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江湖路
夜色已深,濕冷的霧氣像一層灰色的紗幔,籠罩著城南錯綜複雜的街巷。
煤氣路燈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斑,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青石板路。
悅來茶樓二樓臨街的雅間裡,茶已涼透。
在曲別離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對面的富家少爺臉色灰敗,終於哆哆嗦嗦地在調解文書上按了手印,又數出五百大洋,推到一個坐在角落裡、腿上打著夾板、神情激動又惶恐的三輪車夫面前。
「拿著吧,老劉,這是你應得的醫藥費和補償。」
看到那富家少爺簽了字,出了錢,曲別離才開了口,他的聲音平淡無波,看不出什麼情緒,仿佛今晚的事情和他無關一樣。
「以後拉車看著點路,也長長記性。錢收好,存銀行,到鄉下好好把傷養好。」
「謝謝離爺!謝謝離爺!您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老劉眼含熱淚,掙扎著想跪下磕頭,被曲別離一個眼神制止。
兩個月前的晚上,老劉在街上拉車,沒想到卻被一個喝了酒的富家少爺開車給撞了,他的三輪黃包車車被撞壞了,腿也撞斷了。
而肇事的富家少爺卻直接開車跑了。
因為是晚上,又沒有其他目擊者和其他的證據,雖然也找了警察,但他的維權過程一言難盡,艱難無比。
最後歷經種種曲折,雖然找到了這個富家少爺,但這個富家少爺各種推脫,甚至偽造了不在場的證據,就是抵賴不賠償。
失去了生活來源,又斷了一條腿,老劉一家頓時陷入生存困境,連找律師打官司的錢都湊不齊。
最後,一個老鄉帶著三輪黃包車夫老劉找到了曲別離,說清了事情經過,由曲別離出面擺茶,才有了今晚茶館的這次會面談判,曲別離也為他討回公道。
「行了,回去好好養傷。」
事情了結,茶樓掌柜親自將那位膽戰心驚的少爺送下樓坐車離開。
市面上的事情就是如此,有些事情,不是有了警察和法院能解決的,只能靠他們。只有書呆子和沒有社會經驗的人才認為白道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曲別離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的玄色立領短打。
他的兩個手下一直跟著他,其中一個叫猴子,是身形精悍、眼神機警的年輕人。
另一個則是面相敦厚、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這漢子叫老鐵。
看到曲別離起身,兩人立刻無聲地跟了上來。
三人走出茶樓,步入濕冷的夜霧中。
猴子搓了搓手,嗬出一口白氣,低聲罵道:
「離哥,那姓韓的小子真他媽不是東西,撞了人還跑了,他家裡那麼有錢,還想著要賴帳,都把人逼到絕路上了,媽的!我剛才都想把他腿打斷……」
「關鍵不是要打斷他的腿,打斷他腿容易,老劉怎麼辦,關鍵是要給老劉要到賠償!」
老鐵悶聲道,「這次要不是離哥出面,老劉這錢恐怕一輩子要不回來,不僅受了傷,家也毀了,他兩個兒子孩子讀書呢,正是用錢的時候!」
「那小子吃了離哥的虧,會不會找人報復?」猴子問道。
「他理虧,白紙黑字畫了押,道上規矩他敢壞?」
老鐵眼神中閃過一絲銳氣,他人雖然看起來憨厚,但說話卻擲地有聲,「他要敢再作妖,我就去捅了他!」
曲別離沒說話,只是壓了壓頭上的深灰色窄簷鴨舌帽,帽簷下的眼神在霧氣中銳利如常。
他當然知道那少爺背後有點勢力,但今日之事,他占著理,也按規矩辦,該給的面子也給了。
江湖有江湖的法度,明面上,對方掀不起太大風浪。
要是對方敢不守規矩,他也有辦法應對。
只是……他多年刀頭舔血養成的本能,讓他並未完全放鬆警惕。
他們住的地方離茶樓有點距離,要穿過幾條熱鬧些的街市,拐進一片逐漸安靜、巷道縱橫的居民區。
這裡的路燈更稀疏,光線昏暗,夜色已深,街邊上的許多窗戶都已漆黑。
走到一條名叫「福安里」的巷子口,這是回家最近的路。
巷子不長,約莫五十米,兩側是斑駁的高牆和緊閉的後門,盡頭就是他們住的那個帶小院的平房。
平日裡,這條巷子安靜得很。
但今晚,就在他們踏入巷口幾步之後,曲別離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太靜了。
不是夜晚該有的那種安寧的寂靜,而是一種仿佛被刻意抽空了生氣的、帶著隱隱殺機的死寂。
這一刻,連平日裡偶爾響起的野貓竄動聲都消失了。
空氣里的濕冷,除了瓏海冬夜晚上的那股冷清,似乎也摻雜了一絲別樣的寒意。
「不對勁。」曲別離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咻!」「咻!」「咻!」
數道銳利的破空聲從兩側牆頭、黑暗的拐角處驟然響起!
