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自作自受
王建業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已經徹底驚呆了。
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胃裡都有點抽搐。
他見過打架,見過糾紛,但何曾見過如此直接、如此殘酷、如此……高效到令人靈魂顫慄的暴力解決方式?
這已經超出了他對「解決問題」的認知範疇,在王建業心中,他解決問題的方式都是文明的,而此刻,這些最暴力最野蠻的解決問題方式卻在他眼前上演著。
這些穿著體面、沉默寡言的人,展現出的是一種對底層混混絕對意義上的碾壓和凌辱。
他們直接用更兇殘、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徹底摧毀對方的所有依仗和僥倖心理。
看著剛剛凶神惡煞的那幾個人在地上翻滾,求饒,一種莫名的快意從心底升起——這是他想做,又做不到的。
紀栓對地上的哀嚎和求饒聲置若罔聞,他轉過身,再次看向已經癱軟在地、不停磕頭的敞懷大漢。
這個敞懷大漢的一條腿剛剛已經被人打斷了,但就算如此,他都不敢站起來,也不敢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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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大哥……爺爺……祖宗……饒了我們……我們再也不敢了……都是……都是有人指使我們幹的……我們就是混口飯吃……求求您……」
紀栓對大漢語無倫次的求饒和攀咬毫無興趣,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用一種談論天氣般的平淡口吻問道:
「指使?是你們老大,碼頭倉庫那邊看場的疤臉強,派你們來的吧?」
敞懷大漢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他們老大的綽號和活動範圍,對方竟然一清二楚!
「是……是強哥……不不不,是疤臉強那個王八蛋……」大漢為了活命,忙不迭地想把所有責任都推出去。
紀栓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弄:「哦,那他這會兒,應該正在自己家裡,抱著他那兩條新斷的腿哭呢。」
輕飄飄一句話,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幾個碰瓷者耳邊。
他們的老大……疤臉強,那個在他們眼裡也算是一號狠角色、手下有十幾號人、在碼頭倉庫區有些勢力的「強哥」……竟然已經被眼前這些人找上門,打斷了雙腿?!
這得是多大的能量,多狠的手段,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不僅找到他們,還直接精準地端掉了他們背後的靠山?
一股更絕望的寒意從骨頭縫裡冒出來。
他們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招惹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這是足以碾碎他們整個團伙的龐然大物!
紀栓不再看他們死灰般的臉色,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張被王建業掉落、此刻沾了些灰塵的借條上。
他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拈起那張紙,就著昏黃的燈光掃了一眼。
「借款兩千,七日還清,月息七分……」
紀栓慢悠悠地念著上面的條款,嘴角那點嘲弄的弧度加深了,「倒是寫得一手好字,算盤打得也挺精。用這法子,坑過不少人吧?」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卻讓地上幾個斷腿的漢子抖得更厲害了。
紀栓隨手將那張借條揉成一團,丟在敞懷大漢臉上,「自己把它吃了!」
敞懷大漢屁都不敢放一個,拿著欠條,就直接塞到嘴裡,隨便嚼了兩下,就把那張借條生吞了,然後還張開嘴給紀栓看了看。
「大哥……我吃了!」
隨後,紀栓從自己西裝內側的口袋裡,不緊不慢地掏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質地更好的紙張。
展開,上面是列印好的工整條款。
「看看這個。」
紀栓將紙展開,遞到敞懷大漢眼前。
「今有借款人疤臉強,及手下張癩子、李二狗、孫猴子、趙拐子……因尋釁滋事、敲詐勒索,自願賠償被害人王建業先生精神損失、名譽損失及各項費用合計大洋五萬元整。」
「借款期限一月,月息二十分,利隨本清。逾期不還,自願以名下所有財產及肢體部位抵償……」
借條下面,赫然是一個鮮紅模糊的指印,旁邊歪歪扭扭簽著「劉強」,也就是疤臉強本名的字樣,還有今天的具體日期。
五萬!
月息二十分!
以肢體部位抵償!
這幾個數字和條款,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幾個碰瓷者的眼睛和心裡。
跟他們那張簡陋的借條比起來,這張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債!
而且,他們老大的指印和簽名就在上面,做不得假!
「你們老大已經『自願』畫押了。」紀栓的聲音如同冰錐,「現在,該你們了。」
他身後一個手下立刻上前,手裡拿著那盒從碰瓷者那裡拿過來的劣質印泥。
「不……大哥……這……這我們怎麼還得起啊……」
敞懷大漢徹底癱了,五萬大洋,把他們所有人拆零賣了也值不了這個零頭。
「不畫,今天你們就把手留下來……」
「還不起?」紀栓微微挑眉,「剛才逼王先生簽兩千塊借條的時候,沒想過他可能也還不起?利息七分的時候,沒想過那是敲骨吸髓?」
他蹲下身,平視著大漢恐懼到渙散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這債,不一定真要你們還。但它得在這兒。」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點了點那張借條。
「有了它,你們這輩子都得記住今天,記住王先生的家和萬象報的門朝哪兒開。」
「再敢動半點歪心思,這五萬塊連本帶利的閻王債,還有你們剩下那條好腿和身上的其他零件,就都不是自己的了。明白嗎?」
這借條,是套在他們脖子上的一道枷鎖!一道隨時可以讓他們萬劫不復的致命枷鎖!
