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接頭人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著太陽城的街巷。
年節雖近尾聲,那一盞盞高懸在商鋪門廊下的朱紅燈籠卻依舊亮著,在薄霧中暈開團團暖融的光暈,將石板路面映得泛著濕潤的微光。
滇池大道上,過年時燃放的鞭炮的紅色紙屑在一些角落依然還有殘留,東方的煙火氣與西洋的秩序感奇妙地糅雜在一起。
鄭和小時候在滇池邊上長大,所以這大道的命名,也是為了紀念鄭和。
林燦步履沉穩,手中的文明杖尖端輕點地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與遠處有軌公交車駛過的叮噹聲隱約應和。
他一邊走著,一邊默默打量著道路兩邊的景色風物,此刻身臨其境,又和之前坐在車上走馬觀花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大道左邊是飄出評彈咿呀聲的戲園子,雕花木窗里透出昏黃燈光,右邊則是櫥窗明亮的西洋鐘錶行,鎏金擺針在玻璃後靜默巡行。
茶館裡飄出龍井的清香,隔壁麵包店剛出爐的黃油與焦糖氣息又蠻橫地穿插進來。
道路迎面走來的穿華服的老者與身邊穿著呢子大衣的霧都紳士擦肩而過,各自融入了這光怪陸離的夜色畫卷。
這就是太陽城的氛圍。
在酒店洗完一個熱水澡,吃過晚飯之後,林燦就半刻沒有停歇,走出酒店,一路來到了這裡。
他黑色絲綢禮帽帽簷下的目光沉靜地掃過兩旁的門牌,最終在「滇池大道117號」前駐足。
這是一棟不起眼的石砌小樓,門廊狹窄清爽,裡面隱隱透出一絲草藥的氣息。
他的視線落在門牌下方那塊被歲月摩挲得顯現出年代感的黃銅招牌上——掃帚與筷子成十字交叉,中間蹲伏著一隻姿態優雅、眼眸似有靈光的黑貓。
這個標誌,林燦早就聽說,但還是第一次見到,目光不自覺的變得有些深沉,在那個標誌上多停留了兩秒鐘。
這個標誌在西大陸幾乎無人不曉,是醫院與醫者的象徵。
而看到這個標誌的林燦眼神卻恍惚了一下,微微嘆了一口氣
在地球上,大明朝派到歐洲的那些女醫官們,隨著明朝的滅亡,早就被獵物運動消滅乾淨了。
當時的歐洲大陸一塌糊塗,到處髒亂不堪,疾病橫行,大明的女醫官們隨著寶船一起到來,她們醫術精湛,到處治病救人。
當年西大陸的教會,主要靠向老百姓兜售贖罪券來斂財,這裡的普通人生病了,在教會的解釋中,那是對神不夠虔誠,必須購買教會的贖罪卷,疾病才會離開。
時間長了,這些來到歐洲的大明女醫官們,自然就觸碰到了教會的核心利益。
當大明還強盛時,教會不敢動手,而在大明風雨飄搖,對歐洲的統治也開始崩塌的時候,教會就開始動手了。
教會將這些遠渡重洋、以岐黃之術濟世的大明女醫官們,污衊為『女巫』。
說女醫官們用來灑掃庭除、保持環境潔淨的掃帚是飛行邪器,進食的筷子是施法魔杖,趨吉避凶的黑貓是邪靈夥伴,熬煮的治病湯藥是害人毒劑……
教會掀起了那場針對大明女醫官們的血腥的『獵巫運動』,到處追殺。
女巫的英文單詞是witch,為什麼是這個詞,因為從宋代開始,華夏女醫官們的官方職業名稱是衛濟——這個名字,來源於《衛濟寶書》。
諷刺的是,全世界,除了東大人不知道自己的歷史,其他人都知道。
當東大學校的歷史教材上鄭重其事的介紹著歐洲的『獵巫運動』時,那些學生們不會知道,『獵巫運動』是明朝末年華夏祖先們在歐洲大陸被追殺消亡的血淚史。
女醫官們被燒死。
而那些駐守在城堡卡哨之中的官兵和其他華夏百姓的屍骨,被他們築起了人骨教堂。
當年老爺子在歐洲看到那些人骨教堂的時候就感覺很奇怪,那些教堂的風格非常詭異,其實和華夏的「京觀」是一樣的,最後老爺子從教堂里弄了一點骨頭回去做dna檢測,發現那些骨頭都是中國人。
對真正了解歷史的人來說,現實的荒謬有時超出想像。
而為了防止東大人追溯那段歷史知道自己國家和祖先的過往,他們還使出了一個陰招。
這陰招就是在東大簽訂入世條款的時候,在智慧財產權的相關性協議中,他們設計了一套精密的條款契約,在法律層面,鎖死了東大到國外考古和進行歷史溯源的所有可能性。
東大入世背後的最大代價是只能接受他們的那套虛假的歷史敘事邏輯,而且不能反駁。
而在國內,他們安排的代理人則捍衛著他們的那套打壓否定華夏的歷史敘事邏輯,不斷給國人洗腦,不斷造假和灌輸國人虛假的歷史。