不是槍,是弩箭!
這大晚上的一開槍,周圍街區都要被驚動,搞不好要上報紙。
槍案必究,這是警方的紅線,特別是死了人的話,警察也一定會出手給公眾一個交代。
而只要不動槍,不驚動百姓,有些事情,就用江湖手段解決,警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道上心照不宣彼此默認的規矩。
淬毒的弩箭在微弱光線下閃著幽藍的寒芒,如同毒蛇的獠牙,分別射向三人!
「躲!」
曲別離一聲低吼,身體反應遠比思維更快,猛地向側前方一個狼狽卻有效的貼地翻滾,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肩膀射入身後的青石板,濺起幾點火星。
猴子年輕靈活,一個矮身躥到了牆邊一個廢棄的破水缸後面,「篤篤」兩聲,弩箭釘在水缸壁上。
老鐵卻悶哼一聲,他雖然盡力閃避,但體型稍顯笨重,一支弩箭擦過了他的大腿外側,帶起一溜血花。
傷口不深,但火辣辣的刺痛和瞬間蔓延開的麻木感讓他臉色一變:「箭有毒!」
襲擊並未停止。
只是瞬間,二十多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巷子前後、牆頭、甚至旁邊一扇突然被踹開的破木門後湧出!
他們全都穿著深色的粗布衣服,蒙著面,手中握著砍刀、匕首、短斧,都是要命的傢伙。
還有幾人端著已經發射過的弩機,眼神兇狠,動作迅捷而有序,顯然是早有預謀,且訓練有素,絕非尋常地痞!
「是沖我來的!散開,別被圍死!」曲別離瞬間就明白了。
這不是偶然的劫道,而是一場針對他的、精心策劃的埋伏!
對方連他今晚的行蹤、回家的路線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反手就從後腰抽出了那把跟隨他多年、刃口磨得雪亮的匕首,眼神在剎那間變得如同荒野上的餓狼,冰冷,凶戾,再無半點平日裡的沉斂。
廝殺,在狹窄的巷子裡瞬間爆發!
對方人多,配合默契,三人一組,進退有據,刀光斧影從各個角度籠罩過來。顯然是要不惜代價,在這裡將他徹底解決!
老鐵怒吼一聲,拔出隨身的短刀,悍然迎向正面撲來的兩人,刀風呼嘯,竟是勇猛無比,暫時擋住了一面的攻勢。
但老鐵腿上的傷口影響著動作,毒素也在緩慢蔓延。
猴子則像一隻靈巧的猿猴,利用巷子裡的雜物、凸起的磚石上下翻騰,手中一把磨尖的鋼釺專刺人關節、眼窩等要害,出手狠辣刁鑽,打鬥經驗也豐富,雖然險象環生,卻也牽制住了側翼的敵人。
曲別離是主要的攻擊目標。
至少超過十個人圍住了他,身前身後黑影重重,刀斧帶著風聲劈砍戳刺。
他身形晃動,在方寸之地騰挪閃避,手中匕首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光。
「嗤啦!」匕首划過一人的手腕,筋斷骨折,砍刀落地。
側身避開劈來的斧頭,匕首順勢扎入另一人的肋下,再狠狠一擰。
肘擊,膝撞,每一次近身,都是最簡潔高效的殺戮技巧。
鮮血開始飛濺,染紅了他玄色的衣衫和冰冷的面頰。
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而且全是亡命之徒,有幾人還有功夫在身。
沒多久,曲別離背上就挨了一鐵棍,火辣辣的疼;胳膊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躲開劈向頭顱的一斧,肩頭卻被另一把刀擦過,皮肉翻卷。
「離哥小心!」
猴子尖聲提醒,不顧自身危險,猛地將手中鋼釺擲出,逼退了一個正要偷襲曲別離後心的敵人,自己卻因此空門大開。
「噗!」一把短刀從側面狠辣地刺入了猴子的腰腹!
猴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一團夾雜著熱氣的血花瞬間在淒冷的夜色之中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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