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江湖兒女
「怎麼回事?」林燦眉頭一皺。
「就在我們執行任務的那天晚上,別離在瓏海被人暗算伏殺,僥倖逃了一命,但別離手下的兩個好兄弟卻為了別離戰死了!」
歐錦飛開口說道,語氣也有些凝重。
車內空氣似乎驟然一沉。
林燦看了曲別離一眼,終於知道曲別離那眼中的瘋狂和恨意來自於何處。
相比起身體上的創傷和痛苦,對一個男人來說,看到自己的好兄弟為了自己死在自己面前,這樣的仇恨與痛苦,對心靈是更大的煎熬。
林燦很明白這種痛苦,因為他是老爺子的時候,也曾有過這樣的經歷。
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那是他一輩子最大的遺憾。
「現在已經查清楚了,出手暗算別離的那個人叫趙老三,也是瓏海道上混的一個角色,手下有一塊地盤,百八十號人,和別離的勢力差不多!」
「那個趙老三就是一個地道的渣滓,欺男霸女巧取豪奪逼良為娼的事沒少干,因為之前別離看他不順眼,教訓過他,兩人有過節,還有一些地盤和利益上的爭奪,他懷恨在心,這次就對別離下了死手!」
歐錦飛開口向林燦解釋著。
曲別離的目光死死釘在林燦臉上,沒有絲毫迂迴,那裡面是毫不掩飾的仇恨與殺意。
「我要他死。」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帶著血腥氣。
「但他躲起來了。歐錦飛說——你能找到他。」
曲別離說的找,絕不是普通的尋找,要是如此就能找到的話,歐錦飛和他自己就能做到。
那個趙老三在事發之後,一定藏在了他們不容易找到的某個地方。
所以,曲別離說的是神術,用神術來找。
對這些江湖人物來說,這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但曲別離的要求卻不是補天閣處理這種問題的方式。
曲別離是地煞衛在瓏海江湖中的潛伏人員,不掌握神術。
這種江湖仇殺不涉及妖魔因素,在某種程度上屬於人族「內部矛盾」,補天閣的處理方式是要麼讓曲別離用江湖手段解決,要麼按法律程序解決,不會輕易把超凡力量用在這些涉及凡人的矛盾鬥爭上。
如果按照補天閣的方式來,處理這種江湖恩怨的正確的流程是曲別離上報張嘉文,任務由張嘉文下發。
最後大概率是讓歐錦飛找到那個人,然後將其逮捕,再以相關的罪名,將其送上法庭。
曲別離自己來找林燦,這是要報私仇,這和補天閣無關。
林燦要是出手,就已經違反了補天閣的紀律。
而作為始作俑者,一個地煞衛這麼做是犯下了根本性的錯誤,要承擔更大的代價,有可能會被補天閣除名。
「你知道這麼做是違反補天閣的紀律的嗎?」林燦問道。
「知……道!」曲別離回答。
「那你為什麼會覺得你找我我就會幫你!」林燦問曲別離。
這個問題非常尖銳。
曲別離沉默了,歐錦飛都無法開口。
如果說像林燦這樣的補天人是天上的星辰,那麼,曲別離手底下的那些底層的江湖人與林燦比起來,只能是地上的泥,還是社會最底層下面沉澱下來的污濁的爛泥。
曲別離雖然不是爛泥,但身為地煞衛的他,在補天閣內,只是補天人的助手,這樣的身份,雖然不卑微,但卻無法影響補天人的決策,更別說讓補天人主動違反紀律。
許多地煞衛終其一生,都未必能達到補天人的高度和地位。
「因為……他們是我的兄弟,而你……從第一次和你打交道我就能感覺到,你一直都很尊重我的這些兄弟,不會看不起他們,你把我當成了夥伴,也會把他們當人!」
曲別離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有點泛紅。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
曲別離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但有些規矩……抵不過人命。」
林燦沉默了片刻,他注意到了,曲別離說的是兄弟,而不是手下。
他看著曲別離的那張臉,此刻,那張飽經江湖風霜洗禮的面容,屬於補天閣的那種自律和嚴謹,正被一種更堅決的神色所取代。
那是熱血,義氣,和一個男人的情義。
車窗外,慈恩路梧桐樹的影子斜斜投在車窗上,斑駁晃動。
他能理解曲別離的憤怒與痛楚——那是兄弟血仇,是江湖上最直白也最不容退讓的債。
但補天人的身份,又將他置於另一套更龐大、也更冰冷的秩序之中。
「你想好了?」林燦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曲別離緊繃的側臉上,「一旦我動手,就沒有回頭路。這不是江湖恩怨那麼簡單,這是越界。」
「我想好了。」
曲別離答得沒有半分猶豫,他轉過臉,那雙泛紅的眼睛直直盯著林燦,「我曲別離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但今天……我求你。」
「不是為我自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
「是為我那倆兄弟。他們跟了我多年,一個家裡老娘瞎了,一個剛攢了錢,準備娶媳婦……現在人沒了,連屍首我都搶不回來。趙老三把他們扔進了江里。」
強忍的淚水終於從曲別離的眼睛裡流出,被砍了無數刀的曲別離沒流過眼淚,此刻卻已經忍不住,他的聲音更沙啞。
「我要……給他們一個交代,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接受。」
車內驟然死寂。
連歐錦飛握著方向盤的手都緊了緊。
