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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撒網

  就在騰子青在元安監獄內陷入徹底絕望的時候,身在瓏海的林燦則來到了宸華飯店頂樓的行政酒廊內。

  晨光透過大幅的落地玻璃,濾掉了喧囂與寒意,只餘下一片溫吞而潔淨的明亮。

  空氣里浮動著咖啡豆研磨後的醇香與高級皮革座椅混合的的獨特氣味。

  留聲機里緩緩流淌著小提琴的樂曲。

  這裡,與昨夜夢魘中的污濁潮濕截然兩個世界。

  林燦坐在一張寬大的絲絨沙發里,背對著大片通透的城市晨景,身形被勾勒得異常挺拔。

  他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清水,未動。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站在面前的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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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栓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站姿標準得近乎刻板。

  此刻,那西裝穿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出半點的不協調。

  紀栓眉宇間的那一絲狠辣和果決,此刻已經被宸華飯店總經理的這個職位打磨得圓潤剔透起來。

  這個曾經混跡市井的男人,身上逐漸出現了一種叫做「成功人士」的氣息。

  只是在林燦面前,紀栓看著這個可以隨時決定自己命運的男人,眼神之中還是那麼卑微與小心,夾雜著一種複雜的感激。

  不知不覺中,在紀栓的心裡,林燦的位置似乎已經逐漸排到了孟老闆的前面。

  在紀栓眼中,此刻,坐在這片過於明亮規整空間裡的林燦,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剛從另一個維度抽身而回的清冷感。

  那雙眼睛,比平日裡更黑,更深,看過來時,紀栓感覺自己在他面前毫無半點隱秘可言。

  「林先生。」紀栓微微欠身,恭敬地等待吩咐。

  林燦收回目光,紀栓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作為這一切的操盤者,看到別人的命運在自己的撥弄下發生改變,其實也有一種別樣的樂趣和成就感。

  「有件事,需要你和孟老闆的人去辦。」林燦聲音平靜,與留聲機內悠揚的古典音樂居然莫名的和諧。

  「您吩咐。」紀栓立刻應道,身體微微前傾。

  「瓏海西區,靠近舊貨市場那片區域,找一條最深、最舊、氣味最雜的巷子。」

  「巷子外面有一個名叫春美旅館的老舊旅館。」

  林燦的描述,如同在複述一份來自記憶深處、帶著怪異精確性的檔案。

  「巷子裡應該有一個老舊的老虎灶,還在營業,燒煤的。經營者是一男一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紀栓臉上,確保對方在專注聆聽。

  「男的,四十多歲,臉上,大概是左臉頰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道新的、比較明顯的疤。人看起來很落魄,萎靡,像常年不見光的老鼠,他化名李老四,正是從元安逃到瓏海的郭傳明。」

  林燦的語速平緩,卻讓紀栓心頭莫名一緊,這描述太過具體,仿佛親眼所見。

  「女的,年紀也不輕了,做暗門子生意的,打扮俗艷,說話尖利。」

  紀栓的驚訝更濃了。

  林先生怎麼會對西區那種底層角落、這樣一對毫不起眼甚至骯髒的男女,了解得如此詳盡?

  但他沒有問,只是將每一個特徵牢牢記住。

  同時,他悄悄吞咽了一口口水,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做傻事。

  「找到他們,」

  林燦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

  「尤其是那個男的。不要驚動,不要接觸,也不要讓他跑了。」

  「只需遠遠地盯著。摸清他們的日常作息,常去的地方,接觸的人。記錄下一切異常,尤其是那男人是否有試圖聯繫外界,或者有人來找他。」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逐漸有些冰冷:

  「像影子一樣跟著他。但絕不能讓對方察覺。用生面孔,最好是西區本地混得開、又足夠機靈嘴巴緊的弟兄。孟老闆那邊,應該不缺這樣的人手。」

  紀栓立刻明白了任務的敏感和隱蔽性,他重重點頭:「明白,林先生。我會親自去安排,找最可靠的人,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一旦有消息,立刻向您匯報。」

  「嗯。」林燦靠回沙發,端起那杯清水,卻沒有喝,只是看著透明玻璃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

  「這件事,優先級最高。儘快落實。」

  「是!」紀栓肅然應道,心中已然開始盤算合適的人選和切入那片混亂區域的方式。

  「元安那邊,讓孟老闆安排可靠人手,以犯人身份進入騰子青關押的監獄,和騰子青混熟,這個進去的人不需要在監獄裡呆太久,一年半載就可以,這件事對你們來說應該不難!」

  「請您放心,孟老闆知道您對元安的事情上心,已經派了得力人手到元安主持局面,這種事我們不是第一次做,一定可以安排妥當!」

  「很好!」林燦點了點頭,「元安騰家最近有什麼特殊消息?」

  「孟老闆派去元安的兄弟,還有我們在那邊的一些老關係,傳回來一些消息。主要有兩點。」

  紀栓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確保匯報清晰:


  「第一,是關於騰敬賢本人和他的家事。大約半個多月前,騰敬賢開始頻繁帶著一個年輕人出席元安一些非公開的商會晚宴和私人聚會。」

  「那年輕人名叫騰玉宏,年紀約莫二十出頭,舉止還算得體,對騰敬賢極為恭敬。對外,騰敬賢介紹他是自己早年在外歷練、如今學成歸來的次子。」

  紀栓頓了一下,眼中閃動著一絲精光:

