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王建業的絕望
夜幕垂落,華燈初上。
瓏海北面安河路西側的一片石庫門弄堂里,正是晚飯時分。
煤球爐子散出的炊煙與各戶窗欞透出的昏黃燈光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炒菜油香和誰家燉肉的香氣。
孩子們在弄堂里追逐打鬧的嬉笑聲,主婦呼喚家人吃飯的吆喝聲,誰家的收音機故意開得有些大聲,裡面放出咿咿呀呀的曲樂唱段。
這些聲響混雜成一幅瓏海巷弄里的市井夜畫,溫馨又充滿了煙火氣。
王建業家就在這弄堂里的三號樓,是一幢典型的二層磚木結構石庫門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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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住在二樓東廂,同一層樓板過去,左右還有六戶人家——前樓的會計師老吳一家,亭子間獨居的中學教員陳先生,後樓的裁縫周師傅夫婦。
另外三戶租住著公司職員、店員等中等收入人家。
在瓏海這樣的大都市,寸土寸金,房屋精貴,能住在這裡,也算得上一份基本的體面。
此刻,王建業家中卻籠罩著一層與這溫馨夜色格格不入的陰霾。
晚飯桌旁,氣氛壓抑得幾乎凝成實質。
一碗紅燒肉已經失了熱氣,肥肉上凝起白色的油花。
青菜炒香菇也蔫蔫地躺在盤子裡。
王建業的妻子秀琴機械地扒著飯粒,眼睛紅腫著,時不時瞥向門口的方向,眼神里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擔憂。
兩個孩子——十歲的兒子小海和七歲的女兒小梅——也察覺到家中不尋常的氣氛,不敢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說學校里的趣事,只低著頭小口吃飯。
小梅偶爾抬眼看看父親憔悴鐵青的臉,又迅速低下頭去。
王建業的母親,七十歲的王老太太,坐在靠牆的藤椅里,手裡撚著一串佛珠,嘴裡喃喃念著什麼。她額角的皺紋比前幾日深了許多,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憂慮。
「叮——」
王建業手裡的瓷匙掉在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自己似乎也被驚了一下,怔了怔,才緩緩將匙子拾起。
「爸……」小海怯生生地開口,「那些人……今晚還會來嗎?」
王建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會來嗎?
他絕望地想。
今天那些人已經鬧到報社去了,這種事,警察都沒辦法。
怎麼會不來?
這已經是第四天了。
警察來過兩次,錄了口供,扣了他新買的車,卻遲遲沒有結論。
那幾個無賴似乎已經深諳警方的流程和套路,他們裝成苦主,警察一來就哭天搶地,讓警察給他們做主,等警察一走,他們又耍起賴來。
他們已經看準了警方不願深管這種民間糾紛,氣焰一日比一日囂張。
大前天晚上,他們第一次摸到了家裡。
五六條漢子,抬著門板擔架,堵在弄堂口哭天搶地,引得整條弄堂的人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他妻子秀琴壯著膽子下去理論,被那敞懷大漢一把推倒在地,手肘磕在青石板上,至今還青紫著。
王建業上去,在混亂中,被幾個人推搡著,臉上挨了兩下。
後來那些人竟直接衝上了二樓,拚命捶打他家的房門,污言穢語透過薄薄的門板灌進來,嚇得小梅哇哇大哭。
隔壁老吳出來說了幾句公道話,被那尖嘴猴腮的瘦子指著鼻子罵「多管閒事」,還威脅要砸他家的玻璃,把老人抬到他家不走了。
老吳是文明人,哪見過這陣仗,只得訕訕退回去,也不敢惹麻煩上身。
王建業當了這麼多年的記者,也有一些關係,他不是沒想過辦法。
他托關係找了警察局的熟人,塞了錢,對方卻苦笑搖頭:
「老王,不是兄弟不幫你。這種碰瓷訛詐的套路,背後往往有一些場面上的人在撐腰,他們很清楚警方的流程,他們不殺人放火,就是鬧。」
「今天能把他們抓進去,明天還是得把他們放出來,然後變本加厲,而且你這邊現在還虧著理,車碰到的人,還有目擊者,真要硬辦,得有確鑿證據,或者……」
那熟人壓低了聲音,「得有比他們更硬的關係壓下去。」
更硬的關係?
王建業在報界混了十幾年,也算有些人脈,可那些基本都是文化界的朋友,誰願意為了他惹上一身腥,去和這些地痞無賴打交道?
他的那點關係,遇到這種事,就是秀才遇到兵,完全不管用。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這座繁華都市光鮮的表皮之下,藏著怎樣蠻橫而赤裸的叢林法則,普通的老百姓遇到這種事,到底有多無奈。
筆墨文章、體面身份,在這些只認拳頭和狠勁的流氓面前,脆弱得如同窗戶紙。
「砰!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驟然響起,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來了!
