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力量集合
永寧宮隱於翠雲山古木環抱之中,正是林燦離開鬼雄窟後,第一次見到張嘉文的地方,亦是補天閣世俗道的重要道場之一。
時值臘月,午後三點多的光景,已經有寒意悄然瀰漫。
這次的任務非同一般,規定下午四點前就要集合,林燦自然不會遲到,幾乎是提前二十分鐘就已經到了這裡。
北風自山坳間盤旋而下,刮過宮觀飛翹的簷角,發出嗚嗚的低鳴,捲起階前未掃淨的枯葉與香灰。
饒是這般天氣,永寧宮前的景象卻與這凜冽的寒意形成鮮明對比——香火鼎盛,人流如織。
從山腳延伸至宮門那百多級的青石台階上,信眾的身影穿梭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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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裹著厚棉襖、手提竹籃供品的老嫗,一步一喘,卻目光虔誠。
有穿著體面呢子大衣、攜家帶口的市民,孩童的紅臉蛋在冷風中格外醒目。
亦有青衣布履、神情肅穆的香客,默念著祝詞拾級而上。
嗬出的白氣與鼎爐中升騰的檀香菸靄交融在一起,氤氳出一片人間煙火與信仰交織的熱騰騰的景象。
林燦穿著一件質料厚實的黑色呢絨大衣,領口豎著,一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
他手上提著一個造型修長、看似普通的深褐色皮製槍盒,那支逐風者狩獵步槍就裝在裡面。
槍盒樣式與攜帶樂器的盒子極為相似,拎在手中,行走於往來香客之間,絲毫不會引人側目。
他隨著人流穿過永寧宮高大的朱漆山門,門楣上「永寧宮」三個鎏金大字在冬日寡淡的陽光下顯得莊重而溫潤。
門內廣場寬闊,正中巨大的青銅香爐內插滿了粗細不一的香柱,火光點點,青煙筆直而上,又被風吹得四下飄散。
善男信女們在此處敬香、跪拜、祈福,低聲的祝禱與磬缽偶爾的清音交織,營造出一種喧囂中的肅穆。
林燦沒有停留,他繞過香火最盛的二皇宮前廣場——那裡人頭攢動,求福納吉的祈願聲最為密集——徑直朝著宮殿群側後方略顯僻靜的地官殿走去。
永寧宮主體建築依山勢而建,布局嚴謹。
三官殿呈「品」字形排列:賜福納吉的天官殿居中,最為宏偉,香客絡繹不絕。
求財解厄的水官殿居右,亦是人聲喧譁,而居左的地官殿,則明顯冷清許多。
地官殿主「赦罪懺悔」,門前石階縫隙間已見點點青苔,往來人影稀疏,唯有殿簷下懸掛的銅鈴在風中發出零丁孤寂的清響,仿佛連香火都繞著這裡走。
殿門虛掩。
林燦推門而入,一股陰涼、沉寂、帶著陳舊木料與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鼎沸的香火人氣恍若兩個世界。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從高窗斜射而入的冬日微光,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
高大的地官神像塑於殿中,面容威嚴中帶著悲憫,默然俯視著空蕩的大殿。
神像前的供桌上,只有三兩盞長明燈搖曳著微弱的光,映照著冷清的蒲團。
殿側有一排獨立的懺悔室,木門緊閉,唯有最裡面一間虛掩著門縫。
林燦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那間懺悔室,推門而入。
室內不過兩平米見方,陳設極其簡單,僅一椅一幾,光線晦暗。
一堵牆和一道黑色的黑色細紗網,將小室隔成內外兩間。
紗網之後,有一個狹小的窗戶,隱約可見窗戶的另一間密室內有一道人影靜坐,看不清面容,仿佛早已在等待。
「年輕人,你有什麼需要懺悔的嗎?」
紗網後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平和舒緩的聲音,聽起來約有五六十歲年紀。
「雷霆。」林燦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報出了行動口令。
紗網後的人影似乎微微一頓,沉默了約兩秒。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林燦身側那面原本嚴絲合縫的牆壁,突然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方一條幽深、傾斜向下的石砌通道。
通道內壁嵌著昏黃的壁燈,光線勉強驅散近處的黑暗,更深處則沒入一片朦朧的漆黑之中,寒氣森森,與懺悔室乃至整個永寧宮的「世俗」氛圍截然不同。
「戴上你的任務面具……」
紗網後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
「從這裡一直往前走,下面是聚集區。」
林燦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步入了那條散發著陰冷與神秘氣息的地下通道。
牆壁在他身後悄然合攏,將宮觀的香火、人聲、乃至那一縷冬日稀薄的陽光,徹底隔絕在外。
幾乎就在牆壁合攏的瞬間,林燦心念微動,在越過一盞昏黃色的壁燈的時候,只是光影交錯的瞬間,無聲無息間,林燦從頭到腳已經變了一個模樣。
赤面捕快的儺面已經出現在他的臉上。
