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歸位印

  第328章 歸位印

  那女人站在燈下,沒有朝他們走來。

  她披著一件褪色的灰棉襖,頭髮用木簪挽在腦後,手裡提著一隻竹籃。風吹過時,籃子上的藍布掀起一角,露出幾枝已經乾枯的白芷。

  白蒲停住了。

  她剛剛找回的記憶並不完整,只有火光、紅繩和一句「帶弟弟走」。可燈下那張臉一出現,記憶深處便有一個聲音輕輕響起:「七娘,藥煎好了。」

  那聲音和眼前女人的嘴唇一同動了起來。

  「回來吧。」

  白蒲肩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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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遠卻先看向雪地。

  燈下有女人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鎮口的石碑旁。可她腳下沒有足跡,周圍的雪也沒有被踩過。

  「別過去。」陸遠道。

  白蒲沒有動。

  「我知道。」

  那女人提起竹籃,轉身往鎮裡走。

  「天冷,先回家。」

  她每走一步,前方就有一盞燈亮起。燈下的人也陸續抬頭,有拄拐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背著書箱的年輕人。他們的臉都模糊不清,胸前卻掛著一塊木牌。

  所有木牌上都只有一個字:「顧。」

  許二小握緊鐵鍬。

  「這鎮子裡全姓顧?」

  「至少舊祠附近是顧氏聚居地。」王成安道,「但不可能每個人只留一個姓。」

  林照玄抬手彈出墨線。

  墨線掠過最近一盞燈,燈影里的老人忽然轉過臉。那張模糊的面孔上沒有五官,只有

  一行豎寫的小字:「顧氏旁支,名失。」

  墨線繞著燈柱轉了一圈,柱子底部顯出舊刻。

  「白河鎮北街,藥鋪燈。」

  宋青禾提燈照去。

  青火與白燈相觸,燈下老人的輪廓頓時變淡。一塊藥鋪幌子的殘影從他身後露出,上面依稀能看見「蘭記」二字。

  「不是人。」宋青禾道,「是舊鋪留下的名影。」

  周衡望向鎮內。

  「那女人也是?」

  「未必。」

  陸遠取出顧蘭枝留下的信。

  封蠟已經裂了一道縫,但顧長庚叮囑過不要在橋邊拆。如今他們過了橋,卻仍未真正進入白河鎮。


  他沒有急著開信,先走到殘破石碑前。

  石碑上的地名只剩「白」字,另兩個字被鑿得很深。鑿痕里積著黑灰,像有人曾反覆燒過這裡。

  王成安拿出薄紙,覆在石碑上輕輕拓印。

  紙面最先浮出的不是「白河鎮」,而是另一行被後刻地名壓住的舊字:「蘭枝里。」

  白蒲低聲重複:「蘭枝里。」

  燈下那女人停住了。

  她背對眾人,手中竹籃微微搖晃。

  「這裡原本以她的名字命名?」許二小問。

  「也可能只是同名。」王成安道,「先不定。」

