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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弟子

  不知不覺中,林燦對姜立方的指導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從最初被動的解答,變為偶爾主動的引導。

  他會根據姜立方提出的問題,延伸出更基礎的原理,或者指出其思維中隱含的、受時代局限的預設謬誤。

  他不再僅僅回答「是什麼」,開始偶爾點出「為什麼」以及「可能向何處去」。

  他甚至在某次談及概率論的本質時,隨手寫下一個簡潔的公式,指出當前世界數學研究領域主流認知的局限,而這個公式所暗示的方向,讓姜立方激動得手指微微發顫,幾乎徹夜未眠地反覆揣摩。

  飛艇上的某一天傍晚,當林燦再次用簡潔的圖示釐清了姜立方苦思數日的一個關於連續性與離散性的矛盾難題後,姜立方沉默良久,然後緩緩起身,退後一步,對著林燦,極其鄭重地做了一個揖手禮。

  這個動作帶著古意,是大夏的傳統禮節、是在特定場合非常鄭重的情感表達。

  「林師,」他的聲音低沉而肅穆,眼神之中全是敬畏和感激,「立方愚鈍,此前坐井觀天,竟以些許微末算計沾沾自喜。」

  「立方慶幸,能在瓏海遇到林師,林師之學,如皓月當空,照亮盲瞽。若林師不棄,立方願執弟子禮,不敢求列門牆,只盼能常聆教誨,能有機會跟隨先生學習這真正的數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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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立方的姿態放得極低,頭也微微垂著,等待著林燦的反應。

  事實上,這並不是姜立方的衝動之舉,這幾日,姜立方都在考慮著這個問題,林燦已經徹底折服了他。

  這是他經過這些天震撼、反思與由衷欽服後,鄭重做出的決定。

  在姜立方看來,林燦在數學上的造詣,絕對是當世第一人,是整個大夏國寶級的人物,自己能遇到這樣的人指點,簡直是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只是姜立方唯一不明白的是,林師既然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麼甘願籍籍無名,不以此博取名利,成為大夏乃至這個世界數學界神靈般的存在。

  或許,林師身上,有著自己不知的更深刻的原因,那些名利,並非林師真正看重的。

  這讓姜立方更加的敬畏。

  林燦看著面前這個氣質已然蛻變的男人。

  他能感受到對方話語中的真誠與決心,姜立方也的確是可造之材。

  「大道艱深,在乎篤行與恆心。」

  林燦沒有直接接受或拒絕那個「弟子」的名分,但他的語氣溫和了些許,帶著一種明確的認可。

  「你既有心,多思多問便是。我此行會在霧都停留,若有疑難,可來尋我。」


  這句話,對姜立方而言,無異於最好的接納。

  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隨之湧起的是難以言喻的激動與使命感。他再次深深一揖:「謝師傅!立方必不負師傅指點!」

  姜立方已經悄然換了稱呼,直接叫林燦師傅,林燦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反對。

  自此,兩人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姜立方已將自己擺在了林燦弟子的位置上。

  「立方心中此刻就有一問!」

  「你說!」

  「立方認識不少大夏和西方的數學大師,國士,但若論學問水平以及他們在數學上的造詣,我覺得他們不及師傅的皮毛,師傅可謂當世數學第一人,立方實在猜不出師傅有這樣的能力,為何不出世呢?」

  林燦的目光深邃起來,他看了姜立方一眼,眼神卻似乎穿過了姜立方,看向了更深遠的虛空。

  「數之一道,奧妙無窮,為大道之形,我所知的,與真正的巔峰相比,猶如螢火對之皓月,水滴對之大海,實在不值一提,而且,真正的巔峰早已屹立世間,我出不出世,意義不大!」

  姜立方驚訝的看著林燦,「師傅所言真正的巔峰早已出現在世間,立方愚鈍,不知師傅所指的巔峰是誰?」

  林燦平靜的問了一句,「你覺得,女媧伏羲二皇手中的規與矩這樣的數學工具代表的到底是什麼呢?《道德經》中所言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揭示的是什麼數學原理?」

