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第二口井

  第329章 第二口井

  信末還附著一張薄薄的紙,紙上只有一行地址:「永濟糧棧後院,舊產房。」

  

  宋青禾把兩封信並在一起,借青燈照過紙背。那裡果然還有一層淡墨,原先被信封壓住,此時才顯出一串日期,距今已有二十多年。

  白蒲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沈蘭枝收養過我們。」她輕聲道,「她不知道我們的原名,也未必知道我們的生母是誰。」

  「她卻知道有些人會拿親緣逼我們認帳。」陸遠道,「所以她把這句話留在信里。」

  王成安將信封、木馬和藥鋪銅錢分別收好。

  「信里寫得明白,沈蘭枝是沈伯年的妹妹,後來改名顧蘭枝。她若曾在永濟糧棧後院做過事,糧棧也許留著她早年的記錄。」

  「先查糧棧。」周衡說,「再查產房。」

  祠堂里的白冊已經合上,牌位上那些擠成一團的「顧氏諸母共名」也被他們分開。走出祠堂時,走廊兩側的畫像全都失去了五官,只剩下各自獨立的輪廓。

  祠堂門外,雪停了。

  白河鎮的街道仍舊空寂,燈下那些名影卻不再跟著他們。藥鋪門口的老人影子已經散去,只剩那隻缺口藥碗靜靜放在門檻上。

  他們沿著北街走到盡頭,繞過一堵低矮的石牆,果然看見一座舊院。

  門楣上掛著一塊腐朽的匾,字跡被雨水衝掉大半,只剩「永濟」二字還能辨認。院門沒有鎖,門環上繫著一根打結的紅線。

  陸遠伸手碰了一下,紅線立刻斷開。

  院裡傳出一聲嬰兒啼哭。

  眾人同時停步。

  那哭聲很輕,像隔著幾重牆傳來,卻又清晰得仿佛就在門後。宋青禾提燈向里照去,院中有一條窄廊通往後院,廊下堆著發黑的木箱,箱角貼著潮濕的舊紙。

  「院裡有人?」許二小壓低聲音。

  周衡拔劍出鞘半寸,先踏進院門。

  「有人便問,有東西便驗。」

  他們剛走過第一間屋,啼哭聲便停了。

  後院角落有一排磚房,最末一間門上釘著木牌,牌面寫著「產房」。木牌下面還留著另一塊舊牌的痕跡,像是先前被人取下過。

  王成安拿出拓紙,覆在門邊刻痕上。

  「沈宅舊產房,後由永濟糧棧借用。」

  他又往下摸索,指腹碰到一道淺槽。

  「還有名字。」


  墨跡在紙上慢慢浮現:「接生人,桑婆。」

  「產婦,未記。」

  「嬰兒二名,分抱。」

  「後續交沈蘭枝。」

  最後一行被利器刮過,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

  白蒲望著「嬰兒二名」四個字,聲音發緊。

  「這說的是我們嗎?」

  「有可能。」王成安說,「但日期還沒見到,不能定。」

  「門後有腳步。」周衡道。

  屋內響起一聲木板輕響。

  陸遠沒有推門,先問:「誰在裡面?」

  沒有回答。

  他又問:「桑婆?」

  門後傳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你們終於來了。」

  門緩緩開了一條縫。

  老婦人穿著灰布襖,頭髮花白,手裡拄一根竹杖。她臉上有許多細小的皺紋,左眼蒙著一層白翳,右眼卻清亮得異常。

  她站在門檻內,腳邊沒有影子。

  「你就是桑婆?」王成安問。

  「以前有人這樣叫我。」

  「現在呢?」

  「現在沒人叫我。」

  她目光落在白蒲和陸遠身上。

  「你們兩個人的生母是同一個。」

  院裡風聲忽然止住。

  許二小握緊鐵鍬。

  「你說是就是?」

  「我給你們接過生。」

  「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誰?」

  「一個腕上繫著紅繩,一個手邊有木馬。紅繩打反了結,木馬腹上刻著小遠。」

  老婦人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舊記憶里撈出來。

  白蒲沒有走近。

  「你說你給我們接生,先證明你還活著。」

  桑婆抬起眼,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問。

  陸遠道:「你沒有腳印,也沒有影子。我們不能因為你認出兩件舊物,就當你是活人。」

  「那你們要怎樣證明?」

  「你自己說。」

  老婦人低頭看了看腳邊。

  「雪太厚,腳印留不住。」

  「院裡的雪沒過腳踝。」許二小道,「我們一路走來都有印。」


  桑婆沒有辯解,只把手伸出門檻。

  「摸我的手。」

  陸遠沒有動。

  宋青禾取出一根細線,系在院門旁的舊木樁上,將線另一端遞給老婦人。

  「你若是活人,握住它。」

  桑婆接過細線。

  線繃緊了。

  林照玄在她身側撒下一圈墨粉。老婦人腳邊的雪依舊乾淨,沒有新痕,然而墨粉邊緣卻出現一道淺淺的凹陷,像有重量壓在地上。

