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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報仇

  林燦只是輕輕摸了摸獒影的頭,獒影就知道了林燦的意思。

  它微微昂起頭顱,那雙銀焰灼灼的眸子平靜地掃視著這間凌亂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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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里瀰漫著駁雜的氣息。

  濃烈的廉價頭油味、嗆人的菸草餘燼、刺鼻的劣質脂粉、灰塵、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被掩蓋得很好的……屬於特定個體經年累月浸染出的體味與混亂和放縱生活的氣息。

  獒影緩步上前,姿態優雅而專注,如同一位老練的鑑證師步入現場。

  它先在那件被踩踏過的綢緞長衫前駐足,鼻翼微動,然後又來到衣櫃面前嗅了嗅。

  接著,它轉向翻倒的黃銅菸灰缸,對著裡面堆積如山的菸蒂深深一嗅——長期吸菸者的肺部與唾液氣息,頑固地附著其上。

  最後,它走向那張榆木拔步床。

  暗紅帳幔低垂,獒影輕盈躍上床沿,避開凌亂的被褥,將鼻尖湊近床頭的木質框架,以及枕頭上那片深深凹陷的痕跡。

  這裡的氣息最為濃烈,混雜著夜晚的呼吸、體熱,以及不止一個的女人氣息。

  全程,林燦靜立一旁,心神與獒影若有若無地聯結,共享著那份超越凡俗的感官信息流。

  片刻,獒影從床上躍下,銀焰雙眸看向林燦,微微頷首。

  「找到了?」曲別離聲音發緊。

  林燦微微點頭。

  獒影隨後直接走出房間,朝著天井外面走去。

  三人立刻跟上。

  很快,獒影已在來到外面的巷中,鼻尖輕觸地面,銀焰雙眸在昏暗中划過一道流光,旋即毫不猶豫地朝城東方向奔去。

  追蹤,沒有什麼太多的花俏和曲折,而是變成了一場漫長而沉默的跋涉。

  林燦帶著獒影走在前面,曲別離不顧傷勢,堅定的跟著林燦,而歐錦飛,則開車跟在兩人的後面。

  獒影引領著他們,穿出迷宮般的舊城區,越過日漸冷清的商業邊街,最終踏上了通往城郊的土路。

  它始終低著頭,步伐穩定而執著,那道屬於趙老三的「氣線」在它超凡的感知中非常明顯,如同一條陰冷黏濕的蛇,蜿蜒指向遠方。

  時間在腳步中流逝。

  天光逐漸西斜,染上昏黃,繼而褪成一片灰濛濛的暮色。

  凜冬的寒風越發料峭,吹得路旁枯草瑟瑟作響。

  他們經過了散布的農田,繞過了幾個寂靜的村莊,地勢開始緩緩抬升,遠山的輪廓在黯淡的天際線上逐漸清晰。


  四下里人煙愈發稀少,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或烏鴉的啼叫,劃破荒郊的寂靜。

  整整三個多小時。

  當最後一縷天光被群山吞沒,濃稠的夜色徹底籠罩大地時,獒影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它不再疾走,而是每一步都踩得極為審慎,銀焰雙眸警惕地掃視著前方黑黢黢的陰影。

  這裡已是瓏海城郊頗為偏僻的鄉野,靠近一座無名山巒的余脈腳下。

  借著一彎冷月灑下的慘澹清輝,可以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山坳里,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座院落。

  院子遠離任何村落,獨門獨戶,被幾棵落光了葉子的大槐樹環繞著。

  一圈粗糙的土坯牆圍著幾間低矮的磚瓦房,正房窗戶里透出一點微弱跳動的光亮,像是油燈或蠟燭。

  院門是簡陋的木柵欄門,虛掩著。

  屋後不遠處,便是黑沉沉、綿延開去的山影,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這樣的地方,隱蔽又不起眼,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來到這裡的獒影,一下子加快了速度,如箭矢一樣的竄出,朝著那樣子跑去,在迅速的繞著院子探查了一周之後,又跑到了林燦的身邊。

  獒影的嘴裡發出低聲的嘶吼,似乎在訴說著什麼。

  它伏低身體,暗紅微光的皮毛在夜色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銀焰眸子,灼灼地盯視著那點昏黃的燈火,喉嚨里溢出極其低沉、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咽。

  已經確定了,那道追蹤了漫長路途的「氣線」,此刻無比清晰地指向那扇虛掩的木門。

  人就藏在院子裡。

  林燦輕輕摸了摸獒影的頭。

  曲別離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他死死盯著那點燈火,仿佛要用目光將它刺穿。

  漫長的追蹤非但沒有消磨他的怒火,反而讓那仇恨在沉默中淬鍊得更加冰冷堅硬。

  歐錦飛在遠處的路邊停好車,快速走了過來,面色嚴峻地觀察著地形:

  「好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靠山,真出了事,往林子裡一鑽就難找了。這院子……不像普通農戶,倒像是某些人早備下的避難所。」

