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報人俱樂部
琺瑯徽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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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有一行極小的花體數字,似乎是唯一的會員編號。
徽章入手沉甸甸的,質感極佳。
「謝謝。」林燦將徽章取出,別在了自己大衣內側的翻領上。
「不客氣,林先生。俱樂部的主要活動區域在一樓沙龍和二樓閱覽室,俱樂部內還有小的會客廳,獨立的茶室與休息區和桌球室,今晚有不少會員在。您請自便。」
老者微微欠身,示意林燦可以入內。
穿過門廳,是一道掛著深色帷幕的拱門。
撩開帷幕,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便是俱樂部的主沙龍。
空間比門廳寬敞數倍,挑高也更高,讓人不覺壓抑。
牆壁下半部是深色的木質護牆板,上半部則貼著帶有暗紋的淺米色牆紙,掛著幾幅筆法老練的風景油畫和黑白人物肖像。
房間中央,是一個開闊的活動空間,方便舉行酒會或者舞會。
大門的正對面,有一個巨大的黃銅包邊的壁爐,黃銅的暖氣管埋入的房間的牆壁內,爐膛內木柴燒得正旺,跳躍的火焰和暖氣驅散了所有寒意,也將溫暖的光影投在周圍。
壁爐前散落著數張寬大舒適的皮質沙發、高背椅和矮几。
此刻,房間裡已經有了三十多人,一看就是瓏海媒體圈裡的人物。
來的人男女皆有,年紀多在三十歲以上,衣著得體而不失個性,有的端著咖啡杯低聲交談,有的獨自翻閱雜誌,還有的捏著雪茄,望著爐火出神。
空氣里流淌著舒緩的古典唱片音樂,音量恰到好處,既營造了氛圍,又不干擾談話。
房間兩側,是頂天立地的深色木製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報刊合訂本和檔案盒,散發著經年累月的紙墨芬芳。
書架旁邊,還有一架三角鋼琴。
靠窗的位置,還有一張長條桌,上面擺放著咖啡壺、茶具和一些簡單的點心。
整個環境舒適、私密、充滿知性的氣息,像是一個放大了的、極具品位的私人書房,又像是舊式紳士俱樂部的縮影。
林燦的進入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有靠近門口坐在沙發上聊天的兩人抬眼看了看,目光在他臉上和領口的徽章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致意,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話題中。
這種有分寸的冷淡,反而讓人感到自在。
對記者來說,這裡可能是瓏海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林燦今晚來這裡,並沒有太多期待,只是來看看而已。
他正打量著環境,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靠近書架的一張小圓桌旁的沙發上站了起來,款款向他走來。
是蘇曉。
她今晚穿著一身菸灰色的羊毛呢連衣裙,剪裁合體,領口系著一條淺藕荷色的絲巾,長發挽成了一個優雅而簡單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
臉上化了淡妝,在暖黃的光線下,顯得溫婉而知性。
她走到林燦面前,停下腳步,臉上帶著淺淺的明媚微笑,眼神卻比在圖書館時複雜了許多。
那裡面有關切,有驚訝,還有一絲極力掩飾卻有些複雜的情緒。
但這些情緒,被她極好地收斂於深處,最終展現出來的,仍是屬於朋友的得體與大方。
「林記者,晚上好。」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帶著一絲熱情。
「真巧,在這裡遇到你,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加入報人俱樂部了……」
她目光掃過他領口的徽章,語氣平和,聽不出特別的情緒。
「蘇記者,晚上好。」林燦禮貌回應,「是鄒經理關照。」
蘇曉輕輕一笑,用略帶玩笑的口吻說道:「原本我也想約你一起來,但我猜……你恐怕沒有時間,就沒有打擾你了。」
說到這裡,她略作停頓,眼睫微垂,復又抬起,才仿佛不經意地提起:
「那個……寧曼卿,我見過的,人很大方,也很漂亮,家世也好。」
聲音里聽不出什麼,但提起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絲微妙的感覺。
《萬象報》社裡的事情,能傳到蘇曉的耳朵里,林燦一點也不奇怪。
瓏海的報社圈子說大不大,而職場上的大喇叭,哪裡都不缺,搞不好就是燕翎直接告訴她的。
「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林燦平靜地說道,沒有過多解釋。
這種事,本就解釋不清,也無需過度解釋。
聽到林燦這麼說,蘇曉眼神深處似乎亮了一下,臉上那原本無可挑剔的笑容,仿佛被注入了些許真實的活力,顯得生動了些。
「你第一次來,對這裡還不熟吧?要不要到那邊坐坐,剛好認識幾個朋友!」
蘇曉指了指她走過來的方向,那裡有一組沙發圍著小圓桌,此刻還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林燦在華陽鎮有過一面之緣,是《瓏海時報》的資深記者楚暮臣,氣質沉穩,目光老練。