  「但根據我們挖出來的底細,這個騰玉宏,實際上是騰敬賢早年與一個外室所生的私生子,以前一直養在外地,名不見經傳。」

  「騰子青一出事,他就被緊急接回了元安。現在,騰敬賢已經讓他逐步接手了騰家在元安本地的大部分明面上的生意往來,從綢緞莊到水泥廠,都有這個騰玉宏的身影。」

  「看樣子……是徹底放棄獄中的騰子青,要扶這個私生子頂上來了。」

  他補充道:「這個騰玉宏露面雖然不久,但行事風格與他哥哥截然不同,很低調,幾乎不單獨涉足娛樂場所,對外應酬也多是跟在騰敬賢身邊學習,一副勤勉守成的樣子。」

  「元安地面上一些老狐狸都在觀望。」

  林燦靜靜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極輕地敲擊了兩下,若有所思。

  騰敬賢這一手斷尾求生、迅速更替繼承人的做法,果然老辣。

  這既是對外界釋放騰家根基未動搖的信號,恐怕也是一種內部整頓與切割——用一個乾淨、可控的新棋子,替換掉那個惹出滔天大禍的舊棋子。

  「第二點呢?」林燦問,聲音依舊平穩。

  紀栓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幾分探聽到隱秘的慎重:

  「第二點,是關於騰家老宅和族親的。孟老闆按照您的意思,沒有隻盯著騰敬賢父子,也開始梳理騰家更早的脈絡。發現了一個有些蹊蹺的人——騰敬賢有個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名叫騰敬祖。」

  「這個人,早年據說也在臨清騰家老家那邊幫襯,但大約十五六年前,突然就從臨清的社交圈和騰家的生意場裡消失了。」

  「哦,消失了!」林燦來了一點興趣。

  「對外說法不一,有的說是身體不好回鄉靜養,有的說是犯了家規被逐出,還有的說早年就病死了。」

  「但孟老闆的人花了些力氣,從騰家老宅一個伺候多年的老僕人口中隱約探到,這個騰敬祖並非病死或歸隱,而是在某個時間點後,就『不見了』,連老宅里的老人也很少再提起他,諱莫如深。」

  紀栓抬起眼,看著林燦:

  「蹊蹺的是,雖然明面上此人已消失多年,但我們的人還發現了一些特殊之處!」


  「在此人消失之後,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一兩筆說不清具體來源、數額不大卻持續穩定的款項,會通過非常隱秘的渠道,從騰家控制的某個外圍商號流出,去向成謎。」

  「而騰敬賢身邊一個跟了二十多年的老帳房,在醉酒後曾含糊提過一句『二爺那邊…老爺總是念著…』。」

  「所以孟老闆推斷,這個騰敬祖很可能還活著,而且與騰敬賢之間保持著某種極為隱秘的聯繫,只是行蹤被刻意掩蓋了,其所為恐怕也不在明處的生意上。」

  他總結道:「這個騰敬祖,像是被騰家刻意『藏起來』的一張牌,或者說,這是騰家為自己準備的後手。」

  「對一些家族來說,這種安排並不罕見,如果明面上的家族出事了,暗地裡準備的後手還有東山再起的一天,需要繼續查嗎,林先生?」

  酒廊內,小提琴的旋律正轉入一段低回婉轉的篇章。

  陽光偏移了些許,在林燦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他緩緩端起那杯一直未動的水,終於送至唇邊,飲下一小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間,帶來一絲清醒的冷意。

  騰玉宏的登場,是意料之中的常規應對。

  而這個突然浮出水面的騰敬祖……卻像是一滴無意間滲出的濃墨,暗示著騰家這張看似因騰子青入獄而破損的畫卷背面,可能還潛藏著更為幽深、不為人知的東西。

  好端端的,騰家其實沒必要這麼做,所謂做賊心虛,騰家的這些動作和準備,說明騰家以前就可能有問題。

  這個騰家……還真有點看頭了。

  「這個騰敬祖,有點意思。」

  林燦放下水杯,開始下達清晰的指令,「他既然離開了騰家,而騰這個姓氏不多見,此刻他恐怕已經改名換姓了!」

  「讓孟老闆那邊的人,順著那筆隱秘款項的線索,還有那個老帳房,謹慎地往下摸一摸。不必強求立刻弄清全部,但要搞清楚兩件事……」

  」第一,此人此刻的身份和大概的活動範圍或者可能藏身的地域方向;第二,他當年『消失』前後,元安,臨清,或者騰家,發生過什麼與騰家有關的特別的事。」

  「是!」紀栓將這兩點牢牢記住。

  「至於那個騰玉宏,」林燦目光轉向窗外,看著樓下如蟻群般有序移動的車流。

  「盯著他在元安的一舉一動,特別是他接觸的人,經手的事。看看這位新衙內,是真想守成,還是另有所圖。騰敬賢把他推出來,未必全是信任,也可能……是個吸引火力的靶子。」

  「騰敬賢既然能在需要的時候推出一個私生子,那搞不好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私生子,這一點,要確認一下,他在外面的私生子,總會和他與騰家有些往來。」


  「是!」

  交代完之後,林燦並沒有在這裡多逗留,很快就離開了飯店。

  紀栓親自把林燦送到了樓下。

  等林燦離開,紀栓就立刻去見了孟老闆,調動資源,安排相關事宜。

  對騰家,林燦的目標從來不是一個騰敬賢和騰子青,而是要把這根纏繞在元安的毒藤連根拔起,免得打蛇不死反被咬。

  這是老爺子做事的風格。

  對垃圾,必須斬草除根。

  老爺子兩世為人,見過無數的案例,那無數的事實早就證明,大多數的壞,都是來自於家庭的培養和遺傳。

  在撒下大網,安排好這些針對騰家的事情之後,林燦回到家裡又準備了一番,到了下午,他就離開了慈恩路,前往永寧宮。

  今天,有補天閣的重要任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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