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地下之王
所謂地下之王,這可不是吞下趙老三那幾條街巷當話事人,或者是在碼頭搶點貨運生意,乃至於弄點茶樓賭檔舞廳砂廠能做到的。
這是要站在整個瓏海所有陰影、所有暗流、所有江湖勢力的最頂端!讓所有瓏海混江湖的漢子俯首稱臣。
這是他過往十數年江湖廝殺、刀頭舔血時,偶爾在極致危險或狂妄的幻想邊緣才敢掠過一絲影子的東西,也是瓏海迄今為止無人能達到的巔峰。
如今,就這麼被眼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年輕人,用如此平淡,卻又如此篤定的語氣,拋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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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粗糙的砂石堵住,一時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此刻的林燦,只是一個二重天境界的補天人,按常理說,他不可能來決定這樣的事情,比他職位更高的補天人也不可能指定什麼人當瓏海的地下之王。
除非是瓏海補天閣的幾個巨頭,他們應該有這樣的能量,但他們卻不可能插手這些江湖上的事情,這些事情在那個層面的人來說,根本就不是他們關注的。
曲別離原本應該質疑,但不知為什麼,曲別離就是感覺林燦可以說到做到。
他的胸膛里,那顆剛剛被復仇的悲涼和疲憊包裹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沉重而劇烈地撞擊著胸腔,咚,咚,咚……每一次跳動,都仿佛在回應那四個字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迴響。
他看著林燦平靜的側臉,月光勾勒出那清晰的輪廓,沒有玩笑,沒有試探,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歐錦飛心中的震驚,比曲別離只多不少。
他是警察,還是警督,他太清楚「瓏海地下之王」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對無數灰色黑色產業的掌控,意味著與各方勢力,包括某些官方勢力錯綜複雜的勾連,意味著巨大的財富、還有權力。
雖然瓏海有形形色色的各種勢力,但至少到目前為止,瓏海還沒有一家獨大地下之王這樣的存在。
警方是不允許這樣的人存在的。
林燦這樣的聰明人難道不知道麼,他憑什麼敢這麼說。
這已經遠遠超出一個補天人能力的極限。
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歐錦飛腦海中翻湧,讓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凝重,甚至有一絲罕見的的愕然。
他看向林燦,試圖從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上讀出更多信息,但林燦只是平靜地回望著他們,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過是提及明日的天氣。
江風在這一刻似乎也凝滯了,只有遠處江水拍岸的嗚咽聲,襯得砂廠碼頭這片空地死一般的寂靜。這寂靜中,卻充滿了無形的、足以顛覆人生的驚雷餘韻。
「林先生的提議,我會認真……考慮!」曲別離終於開口,有些艱澀的說道。
「不急,慢慢想!」林燦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歐錦飛的車。
歐錦飛把菸頭狠狠丟在地上,踩滅,開著車離開。
在車行駛出好大一段距離之後,歐錦飛看著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面容平靜的林燦,終於忍不住開口。
「林燦,你……剛剛是……認真的?」
林燦點了點頭,看了歐錦飛一眼,只平靜的說了四個字,「其實不難!」
「你說讓人成為瓏海的地下之王不難?」歐錦飛像聽到什麼天大的謊言。
「在我看來的確如此!」
「你考慮過警方的立場麼?警方會允許有這樣的人存在?」
歐錦飛看著林燦,委婉的提醒了一句,「瓏海這地方,紙醉金迷,每年都有不少天南地北的過江龍折在這裡,要是曲別離徹底走上這條路可不好收場!」
「你放心,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林燦笑了笑,「你以為我和那些蠢貨一樣?靠打打殺殺巧取豪奪過日子?都什麼年代了,你放心,我若想讓他做這瓏海的地下之王,警方只會鼓掌歡迎!」
歐錦飛第一次覺得,自己身邊的這個夥伴,真正深不可測。
「你剛剛說有任務,你明天要去哪裡?」歐錦飛轉移了話題。
「西大陸,英格蘭德,那隻食人妖狐跑到那邊了!」
歐錦飛驚愕的神色直接凝固在了臉上,他想說什麼,林燦卻已經先一步說了。
「壇主說瓏海離不開你們,這個任務周期太長,只能我自己去完成!」
歐錦飛有點懷疑,「怎麼我看你的神色就像去旅遊!」
林燦攤開手,一副你有錢就懂了的表情,「有錢人就是這樣啊,有什麼好緊張的,英格蘭德又不是不能花錢,難不成我萬里迢迢跑去是為了吃苦?」
歐錦飛無言以對……
……
曲別離站在原地,目送著歐錦飛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江岸道路的拐彎處,最終被濃重的夜色徹底吞沒。
引擎的餘音也漸漸散去,只剩下江風永不止歇的嗚咽,以及潮水拍打砂石岸邊的、單調而固執的嘩啦聲。
林燦剛剛的話,像燒紅的鐵釘,鑿進了他心裡。
憑什麼?林燦憑什麼有這樣的底氣?