楚暮臣旁邊,還坐著一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衣著講究,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精紡西裝,白襯衫的領口系著深色條紋領帶,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副金絲邊眼鏡。
那個人看起來文質彬彬,卻又透著股在媒體圈浸淫久了、在這個俱樂部里莫名的放鬆和優越感。
從蘇曉走過來開始,那個男人的目光雖然看似隨意,卻時不時落在林燦身上,帶著一種隱晦的打量與評估。
林燦點了點頭:「好的,那就叨擾了。」
蘇曉帶著林燦回到小圓桌旁。
看到兩人走近,楚暮臣已客氣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主動伸出手:「林記者,好久不見,華陽鎮一別,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
「楚記者,幸會,很高興在這裡見到您。」林燦與楚暮臣握了握手。
而旁邊那位戴眼鏡的男子,此刻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臉上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略顯矜持的微笑。
男子的目光卻先在蘇曉臉上停留了一瞬,才轉向林燦,語氣帶著詢問:「蘇曉,這位是……?」
「我來介紹一下,」蘇曉自然地側身,「這位是《萬象報》的林燦林記者,鄒經理很看重的新銳。林記者,這位是我們《東方新聞報》的副主編,楊宇觀,楊主編。」
「楊主編,你好。」林燦頷首致意。
「林記者,幸會。」楊宇觀伸出手,與林燦輕輕一握便鬆開,力道適中,笑容標準,「早聽蘇曉提起過《萬象報》有位青年才俊,文章犀利,觀點新穎,沒想到這麼年輕。」
「過獎了!」
「林記者來《萬象報》多久了?之前是在哪家報社高就?」
他的問題聽起來像是尋常寒暄,語氣也帶著前輩對後輩的關心,但那鏡片後的目光,卻分明透著不著痕跡的探究。
「我入職《萬象報》時間不長,還不到半年,算是新人,之前……並無媒體相關經驗。」
林燦回答得簡潔坦然。
「哦?新人?」
楊宇觀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臉上笑容未變,但眼神深處似乎放鬆了些,轉而浮起一絲瞭然與隱約的優越。
「那林記者真是天賦異稟,剛入行就能得到鄒經理如此器重,直接推薦入會,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林記者是瓏海本地人?家裡也是從事相關行業的?」
楚暮臣在一旁安靜地喝著茶,仿佛沒聽見這番對話,只是眼底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這個楊宇觀一直在追求蘇曉,只是蘇曉對他似乎不太感冒,今晚知道蘇曉要來這裡,他也跟著來了。
剛才林燦走進來,氣度不凡,楊宇觀看到蘇曉主動朝著林燦走過去,整個人就一直盯著林燦。
蘇曉的笑容則微微淡了些,她輕輕拿起茶壺,為楚暮臣續了點水,又轉向林燦。
「林記者,喝茶。別站著,坐下聊吧。」
她巧妙地打斷了楊宇觀那帶著步步緊逼意味的關切。
幾人重新落座。
楊宇觀靠向沙發背,姿態顯得放鬆了些,似乎已經將林燦歸入了有潛力但暫無威脅的新人範疇,開始以前輩的口吻說道。
「咱們這個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人脈和資歷還是很重要的。」
「林記者剛起步,多聽聽前輩們的經驗確實沒有壞處。」
楊宇觀微微頷首,語氣里那份指點的意味更加明顯,「像我們《東方新聞報》,對記者的綜合素養和背景調查能力,要求一向是業內公認的嚴格。」
他話語間,不無對自己平台和身份的淡淡炫耀,指尖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自然,我們報社的待遇也匹配得上這份要求。一些綜合素質突出、調查能力強的骨幹記者,每月薪資在一百五十元以上,在瓏海報界算是頭一份了。」
「林記者年輕有為,若將來有意尋求更廣闊的平台,不妨考慮。」
「楊主編,」蘇曉適時開口,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語氣卻巧妙地將話題撥開。
「《萬象報》可是大報,林記者是鄒經理親自推薦入會的幹將。您這麼著急挖牆腳,若是讓鄒經理、張主編知道了,怕是要來找您『算帳』呢。」
她說著,用略帶歉意的目光飛快地看了林燦一眼。
楚暮臣這時放下手中的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溫和地笑了笑,將話題自然地引向一個更富趣味的領域:
「說到新聞,不知道你們最近有沒有聽說,瓏海似乎來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牽扯到帝國最頂級的世家。」
「哦?」楊宇觀眉頭一挑,身體不自覺前傾了些,顯出濃厚的興趣,「和哪個頂級世家有關?」
楚暮臣微微一笑,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林燦:「說來也巧,還和林記者同姓——正是帝國的北境之王,玄闕林家。」
聽到「玄闕林家」四個字,連林燦心中也微微一動。
即便他身為穿越者,繼承了原主的部分記憶,對這個帝國的頂級豪門也絕不陌生。
玄闕林家的歷史,足以追溯到千載之前。
彼時玄闕州早已是帝國疆土,但因為複雜的原因,那個地方一直比較混亂,難以有效管轄,異族部落時常南下擄掠,北方邊境烽煙不息長達數百年。
玄闕州地勢險峻,山高林密,氣候苦寒,異族多以部落散居,並無穩固城邦,帝國大軍幾度遠征,皆因補給艱難、難以根除而功敗垂成。
為徹底平定北患,當年的大夏帝國皇室曾頒布一道轟動天下的旨意:
帝國軍民皆可自行前往玄闕州平亂,每斬異族一首級,賞十金;凡打下疆土,便按其面積賜封相應爵位,世襲罔替!