  「在這地方住兩三個人,準備好一點吃的喝的,只要他們不亂跑,外面的人想要找到這裡,基本不可能。」

  林燦站在灌木叢的陰影里,月光勾勒出他平靜的側臉。

  「就是這裡了。」林燦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淡然,「氣息穩定,他們沒有察覺。這裡,就是趙老三選定的藏身窟。」


  「裡面有兩個男人,沒有其他人,趙老三應該帶著一個心腹躲在這裡。」

  歐錦飛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輕輕跺了跺腳。

  他腳下的影子中,瞬間就飛出兩個猶如蟲子一樣的小小的黑點,朝著那個屋子迅速飛了過去。

  幾秒鐘後,歐錦飛對歐錦飛說,「好了,現在裡面的兩個人都睡著了,除非用火燒他們的手指,否則不會醒來。」

  這就是那些打打殺殺的江湖人物對上林燦他們的結果,簡直猶如案板上的鹹魚,連象徵性的反抗都做不到。

  院子裡面的門栓,自然擋不住三人。

  三人一犬,平靜的走入到了那院子內。

  院子比遠處看著稍大些,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散落著些許柴禾和雜物。

  院中還有一口井,靠近院子的一側,有一排雞籠,裡面養著十多隻土雞。

  正對著是三間並排的磚瓦房,中間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間廂房。

  東廂房窗戶里透出的燈光更亮些,西廂房則一片漆黑。

  曲別離輕輕推開東廂房的門。

  一股熱烘烘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歪倒在椅子上的一個肥胖身影——正是趙老三。

  趙老三穿著綢緞夾襖,張著嘴,鼾聲如雷,臉色在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赤紅,一隻手的指頭上,還松松掛著一個空了的酒壺。

  桌上杯盤狼藉,擺著吃剩的燒雞骨頭、花生殼和幾個空酒瓶。

  還有一個男人也歪倒在旁邊,睡得死死的。

  房間的陳設比城裡那處更要「舒適」些,顯然是為長期躲藏準備的。

  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疊著錦被。

  靠牆立著一個挺結實的衣櫃,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甚至牆角靠窗的地方,還擺著一個炭盆,裡面的餘燼尚未完全熄滅。

  牆上胡亂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桌上除了殘羹冷炙,還散落著幾塊銀元和一副撲克。

  曲別離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趙老三的肥臉,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但他強行壓下立刻撲上去的衝動。

  「這雜種倒是會享受。」

  曲別離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目光掃過屋內,重點落在趙老三旁邊那個沉睡的心腹身上。

  那是個精瘦的三角眼漢子,他認得,是趙老三最得力的打手之一,外號「毒蛇」,下手最是陰狠,而且,滿肚子的毒計和鬼點子,是趙老三的狗頭軍師。


  這次的伏擊,大概率就是出自此人的謀劃,要不然,趙老三不會帶著他躲到這裡。

  「廚房裡還儲存著糧食,臘肉,這裡還養著雞,也有水,這麼兩個人躲在這裡,躲幾個月都行!」歐錦飛已經迅速勘察了一遍院子裡的環境。

  「你想要怎麼弄?」林燦問曲別離。

  「我要帶回去,當面給兄弟們一個交代!」曲別離咬著牙說到。

  「我把車開過來,然後把人弄上車!」歐錦飛說道。

  片刻之後,歐錦飛把車開到了距離這院子不遠的路邊,三人很容易就把睡得死死的兩人弄到了車上,塞到了後排,然後歐錦飛開著車就離開了這裡。

  車內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趙老三兩人粗重的呼吸。

  曲別離坐在兩個仇人邊上,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一遍遍刮過趙老三近在咫尺的肥臉。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粗重而壓抑,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有什麼凶獸要破體而出。

  他沒有說話,但那股凝如實質的仇恨與殺氣,讓車內的空氣都幾乎要凍結。

  林燦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沒有出聲安撫。

  有些仇恨,必須用血來洗。

  歐錦飛專注地開車,繞開可能有人的大路,專挑僻靜小道,朝著江邊的方向疾馳。

  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從荒僻的郊野,逐漸過渡到零星有燈火和工廠輪廓的城郊結合部,最後,潮濕的江風氣息和隱隱的水流聲傳來。

  車子最終停在了曲別離指定的江邊一處偏僻的砂廠外。

  砂廠早已停工,巨大的砂堆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怪獸,幾間簡陋的工棚黑著燈,只有江水的嗚咽和風聲在空曠的碼頭上迴蕩。

  遠處,江對岸有零星的燈火,更映得這邊荒涼死寂。

  「接下來的事,污穢,你們不必沾手,且在此稍候,曲某處理完兄弟們的後事,再來拜謝。」

  曲別離下了車,他甚至沒有要林燦和歐錦飛幫忙,在把兩人從車上拖下去之後,他一手提著一個人,朝著砂廠的門口走去。

  他身上的傷口再次崩裂,他的衣服下隱隱滲出一絲血跡,但他的面容冷硬如鐵。

  還不等他靠近砂廠,砂廠緊閉的鐵門後便閃出三十多條黑影,迅速靠近。

  是曲別離的兄弟們。

  他們個個紅著眼睛,手裡拿著棍棒、匕首,斧頭,還有的提著沉重的、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離哥!」為首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壓低聲音叫道,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激動和悲憤。