從砸店潑糞的乾淨利落與輿論掩護,到今日追蹤趙老三如探囊取物,再到此刻輕描淡寫拋出的「地下之王」的誘惑……
冷冽的江風穿透他單薄的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他沸騰的血液和混亂的思緒漸漸冷卻下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空空如也,匕首在剛才的行事中已經處理掉了。
但他感覺到了一種比刀槍更沉重的東西,壓在了心頭,也點燃了心底某處沉寂已久的火種。
不知在江邊站了多久,直到雙腳都有些麻木,一個略帶擔憂的粗嘎聲音才在他身後響起:
「離哥,江邊風大,您身上還有傷……兄弟們都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回屋裡歇著吧,兄弟們都等著呢。」
是那個臉上帶疤、名叫「阿炳」的心腹漢子,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手裡拿著一件不知從哪找來的舊大衣。
曲別離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種深沉的疲憊,但眼神深處,那剛剛被點燃的火星,卻在幽暗地跳動著。
他沒有接大衣,而是看著阿炳,忽然問道:
「阿炳,猴子……以前有沒有說過,他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或者……願望?」
阿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離哥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眼圈瞬間又有些發紅,用力眨了眨,努力回想,粗糙的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低聲說道:
「猴子……猴子那小子,平時就愛瞎咧咧,嘻嘻哈哈沒個正形。真要說願望……好像有一次,我們打完牌,贏了點小錢,在巷口喝酒,他喝得有點多了,抱著酒瓶子,迷迷糊糊地說……」
阿炳的聲音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他說,『我就希望啊,咱們兄弟一直在一塊兒,離哥……離哥以後發達了,可千萬別拋下大家,一個人去享福……』」
「猴子這麼說過?」曲別離臉上的神色有點觸動,驚訝中有些傷感。
阿炳點了點頭,「他說這些年跟著離哥才感覺自己活得像個人,有尊嚴,還能上報紙,但他總覺得離哥的心不在幫會裡,會離開大家,他就說了這個,然後就被老鐵一巴掌拍醒了,罵他沒出息,盡說晦氣話……」
「離哥以後發達了,可千萬別拋下大家……」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霹靂,比林燦那「地下之王」的提議更直接、更沉重地擊中了曲別離。
猴子是他的身邊人,已經感覺到了他另外一個身份所帶來的不一樣。
猴子那帶著醉意、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話,此刻無比清晰地迴蕩在他耳邊。
那不是對權勢財富的渴求,甚至不是對安穩生活的嚮往,那是最簡單、也最沉重的一份信任與託付——相信他曲別離能帶著大家往前走,懇求他不要在半路丟下任何人。
猴子死前那最後一聲吶喊迴蕩在他耳邊。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曲別離的眼眶,被他死死壓住。
他抬起頭,望著漆黑如墨、不見星月的夜空,望著遠處江面上隱約航船的燈火,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冰涼且帶著水腥味的空氣。
「拋下大家……一個人去享福?」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複雜難言的表情,似哭似笑。
他曲別離的「福」,是什麼?
是像趙老三那樣,躲在一個地方醉生夢死,最後被拖到江心餵魚?還是……另一種,成為補天人,這是他之前一直追求,但此前卻從未觸摸過的可能!
林燦的話,為他勾勒出了一個全新的,讓他不敢想像的龐大而模糊的遠景。
而猴子這句帶著體溫的醉話,卻像一根定海神針,將他從那種被巨大衝擊震得有些飄忽的狀態中,牢牢地釘回了地面——釘回了他必須背負的責任,釘回了這群將性命和未來託付給他的兄弟身邊。
地下之王?那或許是一條路,一條荊棘密布、險死還生的路。
但如果走這條路,能讓猴子、老鐵這樣的兄弟,活著的時候更有尊嚴,死了也能瞑目。
如果這條路能讓阿炳他們,不必再為了幾塊的工錢去拚命,不必再受黑心老闆的欺負,不必再擔心明日無米下鍋。
如果這條路能讓小栓子那樣的孩子,有個指望……
那麼,這條路,值不值得去搏一搏?