  拓紙繼續顯字。

  「蘭枝里,舊為收養失戶幼童之所。」「主事者顧氏。」「後併入白河鎮北街。」「舊冊移入顧氏祠。」

  最後一行旁邊,蓋著一個六瓣梅花印。

  印記並不完整。

  其中代表「親」的一瓣被人挖去了。

  白蒲看向女人手中的白芷。

  「蘭枝不是她出生時的名字。」

  「你想起什麼了?」陸遠問。

  「她在藥鋪做過事。」

  白蒲按住額角。

  「有人叫她顧四娘。後來她收養了很多沒有戶籍的孩子,鎮裡人才叫她蘭枝。」

  「蘭枝是藥名,也是她自己選的名。」

  陸遠看著石碑上的舊刻。

  顧蘭枝。

  白蒲。

  兩個人都用一味藥,為自己重新取了名字。

  鎮裡的女人終於轉過身。

  「七娘,你還記得。」

  她臉上露出淺淡的笑容。

  白蒲眼眶發紅,卻仍站在原處。

  「你是誰?」

  「我是你娘。」

  「拿什麼證明?」

  女人的笑意凝住了一瞬。

  周圍燈下的顧氏名影齊齊轉頭。

  幾百塊只寫著「顧」的木牌輕輕碰撞,發出密集的聲響。

  「女兒認母,還要什麼證明?」

  白蒲握緊手腕上的紅繩。

  「要。」

  「我記得她叫顧蘭枝,也記得她讓我帶陸遠走。可這些只證明我見過她,不證明你就是她。」


  女人慢慢低下頭。

  「你小時候怕苦,喝藥總要在碗底留一口。」

  白蒲臉色微變。

  「你七歲那年摔斷木簪,偷偷埋在灶台後面。」

  「你給弟弟系紅繩時,繩結總打反。」

  一句接一句,都是極私密的舊事。

  白蒲的呼吸漸漸急促。

  陸遠卻問:「她第一次叫你七娘,是在哪裡?」

  燈下女人看向他。

  「你是誰?」

  「陸遠。」

  她眼中沒有半點波動。

  「原來是你。」

  陸遠盯著她的臉。

  「顧蘭枝若真把我從火里抱出來,不會在聽見我的名字後才認出我。」

  女人沉默了。

  她手裡的竹籃忽然裂開一條縫。

  藍布下沒有白芷。

  只有一摞摞寫滿舊事的紙。

  白蒲童年喝藥的習慣、斷掉的木簪、紅繩的結法,全都寫在那些紙上。

  許二小向前一步。

  「又拿死人留下的事兒裝活人。」

  女人的面孔開始剝落。

  先是眼角,再是嘴唇,最後整張臉像泡過水的窗紙一樣從頭上滑下。臉後沒有血肉,只有一盞嵌在脖頸中的白燈。

  燈芯上刻著兩個字:「親證。」

  白蒲望著那張落進雪裡的臉,沒有後退,也沒有哭。

  她只是問:「誰把這些舊事寫給你的?」

  白燈中傳出許多重疊的聲音。

  「顧氏舊祠。」

  「每一個被顧蘭枝收養的人,都留下過一段記憶。」

  「記憶相合,便是本人。」

  「胡說。」王成安道。

  「十個人記得她,不等於十段記憶拼起來就是她。」

  他在更正冊中寫下:「白河鎮口所見顧蘭枝形貌,系親證燈拼合舊憶,並非本人,所言只作線索。」

  墨落下的瞬間,那件灰棉襖塌進雪地。

  脖頸里的白燈滾了兩圈,燈火沒有熄滅。四周顧氏名影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親證已開。」