  「重量有,足跡沒有。」林照玄道,「還不足以證明活著。」

  桑婆忽然笑了笑。

  她把竹杖遞給白蒲,自己伸出手掌,在掌心用指甲劃了一下。

  皮膚裂開一道細痕,紅色的血珠緩緩滲出,滴在雪上。

  白蒲伸手試了試那滴血,指尖沾上溫熱。

  桑婆的手腕也有脈搏。

  宋青禾用青燈照過,那道血痕沒有散成煙,血滴落在雪裡,染出一小點淡紅。

  許二小仍不放心。

  「也許你只是能流血的東西。」

  「那便看你們願不願意再驗。」桑婆道,「我不求你們信我,只求你們別把真事寫成假事。」

  王成安取出紙筆。

  「先說清楚:你剛才說兩人的生母相同,依據是什麼?」

  「我接過同一個女人的兩次生。」

  老婦人抬起頭。

  「第一次,她生下一個女兒,生完便走了。隔了些年,她又回來,生下一個男孩。她不肯留下姓名,只說兩個孩子若能活,就別把他們並進同一本冊。」

  「你記得她的臉嗎?」陸遠問。

  「記得。」

  「那你認得她是誰嗎?」

  桑婆看向白蒲。

  「你們的母親。」

  白蒲的手指微微發涼。

  「她叫什麼?」

  「我不知道。」

  「你說她是我們的母親,卻不知道她叫什麼?」

  「她不肯說。」

  「她有什麼證據?」

  「左耳後有一道傷疤,手腕內側有一顆痣。她說話時總先看窗,再看門。她怕有人從門外進來。」

  陸遠盯著老婦人的臉。


  「我娘身上有沒有別的記號?」

  桑婆沒有立即回答。

  「她每次進屋,都帶著一隻銅鈴。鈴聲響三下,停一停,再響兩下。她說,那是告訴孩子自己還在。」

  白蒲腕上的紅繩輕輕顫動。

  陸遠掌心的梅花鎖也有一瞬發熱。

  「三下,再兩下。」白蒲說,「我在船上聽過這個節奏。」

  「是誰敲的?」周衡問。

  「我不知道。那時候我以為是船舷響。」

  桑婆接著說:「第二次生產時,門外有人追她。她把男孩交給沈蘭枝,把女孩托給沈伯年,說若是有人查問,就說兩個孩子不是一母所生。」

  「為什麼要這樣說?」

  「她怕他們被一起帶走。」

  「那沈蘭枝知道她是兩個孩子的生母嗎?」陸遠問。

  老婦人搖頭。

  「沈蘭枝只知道那女人來求她收留孩子。她不知道那是同一個人。」

  「你怎麼知道沈蘭枝不知道?」

  「因為當時她問過我,兩個孩子的親緣能不能查。我告訴她不能。我只接生,不替人定親緣。」

  王成安提筆記下,寫到「同一產婦」時停了筆。

  「你剛才說,她兩次回來。可舊記錄寫的是「嬰兒二名,分抱」。這更像同一次生產。」

  「那行字不是我寫的。」

  「誰寫的?」

  「糧棧的人。」

  「你記得兩次生產的日期嗎?」

  桑婆閉了閉眼。

  「一個在秋末,一個在早春。」

  「隔了幾年?」

  「我記不清。」

  「孩子的性別呢?」

  「第一次是女孩,第二次是男孩。」

  白蒲和陸遠對視一眼。

  「女孩是不是我?」白蒲問。

  「我不敢說。」

  「男孩是不是陸遠?」

  「我不敢說。」

  「你剛才為什麼敢說我們生母相同?」

  桑婆握住竹杖,指節泛白。

  「因為我認得那女人。」

  「但你不能證明她就是我們的生母。」白蒲道。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

  「是。」

  「你認得她,不等於你認得我們。」

  「是。」

  「你記得她生過兩個孩子,不等於這兩個孩子就是我們。」

  「是。」

  白蒲的聲音漸漸平穩。

  「那你帶我們來產房,是為了什麼?」

  「讓你們看一件東西。」

  桑婆轉身走進屋內。

  房裡沒有床,只有一張窄木榻,榻邊擺著一隻舊銅盆。窗紙破了幾處,牆上還殘留著煙燻的痕跡。

  陸遠沒有跟進去。

  「你先說那東西是什麼。」

  桑婆停在門內。

  「她留下的銅鈴。」

  「在哪兒?」

  老婦人指向木榻下方。

  許二小用鐵鍬柄輕輕挑開榻板,底下藏著一隻布包。布包已經發脆,裡面有一枚銅鈴,鈴身缺了半邊,鈴舌卻還在。

  陸遠拿出梅花鎖,輕輕碰了一下。

  鈴聲響起。

  三下。

  停頓。

  兩下。

  白蒲的眼睛一下紅了。

  這聲音,她聽過。

  不是在船上,不是在夢裡,而是在一段短得幾乎不存在的記憶里。有人抱著她,貼在她耳邊說:「聽見鈴聲,就別怕。」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左耳後。

  那裡有一道極淺的舊疤。

  陸遠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後,同樣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白蒲沒有立刻開口。