  林燦這個問題,讓姜立方直接呆住了,他之前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

  林燦似乎為姜立方推開了一扇神秘世界的大門。

  飛艇在途中進行了兩次必要的燃料補充和檢修,短暫停留後,繼續西行。

  時間在規律的作息與偶爾的智識交鋒中流逝。

  元佑十二年的春節,林燦是在飛艇上度過的,飛艇上的工作人員,在大年三十的晚上,還在餐廳進行了一番簡單又喜慶的布置,給客人們準備了年夜飯。

  在經過了將近半個月的飛行之後,飛艇完成了數萬里的里程,西大陸英格蘭德終於到了。

  當舷窗外的雲層開始呈現出一種熟悉的、灰濛濛的質感,空氣中的寒意也帶上了一種潮濕陰鬱的調子時,廣播裡終於傳來了乘務長溫和的通知聲。

  「……各位旅客,我們已進入英格蘭德空域,預計將於一小時後降落在霧都遠郊的克羅伊登飛艇基地。此刻霧都地面氣溫約為攝氏三度,天氣陰,有霧。」

  「請各位旅客回到各自艙室,準備降落……」

  林燦從《圃園攝命雜經》的玄奧之境中退出,目光投向窗外。


  下方的大地不再是一望無際的海洋或平坦的原野,而是逐漸被規整的田野、稀疏的村落、以及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的道路和鐵路網所覆蓋。

  地面的顏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綠與棕黃,偶爾能看到河流蜿蜒,反射著鉛灰色的天光。

  最重要的變化是空氣。

  即便身處高空飛艇艙內,似乎也能透過舷窗感受到那股聞名遐邇的「霧都」氣息。

  那不是純粹的雲霧,而是一種更沉滯、仿佛混合了煙塵、水汽與工業排泄物的灰黃色霾靄,低低地籠罩在大地之上,模糊了遠方的地平線。

  飛艇開始緩緩下降,穿過那越來越濃的霾層。

  下方的景物逐漸清晰。

  大片大片的紅磚或灰石建築組成的城鎮連綿不絕,無數或大或小的煙囪林立其間,大多數煙囪像正被巨人吞吐的雪茄一樣,冒著或濃或淡的煙柱,融入本就渾濁的空氣。

  縱橫交錯的鐵軌上,偶爾可見冒著白煙的火車如玩具般緩緩移動。泰晤士河寬闊的河道如同一條暗沉的巨蟒,穿行在建築叢林之中,河面上船隻往來。

  最終,一片比長洲基地規模稍小但同樣設施齊全的飛艇基地出現在視野里。

  「雲鯨號」平穩地駛向指定的泊位,系留纜繩被地面人員精準捕獲、固定。

  艙門打開,一股與瓏海乾燥寒冷截然不同的、陰濕刺骨的寒意立刻涌了進來。

  這裡的空氣中,夾雜著一絲煤煙味、潮濕土壤和一種陌生的、屬於龐大都市的複雜氣息。

  林燦提著隨著其他頭等艙旅客踏上連接廊橋。

  姜立方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一隻手提著一個行李箱,其中還有一個是林燦的,如同一位得體的隨行者。

  這就是有事弟子服其勞!

  好在兩人的行李箱都不大,他低聲提醒道:

  「師傅,通關在前面。霧都海關對東方來客有時會多些盤問,不過……」

  他語氣微頓,帶上了一絲瞭然,「以您乘坐『雲鯨號』頭等艙的身份,英格蘭德這邊只會格外禮遇,恐怕不會有任何刁難,在這裡,有錢人能得到的尊敬和禮遇超出想像。」

  果然,通關過程異常順暢。

  身著筆挺制服的英格蘭德海關官員在查驗林燦那本來自大夏的旅行證件時,態度恭敬。

  得知林燦是前來遊歷的大夏記者,一位主管模樣的官員甚至親自過來,簡短表達了歡迎,並示意手下快速放行,全程透露出對能乘坐洲際飛艇的東方客人的重視與殷勤。

  取回行李後,姜立方陪同林燦走向出口。他自然而然的就接過林燦手中並不沉重的行李箱,繼續道:


  「與您這半月所學,實在勝過姜某過去十年苦思。我在霧都工作數年,也算積攢了些人脈。師傅在太陽城或霧都任何地方,若有瑣事或需要人幫忙的,請隨時吩咐。」

  林燦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這份心意。

  行走間,林燦忽然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你既在數學上有此悟性,又想經世致用,可曾想過離開賭場,做些別的?或許更有挑戰性。」

  姜立方聞言一怔,腳下幾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錯愕,隨即化為略帶窘迫的坦率:

  「師傅明鑑……賭場待我不薄,一年三萬銀元的報酬,年底還有上萬元的分紅獎金,薪俸極為豐厚,遠勝一般的銀行經理或證券交易員。不瞞您說……」

  他聲音壓低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喜歡數學……但更喜歡錢,這個世界,無錢寸步難行,我很享受錢帶來的生活,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何處能給我如今這般的酬勞,去做您所說的『更有挑戰性』的事。」

  他的話里沒有虛偽的清高,只有誠實的坦誠,甚至帶著點對自身俗氣的靦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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