  「請顧氏後人入祠。」


  「旁人不得進。」

  鎮口七盞燈一齊轉向白蒲。

  其餘六人腳下的雪地卻浮出一圈黑線,像要將他們留在鎮外。

  白蒲低頭看那圈線。

  「它只讓我進去。」

  「通行票上寫過,名冊先驗一人,證冊後驗一人。」王成安道,「到了白河鎮,它又想把我們拆開。」

  陸遠抽刀壓住黑線。

  「誰都不單獨進去。」

  白燈里的聲音道:「顧氏祠堂,只認顧氏血脈。」

  許二小冷笑:「方才不還裝她娘嗎?咋這會兒連她是不是顧氏都不用查了?」

  白燈驟然轉向他。

  許二小毫不退讓,拍了拍懷裡的木牌。

  「俺也去娘姓柳,俺也去姓許。按你這道理,俺到底算哪邊?」

  「母族可入。」

  「那陸哥兒是顧蘭枝親口收下的孩子,為啥不能入?」

  白燈無言。

  橋上剛被拆開的「血緣、收養、同行」幾種關係,在這裡又被強行混成一個「顧氏」。

  王成安走到黑線邊,在雪地鋪開更正冊。

  「親緣分四類。」「血親、收養、婚入、自認同行。」「顧氏祠若查顧蘭枝舊事,相關之人皆可入內核證。」「不得只憑姓氏拒絕證人。」

  他寫完,將代存印按在雪上。

  硃砂滲入黑線。

  那圈黑線頓時斷開一處。

  林照玄順勢以墨線穿過缺口,纏住鎮口石碑。宋青禾的青燈隨後照入,斷口擴大到足夠一人通過。

  白燈劇烈搖晃。

  「外姓入祠,親冊必亂。」

  「已經夠亂了。」周衡道。

  他拔劍插入斷口,將黑線徹底挑開。

  七人一同跨過鎮界。

  剛踏入白河鎮,身後的黑橋便被雪霧遮住。遠處再看不見顧長庚,只能聽到偶爾傳來的木牌碰撞聲。

  鎮裡沒有活人的燈火。

  街道兩旁屋門緊閉,窗紙破損,積雪已經堆到門檻。方才亮起的燈全懸在半空,不見燈柱,也沒有人提著。

  每盞燈下都有一個顧氏名影。

  他們不攔路,只隨著七人經過慢慢轉頭。

  許二小壓低聲音:「這裡的人全死了?」


  「未必。」宋青禾道,「鎮子可能只是祠堂保留下來的舊影。真正的白河鎮,未必還在這條街上。」

  「路也不是真的?」

  「路是真的,時間未必是。」

  走出一段,街邊忽然響起敲門聲。

  一扇掛著藥鋪幌子的木門開了半尺。

  門裡伸出一隻蒼老的手。

  「蘭枝回來了?」

  白蒲停下。

  陸遠先問:「你是誰?」

  門內的人沒有回答,只把一隻缺口藥碗放到門檻上。

  碗底刻著一朵五瓣梅花。

  「她欠的藥錢還沒還。」

  「欠多少?」

  「三個名字。」

  許二小臉色一沉。

  「藥錢用名字還?」

  門裡老人咳嗽兩聲。

  「一個孩子一副藥。」「三副藥,三個名字。」「她把孩子帶走了,卻沒把名字留下」

  o

  白蒲蹲下看那隻碗。

  碗內殘著一層深褐色藥垢,邊緣有三道不同大小的指印。一道屬於成人,兩道明顯是

  孩子。

  她沒有碰,只問:「藥是誰開的?」

  「顧氏藥鋪。」

  「誰煎的?」

  「顧蘭枝。」

  「誰喝的?」

  門內沉默。

  王成安取出一張空白紙,貼近藥碗。

  藥垢下緩緩顯出三行舊記:「傷寒幼童一,姓名不詳。」「火傷女童一,自稱七娘。」「昏迷男童一,隨女童同行。」

  第三行下面另有一句:「藥費由蘭枝記欠,不得以童名折抵。」

  許二小一拍大腿。

  「這不寫得清清楚楚嗎?她沒答應用名字還!」

  門內老人的手頓時縮了回去。

  木門要關,周衡用劍鞘卡住門縫。