這些人弄別人的手段,最終變本加厲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明……明白……」大漢涕淚橫流,再也沒有絲毫反抗的念頭,只剩下無盡的悔恨和恐懼。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蘸了印泥,在借條上列出的自己名字後面,按下了絕望的手印。
其他幾個斷腿的漢子,也在同伴的幫助下,或者被紀栓的手下強行按住,一個個在那張致命的借條上按下了指印。
「抬上你們那個真斷了腿的爹,滾。天亮之前,自己去警察局把事情辦得乾乾淨淨,不要再牽扯王先生半點事情,如果讓我發現有一點不妥……」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掃過去,足以讓幾人魂飛魄散。
「一定!一定辦妥!謝謝大哥不殺之恩!謝謝王先生寬宏大量!」
幾人如蒙大赦,強忍著劇痛和恐懼,手忙腳亂地抬起那個已經痛暈過去兩次的老頭,拖著一條斷腿,用盡一切辦法,連滾帶爬、相互攙扶著,狼狽不堪地消失在了樓梯下方。
樓道里,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尿騷味,以及一片死寂。
直到這時,王建業才仿佛從一場漫長而驚悚的夢中驟然驚醒。
他背脊離開冰涼的門板,站直了有些發軟的身體。
胸膛里,那口憋了整整四天的濁氣,此刻終於毫無阻滯地、長長地吐了出來。
這一口氣吐得如此徹底,以至於他眼前甚至短暫地黑了一下,隨之而來的,卻是四肢百骸從未有過的鬆快。
暢快!
一種近乎病態的暢快感,像滾燙的烈酒,猛地衝上他的頭頂,燒得他臉頰發熱,眼眶發酸。
他看到了什麼?
那些把他逼到絕境、讓他夜不能寐、在妻兒面前尊嚴掃地的惡棍,像死狗一樣在地上哀嚎、求饒、失禁。
他們賴以作惡的「傷腿」成了真正的斷肢,他們精心設計的敲詐陷阱,反過來成了套死自己的絞索。
那張差點毀了他全家的借條,被眼前這個西裝男人像垃圾一樣揉碎丟還,讓那人生吞了下去。
揚眉吐氣!
是的,就是揚眉吐氣!
儘管這「氣」來得如此血腥,如此暴力,與他過往信奉的筆墨道理、體面周旋格格不入,甚至讓他本能地感到恐懼和不適。
但無可否認,看著那幾張曾經寫滿貪婪獰笑的臉孔被絕望和恐懼徹底扭曲,聽著他們磕頭如搗蒜的討饒,一股壓抑了許久的、屬於雄性最原始的屈辱與怒火,得到了最直接、最野蠻,也最有效的宣洩。
他不用再卑躬屈膝地討價還價,不用再提心弔膽地聽著砸門聲和家人的哭泣,不用再絕望地盤算如何湊齊那根本還不上的閻王債。
擋在他和家人面前的陰霾,被這幾個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然後,他猛地鬆開手,意識到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眼看著紀栓已經轉身,帶著手下朝樓梯口走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將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這位先生,請……請留步!」
王建業急忙上前兩步,聲音因為激動和急切而有些變調。
他不能就這樣讓他們走了,連恩人的名姓來歷都不清楚。
紀栓腳步頓住,側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王建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朝著紀栓和他身後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這一次,腰彎得更低,姿態更顯誠摯:
「諸位恩公,今晚……今晚若非你們及時趕到,王某全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他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懇切和追問,「還請……請務必告知尊姓大名,仙鄉何處?王某……王某日後定當……」
他想說「定當重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看這些人行事的氣度和手段,再看看自己這間普通的石庫門房子,他那點「重謝」,說出來恐怕徒惹人笑。
但他必須知道,是誰在絕境中拉了他一把。
紀栓看著王建業那混雜著感激、敬畏、好奇和些許不安的複雜神情,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他的目光似乎越過了王建業,落在了那扇門扉開裂、卻終於重獲安寧的家門上,然後又轉回王建業臉上。
「王先生客氣了。」紀栓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王建業的心猛地一跳,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紀栓微微頷首,給出了一個讓王建業心神劇震的答案:
「林先生得知王先生家中有些麻煩,特意吩咐我們過來看看,處理一下!」
林先生?
哪個林先生?
王建業心頭疑惑,他認識姓林的人,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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