  王成安將銅鈴、木榻、桑婆的供詞分別記錄,末尾寫道:「同一產婦之說,有接生人證言及鈴聲物證。產婦身份未明,兩個孩子與兩次生產的對應關係未證。」

  他蓋下「待核」印。

  祠堂方向傳來一聲鐘響。

  銅鈴也跟著微微震動。

  桑婆臉色驟變。

  「不能讓鍾再響。」

  「為什麼?」周衡問。

  「祠堂的親冊聽見鈴聲,會把兩次生產並成一次,再把所有孩子歸到一個母親名下。」

  她衝到門口,臉上第一次露出慌亂。


  「你們要去糧棧的地窖。原始產簿在那裡。上面有日期,也有另外一個名字。」

  「誰的名字?」

  「我不知道。」

  她說完便朝後院走去。

  陸遠沒有跟上。

  老婦人身後仍沒有腳印,方才那滴血卻留在門檻邊,紅得刺眼。

  「桑婆。」他說,「你還沒證明你是誰。」

  她停下腳步。

  「我叫桑素琴。」

  「這名字是你自己說的。」王成安道,「有什麼物證?」

  老婦人回頭,指了指竹杖。

  杖身被磨得發亮,底部刻著一行小字:「桑素琴,蘭枝里接生人,民國二年。」

  林照玄以墨粉覆過刻字,確認字痕很舊,木頭的裂紋也從字上自然延伸。

  王成安把這條證據補進冊頁。

  「你證明了你曾叫桑素琴,曾在蘭枝里接生。」

  他抬眼看她。

  「還沒證明你如今仍活著。」

  桑素琴點頭。

  「我知道。」

  她伸出手,掌心的血仍未乾。

  「那就讓我帶你們去地窖。若我能開門,能拿出產簿,能被你們記錄下來,至少說明我不是一盞燈拼出來的影子。」

  「至於我是不是活人,你們慢慢查。」

  這回答讓眾人都沉默了片刻。

  白蒲把銅鈴收好。

  「我們跟你去。」

  「你不怕我騙你?」

  「怕。」白蒲道,「但證據不夠之前,怕也不能替我們做決定。」

  糧棧地窖的入口在後院井邊。

  井口被一塊厚石板封住,石板上刻著一圈顧氏舊印。印記中央有一道新添的刀痕,像是有人曾試圖把它劈開。

  桑素琴沒有碰石板,只將竹杖橫放在井邊。

  「石板下面有三道鎖。第一道認糧棧帳,第二道認接生人的手,第三道認孩子自己的名字。」

  「我們現在沒有原名。」陸遠道。

  「所以第三道鎖打不開。」

  「那你為什麼說能帶我們去?」

  「我沒說能打開。」

  桑素琴從衣袖裡取出一張薄紙。


  「我只能讓你們看見鎖里夾著什麼。」

  紙上畫著一隻銅鈴,旁邊寫著:「若不知孩子舊名,先問孩子自願留下什麼。」

  白蒲看著那句話,拿出自己的木牌。

  「白蒲。」

  陸遠握緊木馬。

  「陸遠。」

  石板紋路中透出兩點微光,卻沒有打開。

  桑素琴道:「它聽見了,但還沒答應。」

  王成安蹲下檢查石板邊緣。

  「需要分別落名,不能把兩個人的名字寫進同一欄。」

  他讓白蒲把木牌放在左側,陸遠把木馬放在右側。兩件舊物沒有相連,也沒有互相壓

  住。

  石板上的顧氏舊印頓時裂出一道細縫。

  井下傳來紙張摩擦聲。

  一張窄窄的舊簿從縫隙里滑出,落在積雪上。

  封面被水浸透,字跡已經模糊。可第一頁仍能看清:「產房輪值簿。」

  日期是民國二年。

  上面記著兩次接生。

  第一條:「冬月二十六,女嬰,產母自稱沈蘭枝。」

  第二條:「翌年三月初五,男嬰,產母不署名,交沈蘭枝帶走。」

  白蒲忽然抬頭。

  「沈蘭枝是第一胎的產母?」

  桑素琴沒有回答。

  簿頁後面還夾著一張被折起的小紙條。陸遠將紙條攤開,裡面只有幾個歪斜的字:「若她說自己是收養,先不要拆穿。孩子活著,比帳目乾淨要緊。」