  「帳還沒問完。」

  門裡傳來紙張翻動聲。

  「顧氏祠有總帳。」

  「藥鋪只管收藥錢。」

  「藥錢可以還。」王成安道,「拿出藥材、日期和當時價錢,分開算。」


  「名字不算錢。」

  他把抄下的藥碗舊記放到門檻上。

  「顧蘭枝欠藥款,待核。」

  「不得以三名幼童抵債。」

  門內再無聲音。

  片刻後,一枚生鏽銅錢從門縫中滾出,停在白蒲腳邊。

  銅錢正面刻著「蘭」字,背面則有一道火燒的痕跡。

  白蒲把銅錢與藥碗一同包好。

  「這是她的東西。」

  「先記物證。」王成安道。

  木門終於關上。

  那塊藥鋪幌子卻從屋檐落下,背面露出一張簡略的鎮內地圖。

  地圖中央是顧氏祠堂。

  祠堂周圍畫著六間屋。

  藥鋪、產房、族學、契房、義倉和渡舍。

  恰好對應名、戶、契、物、路、親中的五項,唯獨沒有「親」。

  「親冊在祠堂里。」白蒲道。

  「正冊第一部分也在。」陸遠說。

  他們沿地圖向北街深處走。

  越靠近祠堂,燈下名影越多。起初他們還保持人的輪廓,後來便只剩一件衣裳、一雙鞋,或者一隻提籃。

  每一件舊物上都寫著「顧」。

  沒有名字。

  王成安一路記錄位置。

  「北街第三戶,男衣一件,顧氏,名失。」「井邊木屐一雙,婦人用,名失。」「族學門外書袋一隻,幼童用,名失。」

  寫到第十七處,他忽然停筆。

  前方雪地里放著一隻小木馬。

  木馬脖頸上繫著褪色紅繩,腹部刻著兩個淺淺的字:「小遠。」

  陸遠站住了。

  白蒲也認出了那件東西。

  「這是你的。」

  陸遠蹲下,沒有立刻伸手。

  木馬旁邊沒有腳印,底部卻壓著一小片燒焦的布。布料顏色和顧長庚舊車內襯一樣。

  「先查來處。」

  白蒲取出紅繩,靠近木馬脖頸上的繩結。

  兩個繩結完全相同。

  許二小則拿出那截燒焦車轅,比較木馬底部的紅漆。木馬尾部也留著一小點同樣的漆。

  「像是從那輛車上掉下來的。」他說。


  宋青禾提燈照過木馬腹部。

  「小遠」二字下面又顯出一行更淺的刻痕:「蘭枝贈。」

  陸遠這才將木馬拾起。

  木頭入手冰冷。

  可當他握住馬腹時,耳邊忽然響起女人的聲音:「小遠,馬跑得再快,也得記得回哪兒。」

  緊接著,是女孩的聲音。

  「他不認路,我牽著他。」

  最後是孩子的哭聲。

  陸遠眼前閃過一片火光。

  他看見顧蘭枝跪在地上,把木馬塞進一個男孩懷裡。白蒲——或者那時的顧七娘站在旁邊,腕上還沒有紅繩。

  「七娘,把這個給他。」

  「為什麼?」

  「他醒了若找不到娘,就讓他看木馬。」

  「木馬又不是娘。」

  「可木馬會帶他回來。」

  記憶轉瞬即逝。

  陸遠睜開眼時,掌心已被木馬底部的裂紋劃出一道細口。

  血沒有落下。

  木馬卻自行亮起。

  鎮裡所有白燈同時轉向這邊。

  祠堂方向傳來低沉的開門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遠處響起:「小遠回家。」

  白蒲立即按住木馬。

  「別答應。」

  陸遠點頭。

  祠堂大門緩緩打開。

  門內沒有供桌和牌位,只有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無數女人的畫像,每張畫像下都寫著「顧氏女」。