林燦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血腥味和草藥的苦味還縈繞在鼻端,但此刻,他仿佛嗅到了更深處的什麼東西——江水的腥氣、泥土的潮意,還有某種……屬於底層江湖人無聲的悲鳴。
補天閣把曲別離放到了江湖之中,但這江湖,卻像是一個大染缸,是能改變人的。
說到底,真男兒誰能無情?真無情的,那是小人。
如果是自己,自己恐怕也會做出和曲別離一樣的選擇。
「走吧。」林燦睜開眼,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他看著歐錦飛說道,「去趙老三最後出現過的地方。」
歐錦飛知道林燦願意幫忙,立刻發動了車子。
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離慈恩路,匯入午後漸稠的車流。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從安靜的住宅區漸漸過渡到市井氣息更濃的街巷。
曲別離報了一個地址——趙老三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城西「老鋼廠」附近的一處巷弄。
那裡魚龍混雜,倉庫、賭檔、暗娼寮子擠擠挨挨,是趙老三這類人物最習慣盤踞的巢穴之一。
在趙老三策劃這次暗殺行動的當天晚上,他就住在這裡,在行動失敗後的第二天他就消失了,任曲別離發動了所有的兄弟和關係,都摸不到他的半點蹤跡。
趙老三早有準備,而且非常狡猾,已經考慮到失敗之後可能遭遇的報復。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在一片低矮、雜亂的老建築區邊緣停下。
眼前是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窄巷,兩側牆壁斑駁,糊滿層層疊疊的舊招貼和烏黑的雨漬。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孩子的哭鬧和麻將牌碰撞的嘩啦聲。
「前面車進不去了,我們就在這裡下車!」歐錦飛熄了火。
三人下車。
曲別離雖然受傷,動作卻依舊利落,只是臉色在午後暗淡的天光下顯得更加蒼白。
他掃視著四周,對著幾個巷口幾個蹲在牆角帽簷低壓的閒漢微微點了點頭。
那幾個閒漢是他放在這裡的人,一直在這裡盯著。
三人快步走入巷中。
腳下的石板路坑窪不平,縫隙里滋著深綠色的苔蘚。兩旁的門戶大多緊閉,有些門楣上還貼著褪色的符紙或已經模糊不清的門神像。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巷子也越發曲折。
終於,在一處拐角後,曲別離停下腳步,指向斜對面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
門虛掩著,門楣上連塊招牌都沒有,只有門邊牆上用白灰歪歪扭塗了個早已看不清的數字。
「就是這裡。」曲別離壓低聲音,眼中寒光一閃,「我和兄弟們上次摸過來時,裡面至少還有七八個人,現在裡面一個人都沒有了。」
林燦不再猶豫,上前一步,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卻並不破舊的摩擦聲。
出乎意料,門內的景象並非想像中的破敗貧民窟模樣。
一個收拾得頗為齊整的青磚天井映入眼帘。
地面掃得乾淨,角落還放著兩盆半枯的羅漢松。正對門是三間相連的堂屋,門窗木料結實。
左右廂房也顯得規整,簷下掛著兩盞褪了色的燈籠。
雖算不得富貴,但在這片雜亂區域裡,已顯出一份難得的體面。
院子裡空無一人。
林燦掃視著這裡,這裡的許多東西略顯雜亂,房間內門窗上的玻璃已經被砸碎,碎玻璃撒了一地,還有一些陳設略顯凌亂,顯然是曲別離的人已經搜過這裡。
林燦則徑直走向堂屋東側的那間臥室。
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廉價頭油、菸草和某種低俗脂粉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比外間寬敞,陳設也明顯考究許多。
一張掛著暗紅色帳子的榆木拔步床,床上被褥凌亂堆疊。
靠窗是一張櫸木書桌,上面空空蕩蕩,只餘一個黃銅菸灰缸被丟在了地上。
牆角立著個厚重的黑漆衣櫃,門半開著,露出裡面幾件顏色扎眼的綢緞長衫,還有的衣服丟在地上,上面有幾個凌亂的腳印。
「這是趙老三之前住的房間?」林燦問曲別離。
曲別離點了點頭,「是的!」
「獒影。」
林燦低聲念道。
神池之中,十二粒溫潤神元應念而動,無聲無息地注入意識海神術陣列中那代表「靈犬召喚」的神術烙印。
嗡——
一道肉眼難辨、卻令周遭空氣微微扭曲的銀色漣漪,自他身前尺許的虛空中蕩漾開來。
銀色漣漪的中心,一個流暢矯健的身影由虛化實,迅速勾勒成型。
修長的軀幹,玄黑中流淌暗紅微光的皮毛,踏雪四爪,以及那雙沉靜燃燒著銀焰的眸子。
獒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屋內的地面上,足爪輕盈,未發出半點聲響。
曲別離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林燦在他面前施展神術,在獒影出現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都不由微微一滯。
對那些底層的江湖人物來說,這樣的手段,其實和市井傳說中的神仙一樣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