  落款不是沈蘭枝。

  而是「桑素琴」。

  王成安看著兩行記錄,眉頭緊鎖。

  「這只能證明一個女嬰的產母自稱沈蘭枝,另一個男嬰由沈蘭枝帶走。」

  「還不能證明女嬰是白蒲,男嬰是陸遠。」宋青禾道。

  「也不能證明沈蘭枝和第二個孩子沒有血緣。」林照玄補充,「簿上沒有寫明。」

  白蒲握著那張紙,指尖發白。

  「桑婆,你剛才說我們生母相同。」

  桑素琴站在井邊,臉色被雪光照得蒼白。

  「我接過的,是同一個女人。」

  「可你手裡這本簿,寫著兩個不同的名字。」


  「沈蘭枝是她當時對外說的名字。」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也不知道哪個名字是真的。」

  「那你憑什麼說是同一人?」

  桑素琴垂下眼。

  「她左耳後有傷,手腕內側有痣。兩次來時都一樣。她說話先看窗,再看門。兩次都一樣。」

  白蒲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左耳後。

  陸遠也看向她。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井下忽然傳來第二聲鐘響。

  產簿上的墨跡開始暈開。

  「快把它收起來!」王成安喊道。

  宋青禾青燈一照,墨跡勉強停住。白蒲將產簿裝入油布袋,陸遠把那張紙條另行收好o

  第三聲鐘響尚未落下,井底便響起許多孩子的聲音。

  「娘。」

  「別寫我。」

  「不要把我們放在一起。」

  井口石板上的裂紋迅速擴大,顧氏舊印中浮出一行黑字:「產母同一,子女歸親。」

  王成安一印壓下。

  「證據未足,不得歸類!」

  硃砂印落在黑字上,卻被井下的力量慢慢推起。

  桑素琴忽然將竹杖插入石板裂縫。

  她掌心的傷口再次裂開,血順著杖身流下,浸入石縫。

  「桑婆!」白蒲喊道。

  「壓住井蓋!」

  許二小和周衡同時上前,鐵鍬與劍鞘一齊頂住石板。林照玄的墨線繞住井口,宋青禾提燈照亮裂縫。陸遠把梅花鎖按在舊印中央,白蒲則將自己的木牌放在另一側。

  井下的聲音仍在呼喚。

  「娘。」

  「七娘。」

  「小遠。」

  白蒲閉上眼,沉聲道:「我們聽見了。」

  「但現在不認。」

  黑字猛地一頓。

  陸遠接著道:「等有了證據,再來回答。」

  井口終於安靜下來。

  石板沒有完全合攏,卻不再向外崩裂。桑素琴拔出竹杖,身子晃了一下。白蒲扶住她時,摸到她袖口下冰涼的皮膚。

  她仍有脈搏。

  微弱,卻真實。


  桑素琴低聲道:「地窖里還有一冊原始產簿。」

  「在哪裡?」

  「白河鎮南邊,舊產房的第二口井下。」

  「這不是同一口井?」

  「不是。」

  她抬頭看向雪霧深處。

  「你們手裡這冊,是後來抄寫的。」

  「真正那冊里,有產婦的指印。」

  遠處,祠堂又響起第四聲鍾。

  這一次,銅鈴沒有回應。

  桑素琴臉色卻更加難看。

  「有人把舊產簿拿出來了。」

  「誰?」

  她望向南街。

  「那個沒有足跡的接生老婦,已經不在這裡了。」

  「她去了第二口井。」

  「而她手裡,帶著真正的母親留下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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