忠勇剛直的赤紅色面具上,劍眉倒豎,彰顯凜然正氣,黑白分明的威嚴眉眼透過儺面眼部開口,冷靜地掃視著前方未知的黑暗通道。
林燦整個人的氣質霎時從低調的訪客轉為凜然肅殺的執法者。
他身上那件厚實的黑色呢絨大衣、灰色圍巾乃至內里的常服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渾然一體的特製戰鬥服。
戰鬥服通體呈玄青色,顏色深邃近乎墨黑,只在微弱光線下能隱約看到織物本身細密堅韌的紋理。
下身是同樣材質的玄青色戰鬥長褲,褲腿收束於一雙高幫軟底戰靴之中。靴子皮質堅韌,鞋底花紋深刻,能提供優良的抓地力與緩震,行走在這陰冷石道上幾乎無聲。
穿過通道盡頭那扇沉重的石門,一個意想不到的空間在眼前豁然展開。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大廳。
石砌的穹頂低垂,仿佛某種巨獸的腹腔,壓迫感無聲瀰漫。
牆壁上鑲嵌的並非溫暖的壁燈,而是一簇簇幽幽燃燒的冷光石,投下青白黯淡的光暈,將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形如鬼魅。
真正讓林燦心神微震的,是人。
大廳內,已聚集了至少百餘人。
他們無聲地分成二十餘個小團體,星羅棋布般散落在空曠的石地上。
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獰厲的鬼神、古樸的獸首、抽象的紋樣、毫無表情的人臉……
面具形形色色,在昏光下仿佛一場沉默的神秘者聚會。
面具遮蔽了所有表情,只留下一道道或銳利、或深沉、或漠然的視線,在空氣中偶爾交錯的瞬間,激起無形的寒芒。
許多人的身上,手上,都攜帶著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背囊,盒子,或者肉眼可見的武器。
所有人全副武裝。
空氣凝重如膠。
沒有尋常集會的嘈雜,甚至聽不到明顯的呼吸聲。
只有皮革與織物摩擦的細微窸窣,金屬部件偶爾相碰的冰冷輕響,以及一種近乎實質的、屬於強者自然散發的低氣壓。
這股壓力並非刻意釋放,而是眾多危險個體共處一室時,力量場域無意識交織所形成的沉默漩渦。
林燦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幾處氣場格外沉凝的「漩渦中心」。
有幾個或孤立、或被數人隱隱拱衛的身影,即便靜止不動,也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如同黑暗中蟄伏的猛獸。
這就是補天閣隱藏的力量一角麼?
平時除了張嘉文幾個人,林燦幾乎很少能看到瓏海補天閣的其他分壇的力量,此刻,他終於看到了。
林燦心中凜然。
他的到來並未引起多少波瀾。
在這面具的叢林裡,一個新的匿名者加入,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目光快速掃過,他很快鎖定了一個小團體——其中兩人,儘管面具不同,但那熟悉的身形與氣質讓林燦瞬間辨認出來。
張嘉文戴著一副儒雅卻漠然的「書生」面具,燕翎則覆著線條凌厲的「紅蓮」面甲。
燕翎朝他這邊微微偏頭,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揮動了一下。
林燦會意,步履平穩地穿過這片沉默的「雕像群」,朝著他們的方向走去。
三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等待著。
後面的時間,不時有戴著面具的補天人加入進來。
在林燦來到這裡大概十分鐘之後,歐錦飛也來了。
他依然戴著「烏鴉」的任務面具,黑色的風衣下,是一身皮質的戰鬥服。
張嘉文小組的四名補天人至此集合完畢。
大約三點五十五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進來。
四點整。
一名手持油燈、身著永寧宮白色長袍的老者,自上方通道緩步而下。
他身形清臒,面容被燈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目光平靜地掃過集結眾人,並無多餘言語。
「人都齊了,隨我來。」老者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寂靜大廳中清晰可聞。
他行至大廳一角,伸出枯瘦手掌,輕輕按在看似毫無縫隙的漆黑石壁上。
「嗡……」
石壁內部傳來低沉共鳴,隨即,牆體如水面般漾開波紋,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退,顯露出後方一條漆黑深邃的通道。
通道兩側翻滾著迷濛灰霧,霧氣不斷扭曲、聚散,變幻出種種難以名狀的朦朧輪廓,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屬於界外之境的詭異氣息。
老者提燈,率先踏入迷霧,油燈那團昏黃溫暖的光暈,在翻滾的灰霧中撕開一道口子,成為黑暗中唯一可靠的坐標。
大廳內眾人沉默著魚貫而入,進入那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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