這條路,或許比他曾經一直想要追求的那條路,更值得他去試試。
這一刻的曲別離,突然領悟到了自己的天是什麼。
他的天,就是猴子,老鐵,是這些苦哈哈卻想要活出個人樣,活得有尊嚴的兄弟們。
就是小栓子那樣出身窮苦卻有情有義,從不放棄生活希望的人。
在他們的眼中,原來自己一直都是他們的天。
以前的那個曲別離死了,新的曲別離在這一刻重生。
寂靜中,某種堅硬的東西,在曲別離的眼底緩緩沉澱、成型,綻放出一點幽幽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合了沉重責任、被點燃的野心,以及某種破釜沉舟般決意的複雜光芒。
曲別離接過阿炳手裡的舊大衣,卻沒有披上,只是隨意搭在臂彎,轉身,朝著砂廠那扇透著微弱光亮的側門走去。
腳步依舊有些疲憊導致的虛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比之前更為堅實。
「阿炳。」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
「離哥?」
「告訴兄弟們,好好休息。明天開始……咱們的地盤,要變一變了。趙老三留下的那些攤子生意,得儘快收拾乾淨。」
他的聲音頓了頓,有力又乾脆的補充道,「用咱們自己的規矩。」
看到曲別離一下子振作起來,阿炳先是一愣,隨即,那雙因為悲傷和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抹亮光。
他用力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是,離哥!兄弟們……都聽您的!」
曲別離沒有再說話,抬步邁過了門檻,將江風的嗚咽與潮水的嘆息關在了身後。
砂廠簡陋的屋子裡,燈火昏黃,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水的味道。
一群或坐或臥、身上多少都帶點傷的漢子們,看到曲別離進來,紛紛站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疲憊的臉上帶著關切,更深處,是一種下意識的依賴與等待。
曲別離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掃過他們眼中的血絲、臉上的傷痕,還有那份剛經歷血腥復仇對他產生的絕對的信賴。
林燦描繪的遠景,是雲霧中的山峰,高遠而危險。
而眼前這些兄弟,是他必須背負上山的行囊,也是他攀登時絕不會鬆動的基石。
他走到屋子中間,拿起桌上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些涼茶,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都坐下。」他放下碗,聲音不高,卻讓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猴子、老鐵他們的仇,今晚算是暫告一段落。」他頓了頓,環視眾人,「但咱們的路,還沒完。」
「從明天起,趙老三的地盤,咱們接了。」
「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規矩,得按咱們的來——該咱們賺的錢,咱們踏踏實實去賺,不該碰的生意,一件不許沾。」
「欺負到咱們兄弟和街坊頭上的,不管是誰,有一個算一個,絕不輕饒!」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這番話,不僅是在宣布接下來的行動,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屋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壓抑的激動情緒在無聲中蔓延。
漢子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疲憊的臉上漸漸煥發出一種新的神采。
他們或許並不完全明白曲別離此刻的心情,但他們聽懂了離哥話里的決心——跟著離哥,有仇報仇,有地盤拿,有規矩立,有日子過!
「明白了,離哥!」
「聽離哥的!」
幾聲壓抑卻有力的回應響起。
「離哥,那晚那些埋伏離哥你的人,都是趙老三的人,這些人現在躲起來了,但兄弟們已經摸到了幾個人的跟腳,咱們要不要今晚就去乾死他們!」
一個漢子激動的說道。
「對,乾死他們!」
「給他們一個厲害!」
周圍的人一下子群情激奮,有的人已經揮舞著手上的傢伙,準備去見血。
曲別離閉上了眼,沉默了幾秒鐘,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人其實和你們一樣,都是敢打敢拚的漢子,都是苦出身,才會和人來拚命,他們伏殺我,不是私仇,而是趙老三的命令,我不恨他們。」
曲別離一開口就讓眾人一愣。
「我若帶著你們去殺他們,那和趙老三讓他們來殺我,又有什麼區別?」
「殺來殺去,最後都是窮苦人在殺窮苦人,只是上面下命令的人從趙老三換成了我曲別離,未來或許又會從我曲別離換成別的什麼人!」
「你們一個個去拚命,可不知道這樣的拚命最後又要讓多少人家破人亡!讓多少爹娘沒了孩子,讓多少女人沒了男人,讓多少孩子沒了父親。」
「我這條命是猴子和老鐵救的,我曲別離永遠不做這種拿兄弟的命給自己搏前程圖爽快的人!我若做了,我感覺自己對不起猴子和老鐵,我感覺他們時時刻刻都在看著我!」
剛剛那叫得最熱烈的人也沉默了下去,心中莫名有些震動,甚至有些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翻滾著。
曲別離環視一周,目光嚴肅又深沉。
「而且,他們也死傷了一些人,也付出了代價,我不想讓這種事在你們之間繼續下去!」
「讓兄弟們摸查一下,他們那邊死了的人,用我的名義,給他們家裡送一份安家費過去。」
「還在躲著的那些,傳話過去告訴他們,以後他們要是跟我,我既往不咎,也給他們一碗飯吃,要是不想跟我的,就請自便,我也絕不尋仇!」
「但不能再在我的地盤上出現,不能再和我作對,否則我新帳舊帳一起算,就讓他去和趙老三團聚,我說到做到!」
曲別離的話,一字一句像是重錘,徹底把一群江湖漢子給徹底鎮住了。
他們發現,曲哥從此刻起,好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曲別離眼中的那一點光,是他們之前從未見過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