秀琴手裡的碗「哐當」掉在桌上,米飯撒了一桌。
小梅「哇」地哭了出來,撲進奶奶懷裡。
小海臉色發白,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袖。
王建業渾身一顫,猛地站起,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又來了。
真的又來了。
「王建業!開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撞了人想裝死?我爹吐血了!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就死在你家門口!」
「開門!狗娘養的,有種開車撞人,沒種開門嗎?」
污言穢語夾雜著瘋狂的砸門聲,在狹小的樓道里迴蕩。
整層樓都被驚動了。
隔壁老吳家的門開了一條縫,又迅速關上。
亭子間陳先生的房門始終緊閉。
後樓周師傅的罵聲隱約傳來:「還有完沒完了?天天鬧,讓不讓人安生!」但也沒見他真的出來,這種時候,對這些過日子的普通人來說,能開口說一句,都算是仗義了。
王建業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
他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昏黃的樓道燈光下,四五個身影堵在門外。
敞懷大漢叉著腰,用力拍著門,弄出巨大的動靜,生怕別人不知道。
瘦子蹲在擔架旁,扶著那不斷呻吟的老頭。
還有兩個面生的漢子,抱著胳膊站在後面,眼神陰狠。
「王建業,老子數到三!再不開門,我就把這門卸了!」大漢吼道,「一!」
王建業的手按在門閂上,顫抖著。
「二!」
秀琴衝過來,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含著淚搖頭。
「爸,別開……」小海也跑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三!」
「轟!」
一聲巨響,門板劇烈震動,門框上的石灰簌簌落下。
這一腳用了全力,老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閂處的木頭已經出現了裂痕。
「王八蛋,真以為一道破門攔得住?」大漢獰笑,「弟兄們,給我——」
王建業看著門板上那道越來越明顯的裂痕,聽著門外愈發猖狂的叫罵和屋內妻兒驚恐的啜泣,一股混雜著絕望、屈辱和最後一絲血性的衝動涌了上來。
他猛地轉身,對臉色慘白的秀琴低吼道:「你們呆在屋裡,把門鎖好!無論聽到什麼動靜,我不叫你們,千萬別出來!」
「建業!你別……」秀琴想拉住他,淚如泉湧。
「爸!」小海也撲過來。
王建業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兒子的頭,又看了一眼母親懷裡瑟瑟發抖的女兒,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能永遠像只烏龜一樣縮在殼裡,任由這些無賴踐踏他的家,嚇唬他的親人,作為一個男人,哪怕是為了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他也得出去面對。
「聽話!」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掰開秀琴的手,轉身猛地拉開門閂。
「吱呀——」
門開了。
王建業一步踏出,反手又將門在身後帶上,將自己隔在了家人與門外那群惡狼之間。
樓道昏黃的燈光下,幾張帶著獰笑和貪婪的臉湊了上來,就像準備獵食的腐食動物般。
敞懷大漢見他終於出來,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喲,王大記者終於捨得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當一輩子縮頭烏龜呢!」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王建業努力挺直腰板,聲音卻因緊張和憤怒而微微發顫。
「我說過很多次,是你們自己撞上來的!警察已經在調查,該我承擔的責任我不會推卸,但你們這樣天天來鬧,騷擾我的家人,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
瘦子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建業臉上,
「王法能替我爹把腿接上?能替他吐血止痛?少他媽廢話!兩千塊大洋湯藥費,今天見不到錢,我們就住這兒不走了!」
他指了指擔架上適時開始大聲呻吟的老頭,「我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是殺人兇手!」
「兩千塊?」
王建業當記者一年的薪水加上稿費也遠遠不夠,這些人就是在敲詐勒索,「這不可能!我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拿不出?」
敞懷大漢逼近一步,幾乎與王建業臉貼著臉,濃重的汗味和煙臭撲面而來。
「拿不出就想辦法!你不是有體面工作嗎?不是認識很多人嗎?去借啊!去當鋪把你家值錢的東西都當了!」
「我就不相信你一個堂堂的大記者,兩千塊錢都拿不出來!」
「你不是剛剛買了一輛車嘛,日子過得不錯啊,你把那輛車當一千塊錢遞給我們也行!」瘦子嘿嘿怪笑,在旁邊開腔。
「啊,你們這是在搶……」王建業臉色煞白,氣得發抖,那輛車買了兩三千塊錢,是他數年的積攢,一家人的奔頭,這些人一開口就想拿走,還只算一千。
「這不行,那不願,真當我們在和你商量,別給臉不要臉……」說話男人的臉色越發的猙獰起來。
這一刻的王建業,真是絕望了。
白天在報社裡還有人在幫襯著他,現在在家門口,鄰居們都怕惹火上身,他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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