當年最讓老爺子生氣的,是那些代理人雜碎,在商周古墓的考古中,居然敢把商周華夏貴族古墓中用於祭祀的奴隸和犧牲品的骸骨故意和華夏商周貴族們的骸骨混在一起。
然後,他們鑑定那些奴隸和犧牲品的骸骨dna,得出一個結論,華夏商周的貴族是白人,白人是東大的貴族和祖宗,他們認賊作父,還侮辱了所有國人。
這些歷史在林燦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林燦稍稍駐足,輕輕搖了搖頭,隨即拾級而上。
樓內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苦而安寧的草藥氣息,隱隱還有消毒藥水的味道。
樓梯轉角處擺放著幾盆綠植,牆壁上懸掛著幾幅筆法清雅的水墨草藥圖。
推開一道門,門鈴叮鈴的輕響一下。
一位穿著素淨深藍色棉袍、頭髮挽成整潔髮髻的老婦人,正站在一大排的藥櫃前面。
她戴著眼鏡,就著房間內的光線,小心翼翼地將一些曬乾的藥草分裝到小紙袋中。
她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面容慈和,眼神清澈而寧靜,動作不疾不徐,自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安穩。
一隻懶洋洋的狸花貓,正趴在櫃檯上呼呼大睡。
聽到門鈴聲,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到林燦,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意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這位先生,有哪裡不舒服麼?」這位老婦人看到林燦的面容,直接說華語。
「多謝關心,身體無恙。」
林燦走進門內,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標註著工整楷書藥名的樟木藥櫃,語氣平穩,「只是最近感覺有些心氣鬱結,夜寐不寧,想抓一劑安神方子調理。」
老婦人放下手中藥匙,隔著櫃檯望過來,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先生想用哪幾味藥?」
「酸棗仁三錢,茯苓五錢,知母二錢,川芎二錢,甘草一錢。」林燦報出藥名與劑量,語速不快,清晰無誤。
老婦人聞言,眼神微微一凝,而那溫和的笑意里卻多了兩分親切。
她並未立刻去抓藥,而是接著問道:「這方子性平,不知先生是想用文火慢煎,還是武火急煮?水頭有什麼講究!」
「用天上來的無根水,文火三沸,濾滓再煎,調和陰陽。」林燦對上她的目光,給出了暗語的下半句。
「這煎藥的法子倒有些講究,可有其他醫生開的醫囑藥方?」
林燦不說話,拿出了自己的補天人的身份令牌遞了過去。
老婦人仔細檢查了一下林燦的身份令牌,臉上的最後一絲隨意消散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繞過櫃檯,走到門邊,將門口「營業中」的小木牌翻轉成「暫歇」,又仔細閂好了門。
這才轉過身,對林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他穿過藥櫃旁一道不起眼的側門。
側門後是一條短而安靜的走廊,空氣中草藥的清苦味更濃了些。
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實木門。老婦人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打開門,裡面是一間不大但極為雅致的茶室。
茶室陳設簡單,一桌兩椅,皆是上好花梨木所制,線條古樸。
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意境悠遠。
角落的博古架上,除了幾件素雅瓷器,還醒目地供奉著一尊一尺來高的女媧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爐內,三炷線香正燃著,青煙裊裊,散發出沉靜的檀香。
那貓也跟著跑了進來,在林燦的腳邊蹭來蹭去,似乎很喜歡林燦身上的味道。
「老身蘇懷真,此地清淨,先生可放心言語。」
老婦人示意林燦落座,自己則走到一張小几旁,開始燒水滌器,準備沏茶。
