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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家的感覺

  懷著有點複雜的心情從玄邸中出來,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玄邸的管家在送他出來的時候,口中已經開始稱呼林燦為少爺。

  頭頂太陽正高,陽光有點刺眼。

  他坐回車裡,看了看腕錶,不早不晚。

  身世這東西對別人來說或許會有些困擾,但對老爺子來說,都是無所謂的東西,在從玄邸中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所有的迷惑都丟到了腦後。

  這具身體的母親是誰很清楚了,至於父親是誰,無所謂。

  林蔚然既然選擇對林家的人隱瞞,背後恐怕有什麼隱情。

  兩人都是不著調的父母,生了孩子丟給一個護衛整個人就消失了,所謂生育之恩沒有養育之恩大,說起來,真正對自己盡心竭力的,還是養父。

  所以有些事,還是只能自己親自動手。

  王夫人約的是晚上七點,此刻才三點半。

  回慈恩路79號似乎太早,獨自一人暫時又無事可做。

  林燦想了想,索性直接開著車往王夫人位於使館區邊緣的私邸駛去,早去一點也沒什麼。

  當那扇熟悉的黑色鐵藝大門出現在眼前時,林燦心中竟莫名升起一絲安定感。這裡,似乎已成為他在瓏海少有的、能暫時卸下心防的所在。

  按響門鈴不久,那位面容沉靜的中年女管家便開了門,見到林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恭謹:「林先生,您來得真早。夫人並未外出,正在宅內。」

  「我提前到了,不必驚動夫人。」林燦邁步而入,「夫人在做什麼?」

  女管家略一遲疑,如實道:「夫人今日哪裡都沒去,午後便一直在廚房忙碌。說是……要親自準備些吃食。」

  廚房?

  林燦微微挑眉。

  王夫人又親自下廚麼?

  「我去看看。」他說著,沒讓女管家引路或稟報,憑著記憶徑直往宅邸深處、與主樓相連的附屬廚房區域走去。

  女管家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麼,只安靜地跟在幾步之後。

  還未走近廚房,一股濃郁醇厚、混合著多種食材香氣的味道便隱隱飄來。

  那香氣層次豐富,既有肉類久燉的豐腴,又有菌菇山珍的鮮甜,還有藥材若有若無的清苦回甘,光是聞著,便覺溫補滋養,顯然是費了極大功夫的湯品。

  林燦放輕腳步,走到廚房門口。

  門虛掩著,透過縫隙,能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紫銅雙耳燉鍋前。


  王慕華今日的穿著與平日截然不同。

  她未施脂粉,素麵朝天,一張白皙清麗的臉上,因廚房的溫熱而泛起自然的紅暈,幾縷髮絲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頸邊。

  她穿著一身極其家常的月白色細棉布旗袍,款式寬鬆舒適,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瑩白的小臂。

  旗袍外罩著一件同色系的棉布圍裙,圍裙系帶在腰間打了個簡潔的結,勾勒出依舊纖細的腰肢,還有上下圍那起伏美妙的曲線。。

  這身裝扮,褪去了所有屬於「王夫人」的華貴與距離感,像個尋常人家為丈夫精心準備晚餐的女主人,樸素,真實,卻別有一種動人的溫婉與煙火氣。

  她正微微傾身,用一把長柄木勺小心地攪動著那鍋顯然已燉了許久的湯。

  動作專注而細緻,仿佛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爐火在她的側臉上跳躍,給那份專注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林燦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出聲。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感覺莫名的悸動和溫馨,心頭那因身世之謎而起的波瀾,在這裡似乎已經完全被撫平了。

  「桂姨嗎?」

  王夫人聽到門口細微的動靜,頭也沒回,聲音裡帶著一絲忙碌中的自然。

  「幫我看看旁邊小灶上煨著的冰糖肘子火候如何了?用筷子輕輕戳一下,若能輕易穿透皮肉,便差不多了。」

  「還有,我泡發的那盞血燕,時辰也快到了,記得濾掉水,用清雞湯再煨一刻鐘,千萬不能過頭,否則口感就老了,林先生之前在英格蘭德,萬里奔波,應該很辛勞,今天剛好給他補補!」

  她一邊說著,一邊舀起一小勺湯,輕輕吹了吹,小心地嘗了嘗味道,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還需調整什麼。

  「好像還差一點點時辰,這佛跳牆的精華,全在火候與時辰上,少一分則味不厚,多一分則香過濁……」她自言自語般低語,語氣里滿是認真,甚至帶著點難得的、屬於廚娘般的執拗。