  畫像上的臉幾乎一模一樣。

  全是顧蘭枝。

  許二小倒吸一口涼氣。

  「這又整的啥?」

  「親冊在找一個能承認所有關係的人。」宋青禾道,「顧蘭枝收養過許多孩子,又替很多無戶女子保過名。親冊便把所有與她有關的人,都壓到她一張臉上。」

  王成安望向走廊盡頭。

  那裡擺著一塊巨大的白色牌位。

  牌位沒有姓名,只有一行字:「顧氏諸母共名。」

  白蒲臉上浮出怒意。

  「它把所有母親都寫成了一個人。」

  「這樣最省事。」陸遠道,「孩子找不到母親,便都歸顧氏;女子找不到原名,便都歸顧蘭枝。」


  「等於誰也沒被找回來。」王成安說。

  七人走進祠堂。

  大門在身後關閉。

  兩側畫像齊齊睜眼。

  「七娘。」

  「小遠。」

  「回來了。」

  無數個顧蘭枝同時呼喚。

  有的聲音溫柔,有的蒼老,有的帶著哭腔,還有的只是機械地重複。

  白蒲站在畫像之間,抬起頭。

  「誰是顧蘭枝?」

  所有畫像同時回答:「我是。」

  「她小時候叫什麼?」

  一半畫像說「顧四娘」。

  另一半畫像說「蘭枝」。

  還有幾張說「無名」。

  「她從哪裡來?」

  畫像的回答更加混亂。

  「白河鎮。」

  「柳家溝。」

  「關內。」

  「火場。」

  「顧氏祠。」

  每一個答案都有可能是真的,也都無法證明唯一的顧蘭枝。

  白蒲沒有繼續問。

  她取出鎮口拓下的「蘭枝里」舊刻、藥鋪銅錢和那張顧蘭枝畫下的雪山圖,依次放在走廊中央。

  「這些是她留下的東西。」

  畫像上的眼睛紛紛轉向那些物證。

  「蘭枝里的主事者。」「藥鋪欠帳人。」「收養幼童者。」「顧氏長女之母。」「陸遠收母。」

  白蒲搖頭。

  「這些是她做過的事。」

  「不是她全部的人。」

  陸遠把小木馬放到雪山圖旁邊。

  「顧蘭枝給我木馬,收我為子。」

  「但她不是因為收養我才存在。」

  許二小也把柳三娘的木牌取出,放在一旁。

  「俺也去娘也一樣。」

  「她是俺娘,可她不只是誰的娘。她有地,有舊名,會唱歌,還給俺留過桂花糖。」

  「你們拿一個「母」字把人全蓋住,跟拿一個「顧」字蓋住全鎮人有啥區別?」

  走廊盡頭的白色牌位震了一下。

  「顧氏諸母共名」幾個字出現裂紋。


  王成安立即鋪開新紙。

  「親冊更正。」

  「母子、父子、姐弟、收養、夫妻、同族,皆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關係不是姓名。」「不得以「母」代替女子本人,不得以「子」吞併母親舊名。」「親緣可記,個人須另冊。」

  寫到這裡,祠堂地面猛地裂開。

  一道白光從地下衝出,將王成安手裡的紙撕成兩半。

  走廊盡頭,白色牌位緩緩轉過來。

  牌位背面嵌著一本雪白的冊子。

  與南冊的黑不同,這本冊子沒有半點污痕,紙頁乾淨得近乎刺眼。第一頁只寫著一

  行:「親者同名,方可不散。」

  白蒲臉色微變。

  「這就是正冊的親緣部分。」

  白冊自行翻頁。

  每一頁都畫著一棵族樹。

  樹根是顧氏,枝幹上沒有個人姓名,只有「長女」「次子」「母」「父」「妻」「夫」。

  所有人都只是關係中的位置。

  白冊翻到最後,露出兩個空格。

  「顧氏長女。」

  「陸氏收子。」

  兩個空格下方,分別壓著白蒲和陸遠的名字。

  「請歸親位。」

  祠堂畫像齊聲開口。

  「歸位之後,顧蘭枝可現身。」

  白蒲望向走廊深處。

  那裡果然出現一個女人的影子。

  不是燈做的假面,也不是畫像。

  那女人背對他們,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門外火光沖天,她的衣角已經被火點燃,懷中卻抱著一個男孩。

