人,便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緊接著,亭子間的陳先生也打開了門,後樓的周師傅夫婦,以及其他幾戶鄰居,都像解除警報般陸續出現在樓道里。
方才那番動靜實在太大,砸門、慘叫、哀嚎、求饒……雖然各家都緊閉門戶不敢窺探,但那令人心悸的聲響和隱約傳來的對話,足以讓他們猜到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此刻徹底安靜,又聽到有人下樓離去,他們才敢出來查看。
「建業,你……你沒事吧?」老吳最先開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上下打量著王建業,見他除了臉色有些蒼白,身上似乎並無傷痕,稍稍鬆了口氣。「剛才……剛才那些凶神惡煞的人呢?走了?」
「走了,都走了。」王建業回過神,對鄰居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努力調整著呼吸和表情。
「哎呀,可嚇死人了!」周師傅的老婆拍著胸口,心有餘悸,「我在屋裡聽著,像是打起來了?還有骨頭響?是……是你朋友來了,把那些人趕跑了?」
「朋友……」王建業咀嚼著這兩個字,心中苦笑。那樣的人是「朋友」嗎?
但他無法解釋,只能含糊地點點頭,「是……是幾位認識的人,來幫忙把事情說清楚了。」
「說清楚?」裁縫周師傅哼了一聲,他是個直性子,「我看不只是說清楚吧?我聽著動靜可不小!那幫子癟三,天天來鬧,無法無天,就該有人來治治他們!你那幾位朋友……夠硬氣!」
他說著,還朝王建業豎了豎大拇指,眼中帶著幾分好奇和不易察覺的敬畏。剛才雖然沒敢看,但那幾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和後來死寂般的安靜,已經足夠說明「說清楚」的方式絕不溫和。
「王大哥,你那些朋友……是做什麼的?看著真……真厲害。」一個年輕的租戶小伙忍不住問道,眼中閃著好奇的光。
王建業被問得有些窘迫,他哪裡知道紀栓具體是做什麼的?
「就是……就是普通朋友,熱心幫忙罷了。」他只能含糊其辭。
「熱心幫忙能幫成這樣?」
陳先生扶了扶眼鏡,他是個讀書人,心思細,聽出了王建業話里的勉強,也看出他不願多談,便打圓場道。
「好了好了,人沒事就好,事情解決了就好。那些無賴走了就好,建業一家也能過個安生日子了。」
「對對對,人平安最要緊。」老吳也反應過來,連忙附和,「建業啊,這幾天可把你們一家折騰壞了,今晚好好休息,壓壓驚。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其他鄰居也紛紛出言安慰,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熱絡,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們看向王建業的目光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過去他只是個有些體面工作的鄰居,如今,在見識,哪怕是間接見識了剛才那雷霆手段之後,王建業在他們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層神秘而不好招惹的色彩。
能驅使那樣一群狠人出面平事,這位平時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王記者,恐怕也不簡單。
王建業感受著鄰居們態度微妙的變化,心中五味雜陳。
他感激他們的關心,但也清楚這關心背後摻雜了新的東西。
又應付了幾句,再三保證自己沒事、事情已經徹底解決後,王建業終於送走了熱情且好奇的鄰居們。
王建業轉過身,看著自家門上那道猙獰的裂痕,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秀琴,是我。沒事了,開門吧。」
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鎖舌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秀琴紅腫的眼睛裡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是如釋重負的淚。
小海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小臉上還掛著淚珠,王老太太撚著佛珠的手微微顫抖,看到兒子完整地站在門口,長長念了聲佛。
「爸爸!」小梅從奶奶懷裡鑽出來,撲進王建業懷裡,小聲抽泣著。
王建業緊緊抱住女兒,另一隻手攬住妻子的肩膀,將兒子也攏到身邊,對母親露出一個安撫的、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笑。
「好了,好了,真的都過去了。壞人被趕跑了,再也不會來了。」
他輕聲說著,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力量,「我們繼續吃飯。」
他攬著家人走進屋內,反手關上了門,門外的一切不好的東西都結束了。
屋內,明亮的燈光下,飯菜早已涼透。
但此時此刻,能一家人平安地圍坐在一起,便是最大的溫暖。
秀琴忙著要去熱菜,王建業讓她坐下休息,自己動手。
小海和小梅依偎在奶奶身邊,小聲說著話,慢慢恢復了孩童的生氣。
王建業在狹小的廚房裡,聽著身後傳來家人逐漸平穩的呼吸和低語,看著爐膛里重新燃起的溫暖火光,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情緒卻在無聲的沸騰著。
感激、羞愧、震撼、困惑、一絲隱隱的後怕……種種情緒交織。
林燦!