動作依舊不疾不徐,卻自有一種行雲流水的韻律。
「我此來霧都,是為追索一危險妖物,需本地強力支援。補天閣在此經營日久,信息網絡通達,不知可能提供助力?尤其是可供調遣的可靠戰力。」
林燦開口說道。
「補天閣在西大陸的各巡查使行蹤不定,各有職司,霧都這邊的巡查使數日前已經前往英格蘭德中部高地處置特殊情況,如果你需要助力或戰力,目前或許只能尋找西大陸的賞金獵魔人。」
林燦眉頭微動,「此類獵魔人實力如何?是否可靠?」
「一般就一重天到三重天境界,實力更高的,就很少再吃這碗飯,而是去混沌天等各處界外之境了,至於是否可靠……」
老婦人略微一頓,臉上露出一個寧靜的笑容。
「其中有可靠的,也有不可靠的,不少獵魔人都是看人下菜,只不過若是我們自己辦事,自然可以找絕對可靠的,就算那些不可靠的,遇到補天閣也不敢不可靠!」
「我閣因歷史淵源,對西大陸的這些獵魔人做過一番摸底,建有檔案,並與其中部分實力強悍信譽卓著的獵魔人保有聯絡,也常有合作。」
「西大陸的不少獵魔人,其實都是大夏民間的神道修行者,來此歷練。」
「哦……」林燦稍有意外,隨即瞭然,因為補天閣在大夏太強勢了,大夏的那些民間神道修行者,只能找其他地方「狡兔三窟」。
那些被補天閣追得東躲西藏的邪魔外道也是如此,大夏不好混,就只能跑其他大陸了。
「和他們合作有什麼需要注意的麼?」林燦問道。
「這些人的佣金視任務兇險程度、目標特性,以及獵魔人自身名望實力而定。」
「尋常護衛、驅邪,或許數百或者數千銀元即可,若涉及強大異類、深入險境,或要求頂尖好手且絕對可靠,上萬乃至更高亦屬尋常。他們接取任務,亦會評估內容與僱主。」
「我需要三位!」林燦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要目前能在霧都找到的最強,最可靠的那種,錢不是問題。」
「既如此,」她起身,走到茶室一側的書架旁,看似隨意地抽出幾本書,露出後面一個小巧的暗格。
她從暗格中取出一張略顯古舊、邊緣有些毛糙的羊皮紙片,用桌上備好的毛筆,蘸了特製的墨,快速寫下幾行字,並畫了一隻黑貓,吹乾墨跡,遞給林燦。
「明晚九點,霧都東區,白教堂巷,『老鐵錨酒吧』,將紙片示於酒保,他會帶您到一個房間內與三位獵魔人會面。」
「屆時您可當面提出要求與佣金。獵魔人自有其規矩與驕傲,能否談妥,以及何等價碼,需看您與對方的具體交涉了。」
林燦接過羊皮紙片,上面的字跡遒勁,帶著墨香與一絲極淡的草藥氣味。
他掃了一眼,將地址和時間記下,小心收好。
「有勞。」他起身。
「許久沒有接待過從大夏萬里迢迢來到這裡追緝妖魔的補天人了!」
蘇懷真也隨之站起,送他到茶室門口,「霧都水深,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還請先生小心!」
「我省得。」
林燦點了點頭,戴上禮帽,離開了滇池大道117號。
此刻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林燦沒有著急返回酒店,而信步在太陽城的街道上漫步著。
太陽城並非只有英格蘭德的霧都才有,當年鄭和的船隊來到西大陸的時候,在許多國家都設立了太陽城這樣的永久性據點。
所謂的太陽城,意思是大夏如日中天,像太陽一樣永不墜落。
太陽城孕育著諸多的機遇,是各色淘金者的樂土。
按照英格蘭德的法律,如無太陽城的市長允許,哪怕是英格蘭德的女王都不能不能隨意進出這裡。
霧都最發達的其實是金融業。
想到白日在金融城所見,漫步了一段路的林燦再次叫了一輛馬車,再次去了金融城。
他這次來霧都,除了追緝食人妖狐,林燦還有一個私人的目的,就是想在金融城這邊打下一根釘子,建立一個可以每年為他提供穩定現金流的機構或公司。
這樣的機構或者公司,其實在瓏海也可以建立,因為瓏海的金融業同樣的發達。
不過對林燦來說,在瓏海進行純粹的金融投機,賺大夏的錢實在沒有多少意思,他興致不高,所以在瓏海,大夏的股票期貨債券什麼的他都懶得關注。
他若想賺這方面的錢,沒有人能是他的對手。
要賺錢的話,賺外國人的錢更有意思。
如果論金融投機的水平段位,老爺子不謙虛的說,他領先這個世界不止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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