  林燦心中一動。

  佛跳牆?這菜他知道,乃閩菜首席,工序繁複至極,用料考究,需將幾十種原料分別獨立製作成一道道菜,再匯聚一壇,加入高湯和紹興酒,文火慢煨十幾個時辰方可成。

  這菜,王夫人昨晚接到自己要來的消息就開始做了。

  他沒有出聲驚擾,只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廚房寬敞明亮,各類食材處理得井井有條。

  除了那口正在文火慢煨的巨大紫銅燉鍋,旁邊還有幾個小灶,分別燉煮、蒸製著不同的菜餚。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食指大動的複合香氣。

  林燦走到她提及的那個小灶旁,揭開砂鍋蓋子,一股更加濃郁甜香的肉味撲面而來。

  裡面是一整隻色澤紅亮油潤的肘子,正在冰糖與各色調料熬成的汁水中微微顫動。

  他拿起旁邊的筷子,依言輕輕戳了戳肘子皮,果然已酥爛至極。

  「火候正好。」他低聲說。

  「嗯,那就……」

  王夫人下意識地應道,話到一半,猛然意識到這聲音不對!

  這不是女管家的聲音!

  她倏然轉身,手裡還握著那把長柄木勺。

  當看到廚房門口站著的是林燦時,她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臉上那抹因忙碌和熱氣而生的自然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加深,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

  那雙總是沉靜從容的美眸里,此刻寫滿了猝不及防的驚訝,以及一絲被撞破「秘密」的羞窘。

  「林、林先生?!」

  她的聲音因為驚訝而有些變調,握著木勺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你……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我……我還沒準備好……」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這身再家常不過的打扮,又看了看周圍略顯凌亂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廚房,一時竟有些無措,下意識想將挽起的袖子放下,卻又發現手上還沾著些許湯漬。

  林燦看著她這副與平日裡判若兩人的模樣,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語氣輕鬆:「是我迫不及待,來早了,打擾夫人了。沒想到夫人今天竟又親自下廚,看來今晚林某有口福了。」

  他的目光掃過灶台上那些顯然費了心思的菜餚,最後落在那鍋「佛跳牆」上,真心贊道:「光是這鍋湯,怕是就得費上一整天功夫吧?夫人實在太過客氣了。」

  王夫人見他神色自然,心中稍定,但臉頰依然發燙。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輕了許多:

  「也、也沒什麼……想著林先生剛從霧都回來,那邊飲食終究與帝國不同,便想做些溫補的、家常的……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林先生會提前到,讓先生見笑了。」

  「怎會。」林燦搖頭,目光真誠,「能得夫人如此用心款待,是林燦的榮幸。只是看著夫人獨自忙碌,我倒有些過意不去了。」

  他頓了頓,自然而然地捲起自己的襯衫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左右我也無事,不知夫人可否允許我搭把手?切切菜,遞遞東西,我還是能做的。」

  王夫人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驚訝、猶豫,隨即化為一抹難以言喻的柔軟光彩。


  她看著林燦認真的神色,所謂的身份,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廚房裡,似乎也變得無關緊要了。

  「……那,那便有勞林先生了。」

  她最終輕聲應允,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方才的羞窘被一種奇異的的情緒取代。

  她指了指旁邊料理台上已經洗淨備好的一筐蔬菜:「那就麻煩林先生幫忙把這些筍子和香菇切片吧,要薄一些,均勻些,待會炒個素齋。」

  「好。」林燦應得乾脆,走到料理台前,先洗了洗手,把手洗乾淨,然後拿起菜刀,試了試手感,便開始處理筍子。

  他的動作並不花哨,卻異常穩定精準,下刀又快又准,切出的筍片薄厚均勻,如同尺子量過一般。

  王夫人在一旁看著,眼中訝色更濃,沒想到這位在賭桌和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年輕人,刀工竟也如此利落。

  她也不再拘束,重新專注於自己手頭的工作,時而查看湯的火候,時而調味,時而將準備好的食材按順序放入不同的鍋中。

  兩人各司其職,偶爾交流一兩句關於火候或調味的話,氣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與寧靜。

  爐火嗶剝,湯水咕嘟,菜刀落在砧板上有節奏的篤篤聲,蒸汽氤氳中食物香氣愈發濃郁……這一切交織成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溫暖畫卷。

  女管家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兩人一起在廚房忙活的樣子,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後,就悄悄退下了,還吩咐府上的其他人不許打擾。