從今天起,王建業感覺自己一輩子不會再忘記這個名字。
夜深了。
弄堂里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市井的喧囂徹底沉入黑暗,只餘下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模糊的犬吠,和穿堂而過的、微涼的夜風。
王家的燈光也暗了下去,只留了裡屋一盞小夜燈,暈開一小團昏黃朦朧的光。
看到孩子和老人都睡了,王建業和秀琴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關上了通往裡屋的門。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白日裡忙碌擁擠的屋子,此刻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空曠,仿佛還能聽見幾個小時前那驚心動魄的砸門聲和哀嚎在空氣中留下的微弱迴響。
秀琴默默地在床沿坐下,沒有立刻躺下。
這幾天積累的恐懼、委屈,似乎直到此刻,在絕對的安靜和私密中,才真正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王建業挨著她坐下,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秀琴的頭靠在他肩上,溫熱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單薄的寢衣。
「好了,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王建業低聲重複著,手掌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孩子。
他知道,妻子承受的壓力並不比他小,甚至更多了一份對丈夫和孩子的雙重擔憂。
過了好一會兒,秀琴的抽泣才漸漸平復。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向王建業,眼神里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揮之不去的疑惑和後怕。
「建業……」她聲音還有些啞,「今晚……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那些後來來的人,是誰?他們……他們怎麼……」
當時她從門縫裡看到了一點外面的情形,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紀栓他們的手段,那狠辣果決的畫面與她日常接觸的世界相差太遠,光是回想都讓她心悸。
王建業嘆了口氣,知道終究要跟妻子交代清楚。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用平緩的語氣說道:「是……是我報社的一位同事。他姓林,叫林燦,是新調來不久的。」
「同事?」秀琴有些驚訝,她以為會是丈夫的什麼故交或遠親,「他……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朋友?」她斟酌著用詞。
「我也沒想到。」王建業苦笑一下,搖了搖頭,「以前只覺得這年輕人沉穩,有點本事,筆頭也硬,前途無量……但真不知道他……」
說到這裡,王建業停下了一下,似乎在回味著林燦進入到報社來的種種。
「今天在這些人到報社去鬧,他剛好也在報社,知道了咱們家裡的事,就……就派人過來幫忙處理了。」
「就這樣?」秀琴追問,「那些人……我看他們下手可不輕。那些無賴的腿……」
「秀琴,」王建業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冰涼,「那些人是什麼貨色,這幾天你也看到了。跟他們講道理,求警察,都沒用。」
王建業嘆了一口氣,「我以前總覺得以惡制惡的方式太過粗暴,但經歷了這些事之後,我發現,我以前還是太書生氣了,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只能以惡的方式來了結。」
「若不是林燦派來的人用這種……這種非常手段,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會永無寧日。」
秀琴沉默了。
她想起那敞懷大漢推她時的兇狠,想起那些污言穢語和瘋狂的砸門聲,想起孩子們驚懼的哭聲,想起丈夫這幾日迅速憔悴下去的面容和眼中深藏的絕望。
是的,如果沒有那幾位「煞神」降臨般的來客,她簡直不敢想像此刻這個家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那位林先生……真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秀琴的聲音再次哽咽,這次是純粹的感激,「建業,咱們可得好好謝謝人家。這麼大的恩情,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王建業點頭,「我也正想著這事。明天到了報社,我得當面去謝他。」
「光是口頭謝謝怎麼夠?」
秀琴坐直了身體,主婦的精明和人情往來的考量回到了她臉上。
「人家幫了咱們這麼大忙,那是救了咱們全家的急難。依我看,得正經請人家到家裡來,我做幾個好菜,咱們好好招待人家一頓。雖說咱們家沒什麼山珍海味,但這份心意得盡到。」
請林燦到家裡來吃飯?
王建業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紀栓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他身後那群沉默肅殺的手下。
讓林燦坐到這間逼仄的石庫門房子裡,吃著家常菜,聊著報社的閒篇?
這畫面讓他感覺有些不真實,甚至隱隱有些不安和自慚形穢。
林燦的世界,似乎遠比他想像的更為複雜和……高遠。這樣的人,會願意到自己家裡和自己坐著吃一頓便飯?
但他看著妻子誠摯而懇切的眼神,知道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樸素的報恩方式了。
而且,無論如何,他也必須正面回應林燦伸出的援手,試探一下對方的意圖,以及……未來該如何與這位神秘的同事相處。
「好。」王建業最終點了點頭,拍了拍妻子的手,「等明天我見了他,先探探口風。若是他肯賞光,那自然最好。咱們就好好準備一下。」
秀琴見丈夫答應,心裡踏實了不少,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今晚真正的、輕鬆的笑意。
「那我得好好琢磨幾個拿手菜……雖然比不上館子,但一定用心做。」
秀琴看王建業還有點下不了決心,就說道,「建業啊,我一個婦道人家都懂,真正的朋友相交,看重的是誠意和心意,能這樣幫你的人,又真的豈會在意到哪裡去吃一頓飯!」
妻子的話讓王建業心中猛的一震,完全下定了決心。
夫妻倆又低聲商量了幾句細節,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
疲倦終於如潮水般湧上,將驚悸與思緒暫時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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