  他看到曲別離提回來的趙老三和「毒蛇」,眼睛瞬間就紅了,咬牙切齒。

  有人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有人已經開始無聲地抹眼淚。

  此刻的曲別離,像他們出征的王,帶著戰利品回來了。

  曲別離對著圍上來的兄弟們重重一點頭,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走。」

  幾個漢子立刻如狼似虎地衝上來,將依舊昏睡的趙老三和「毒蛇」粗暴地捆綁起來,塞進早就準備好的麻袋,紮緊袋口,扛起來就往砂廠裡面快步走去。

  動作熟練而沉默。

  曲別離大步流星地跟著兄弟們走進了砂廠那扇如同巨獸之口的黑暗大門。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林燦和歐錦飛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

  車停在距離砂廠不遠處的江邊,他們站在車邊,望著漆黑一片的砂廠,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被風聲和水聲掩蓋的細微動靜。

  獒影安靜地蹲坐在林燦腳邊,銀焰雙眸望著砂廠的方向,耳朵微微轉動。

  沒過多久,砂廠靠江的簡易碼頭方向,傳來了低低的引擎聲,是蒸汽機帶動的一艘拉砂船駛離了砂廠。

  歐錦飛點了一根煙,一邊沉默的抽著,一邊平靜的看著那邊的方向。

  船上有不少人,曲別離站在船頭,吹著風,像一個孤獨的雕像。

  「這個世界上少一點垃圾,總歸是好的!」歐錦飛對林燦說道。

  林燦點了點頭,他看著遠處的江面,目光深邃。

  曲別離和他的那些兄弟讓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那些屬於老爺子的刀光劍影和遺憾,他很少會想起這些過往,但今天,曲別離給了他很多觸動。

  不知道那個世界的自己的家人,下屬,還有義子義女們還好麼……

  他們應該也會悼念自己,卻不知自己在這個世界活得很精彩,無需悼念。

  生命,也許永遠沒有所謂的結局……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小船回來了。

  片刻後,砂廠側面的小門打開,曲別離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他的衣服似乎換了,但身上依舊帶著一股濃重的水汽和……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大仇得報的狂喜,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某種尖銳的東西被磨去後的空曠與冰冷。

  眼眶微微發紅,但眼神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平靜得近乎死寂。


  他走到林燦和歐錦飛面前,再次抱拳,聲音沙啞:

  「妥了。按老規矩,送他們下去給猴子、老鐵他們磕頭賠罪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蘊含的血腥意味,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

  林燦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細節。

  歐錦飛拍了拍曲別離的肩膀:「節哀。後面的事,有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曲別離扯了扯嘴角,鄭重的看著林燦和歐錦飛:

  「歐先生,林先生,大恩不言謝,以後有需要我的地方,水裡火里,我和我的兄弟們絕不皺一下眉頭!」

  這不是補天閣內的承諾,而是曲別離對林燦和歐錦飛的承諾。

  「接下來你想要做什麼?」林燦問曲別離。

  曲別離平靜的說道,「趙老三死了,他的那塊地盤現在除了我沒有人敢接手,我會帶著兄弟們吞下趙老三的地盤。」

  這個答案並沒有超出林燦的意料,這原本就是江湖上的故事,自然有江湖上的結尾。

  「再然後呢!」林燦繼續追問。

  曲別離沉默了片刻,把目光投向了那滾滾的江水。

  「沒有想太遠,只是想讓跟著我的這些苦哈哈的兄弟們過上好日子,活的有點尊嚴,不再被人欺負,對生活有個盼頭!」

  曲別離說的,都是江湖中最底層打拚人的訴求,不是什麼遠大目標。

  「我明天要出一趟遠門,執行特殊任務,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林燦看著曲別離,對曲別離說道,也沒有避諱旁邊的歐錦飛。

  「這段時間,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做這瓏海的地下之王,如果你決心想要做這瓏海的地下之王,我回來後,你可以來找我!如果你不想,還想過現在這樣的生活,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曲別離那疲憊而空曠的眼神,在聽到「地下之王」四個字的瞬間,猛地一凝。

  仿佛死寂的深潭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水面之下驟然沸騰,卻又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強行按捺,只從潭底翻湧起驚心動魄的暗流。

  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微微下垂的肩膀驟然繃緊,連帶著身上那股混合著水汽與血腥的氣息,都為之一滯。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剛剛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了林燦。

  那目光里,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瞬間燃起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野心的火苗。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巨大衝擊波正面撞上的眩暈與駭然。

  地下之王?

  瓏海的地下之王?

  這幾個字的分量,重得讓他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將近5000字大章奉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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