  廚房內,王夫人偶爾抬眼,看向林燦專注側臉,看著他修長手指靈活地處理食材,看著他額角因廚房裡的熱氣而沁出的細微汗珠,心中那片柔軟的漣漪不斷擴大。

  她忽然覺得,比起那些華麗宴會上的觥籌交錯,眼前這般並肩在廚房忙碌的尋常光景,更讓她心動,也更覺珍貴。

  林燦起初也沉浸在這種難得的、令人心安的瑣碎忙碌中,暫時拋開了一切俗物帶來的紛擾。

  但當他處理完冬筍,開始切香菇時,旁邊煮著湯的銅鍋里熱湯一沸,上面的蓋子被頂了起來,幾點滾燙的熱湯,一下子就從鍋中飛濺而出,落在了他切菜的桌案和手指上。

  以他神品金鐘罩的修為,這點熱湯自然不可能傷他分毫,甚至連皮都不會破。

  那刺痛更多是功法保留的完整的神經反射和觸感。

  然而,這細微的聲響和停頓,卻立刻引起了王夫人的注意。

  「怎麼了?」她幾乎是立刻轉過頭來,目光敏銳地落在他手上,「被燙到了!」

  「沒事,被燙了一下!」林燦抬起手腕,擦去了手指上的那一點湯水。


  當看到林燦手背上的那一點湯水的時候,她幾乎是想也沒想,扔下手中的勺子,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林燦的手腕——

  林燦完全沒料到她會如此反應,一時竟忘了縮手。

  王夫人輕輕的對著他的手背在吹氣,一切都是下意識的反應,這一刻她甚至沒想到有什麼不妥。

  廚房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爐火聲。

  王夫人吹了幾口,她動作一頓,隨即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松放開了手,抬頭看向林燦。

  四目相對。

  她看清了林燦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錯愕,也看清了自己此刻似乎有些逾矩的動作。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林燦那完好無損、連紅痕都沒有的手背。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王夫人的臉「轟」一下紅得徹底,比剛才被熱氣熏蒸時更甚,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她像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林燦的手腕,踉蹌著後退一步,手足無措,眼神慌亂地飄向別處,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羞恥、尷尬、後知後覺的荒謬感幾乎將她淹沒。

  那一瞬間她幾乎未經思考,完全就是本能反應的關切,哪裡想到這麼多。

  她甚至不敢再看林燦的眼睛。

  林燦也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

  看著王夫人這副羞窘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模樣,他心中並無絲毫輕薄之意,反而升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夫人,」他放柔了聲音,主動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語氣帶著安撫,「我沒事。一點小意外而已,連皮都沒破。讓夫人擔心了。」

  王夫人聽到他溫和的聲音,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雖然臉頰依舊滾燙,但總算能勉強維持鎮定。

  她避開林燦的目光,看向旁邊咕嘟冒泡的湯鍋,聲音低若蚊蚋:「……是我太冒失了,以為林先生的手被燙著了,一時情急……讓林先生見笑了。」

  「怎會。」林燦搖頭,重新拿起菜刀,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自然,「能得夫人如此關切,是林燦之幸。我們繼續吧,這香菇再不切,怕是要耽誤夫人炒菜了。」

  他將話題引回廚房正事,給了王夫人一個台階。

  王夫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也重新拿起勺子,回到灶台前。

  只是動作比之前僵硬了些,耳根的紅暈久久未散。

  兩人一起忙活,廚房裡的速度就快了很多,時間還不到六點,所有飯菜都弄好了。


  看著餐廳桌上準備好的晚餐,兩人相視一笑。

  「林先生請稍候,這旗袍沾了些油煙氣,有些不太禮貌,慕華去更衣室換一件衣服再來!」王夫人對林燦說道。

  而就在王夫人剛剛轉身的時候……

  「慕華。」林燦突然開口。

  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坦然的沉穩,穿透了房間的寂靜,也穿透了她心頭的紛亂。

  林燦的稱呼讓王夫人腳步一頓,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給我也準備一下,我吃完飯後要洗個澡,今天晚上我就住你房間,你陪我!」

  林燦平靜的說著,就像在自己家裡和妻子說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完全是在吩咐,而不是要求。

  王夫人腳步猛地頓住,整個背脊瞬間繃緊。

  一切來得如此猝不及防,但似乎又順理成章。

  她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可以有一個男人,如此自然的和她說出這樣的話,偏偏她心裡還生不出半點氣。

  她背對著他,月白色的旗袍下,肩膀微微起伏。

  幾秒鐘令人心悸的沉默,只有她耳中嗡嗡的鳴響和自己過快的心跳。

  然後,她極慢、極緩地轉過身來。

  王夫人臉頰上燒得很旺,連眼角都染上了嫵媚的胭脂色。

  這一刻,她甚至不敢直視林燦的眼睛,目光垂落在地板上,長睫劇烈地顫動著,像受驚的蝶翼,握著門框的手指收緊。

  她終於抬起眼,看向林燦。

  美麗的眸子裡水光瀲灩,盛滿了未加掩飾的慌亂、羞窘。

  但在她眼神的最深處,卻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徹底燒化了,最後只剩下一片柔軟,還有近乎虔誠的順從。

  「……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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