彼時的林家,已是北境頗有實力的豪族。林家先祖散盡家財,傾力組建三千鐵騎,毅然北上,踏入那片冰封之地。
此後七十餘載,歷經林家整整兩代人前仆後繼的血戰與經營,終於將玄闕州徹底平定,剷除異族禍患。
這片廣袤超過五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從此成為帝國北境屏障,而皇室亦兌現諾言,敕封林家為玄闕王。
時至今日,玄闕州依舊是林家的根基所在。
傳承一千多年的玄闕林家,早已是帝國名副其實的北境之王,位列大夏帝國最頂尖的貴族豪門。
「聽說,玄闕林家的一位子弟,這幾日就在瓏海。」楚暮臣壓低了些聲音,說得頗為神秘。
「當真?」
楊宇觀雙眼瞬間亮了起來,身體坐得更直,記者的職業本能被徹底點燃,「若能採訪到林家子弟,哪怕只是隻言片語,也絕對是轟動報界的大新聞!」
「帝國頂級豪門的子弟,行事何等低調周密,豈會輕易接受採訪?」楚暮臣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瞭然與神往。
「我也只是從一位消息靈通的朋友那裡,聽到一點捕風捉影的傳聞。」
「據說,前幾日王夫人的宴會上,就有一位林家子弟低調到場。宴席間,似乎被人言語相激,與人立下賭約,豪擲一百萬元,只賭當晚綻放的第一顆煙花,是連珠還是單響。」
「一百萬元?就賭這個?」楊宇觀倒吸一口冷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莫名的神往。
「不錯。」
楚暮臣點頭,繼續道,「結果,那位林家子弟贏了。更令人驚嘆的是,他轉手就將贏來的一百萬,連同自己的本錢,共計兩百萬巨款,當場捐給了瓏海育孤院。此事,當晚許多在場賓客都是見證。」
「果然是豪門做派,多少人一輩子掙不到的兩百萬眨眼就捐出去了,那位林家子弟……叫什麼名字?」楊宇觀追問道,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精光。
「這便無人敢輕易透露了。」楚暮臣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林家子弟既然選擇低調來瓏海,自然不欲聲張,現場參加酒會的都是人精,誰又敢隨意泄露其名諱,平白得罪這位豪門公子呢?萬一惹來對方追究,可不是鬧著玩的。」
楊宇觀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得是,這等人物,確實需萬分謹慎,他若不欲張揚,其他人也不敢隨便泄露其根底!」
「可惜了,那晚酒會如此精彩,若是上報,一定能帶來轟動。」
說著話,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林燦,卻見這位年輕的同行只是安靜地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波瀾,似乎完全沉浸在這個距離他頗為遙遠的、屬於帝國頂尖階層的軼聞之中。
在楊宇觀看來,這恰恰是新人聽到這等震撼消息時該有的、略帶敬畏與疏離的反應,這就像普通人看到了天上神仙們在天宮的生活一樣。
有時候,階層的巨大差距,不是後天的努力可以彌補的。
他心中那份優越感又不自覺地浮起,於是端起前輩的架子,帶著幾分點撥的口吻對林燦說道:
「林記者,你看,這瓏海上流社會的圈子,水可是深不見底。看似尋常的一場宴會,說不定就潛伏著這等真龍。你還年輕,慢慢經歷,自然就懂了。」
楊宇觀語氣和緩,仿佛在分享寶貴的人生經驗,但那姿態,已然將林燦定位在了需要仰視那個圈子的局外人位置。
而此刻的林燦,心中正有無數念頭閃過,甚至有些荒謬的錯位感。
自己什麼時候成了玄闕林家的子弟了?
這傳聞的演變,倒是出乎意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