  她回頭看向白蒲。

  「七娘。」

  白蒲向前半步。

  女人又看向陸遠。

  「小遠。」

  陸遠握緊木馬。

  王成安急道:「不要落名!」

  白冊上的兩個空格開始向外拉扯他們。

  白蒲腕上的紅繩繃直,陸遠手中的木馬也生出一條細線,分別連向「長女」和「收子」兩個位置。

  只要他們應一聲,名字便會落進去。

  顧蘭枝的影子在門後輕聲道:「我撐不了多久。」


  「把名字寫下,我就能出來。」

  火焰沿著她的棉襖向上燒。

  白蒲眼裡湧出淚水。

  「你真是她?」

  女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只是重複:「七娘,帶弟弟走。」

  這句話與白蒲記憶中完全相同。

  陸遠卻盯著她懷裡的男孩。

  那男孩的手裡沒有木馬。

  「她抱著的不是我。」

  白蒲猛然醒悟。

  火中女人懷裡的孩子比陸遠當年更小,脖頸上還繫著一隻銀色長命鎖。

  鎖面不是梅花。

  是一片柳葉。

  許二小看見那枚鎖,臉色驟變。

  「柳葉鎖。」

  「俺也去娘的舊名單里,有人提過這個。」

  他急忙翻出柳家溝遷移名單。火燒缺口旁邊,隱約能辨認出一行小字:「柳氏幼子,交蘭枝里照看。」

  火中女人懷抱的,根本不是陸遠。

  這段舊事屬於另一個孩子。

  白冊只是把所有「收子」的記憶,拼到了顧蘭枝身上。

  白蒲擦去眼淚。

  「你不是她。」

  火中女人的臉沒有變化。

  「我是每一個救過孩子的人。」

  「那你更不該只用她的名字。」

  白蒲抬手解下紅繩。

  她沒有斬斷,而是把紅繩一端系在顧蘭枝的雪山圖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木牌上。

  「顧蘭枝是顧蘭枝。」

  「救過柳氏幼子的女人,若也是她,就查證後再記。」

  「若不是,就把真正的人找出來。」

  陸遠也將木馬上的細線扯離白冊。

  「我與顧蘭枝的收養關係,可以單獨記。」

  「不能拿我去填所有「收子」的位置。」

  許二小把柳家溝名單拍在白冊前。

  「還有這孩子。」

  「他是誰,俺也去往後查。」

  三件物證同時亮起。

  白冊中那棵巨大的顧氏族樹發出一聲裂響。

  樹根沒有斷。


  但枝幹上的「長女」「收子」「母親」等位置開始脫離,變成一張張單獨的白紙。

  每張紙都留下空白:「姓名待查。」

  「關係已知。」

  「證據待補。」

  走廊兩側,那些擁有顧蘭枝面孔的畫像也開始變化。

  第一張變成一位眉骨很高的年輕婦人。

  第二張變成一個圓臉老人。

  第三張仍是顧蘭枝。

  第四張卻只有模糊輪廓。

  她們不再共用同一張臉。

  祠堂深處傳出一聲嘆息。

  這一次,聲音沒有從任何畫像中傳來。

  而是從白色牌位下面。

  陸遠與周衡合力推開牌位。

  牌位下方有一道窄門。

  門裡放著一口沒有上鎖的舊木箱。

  木箱上寫著:「顧蘭枝本人遺物。」

  白蒲蹲下身。

  「能開嗎?」

  王成安檢查箱蓋四周。

  「沒有轉押印,沒有歸位印。」

  宋青禾以燈照過。

  「裡面只有一件東西。」

  白蒲緩緩掀開箱蓋。

  木箱中沒有族譜,沒有親冊,也沒有能證明血緣的舊紙。

  只有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信封正面,寫著:「給兩個孩子。」

  與橋後石碑下那封信一模一樣。

  陸遠取出自己收著的那一封。

  兩封信並在一起,封蠟上的六瓣梅花終於完整。

  一封寫「給兩個孩子」。

  另一封背面,則藏著一行此前未曾顯出的字:「若見兩封,方可拆讀。」

  白蒲與陸遠對視一眼。

  這一次,沒有人阻止。

  他們同時拆開了信。

  第一封開頭寫著:「若你們終於走到這裡,說明我沒能把橋走完。」

  第二封則接著寫道:「也說明你們沒有照他們安排的次序來認彼此。」

  再往下,是顧蘭枝清晰而平靜的筆跡:「七娘不是你的真名。」「小遠也不是你的原名。」「我給你們留下這兩個稱呼,只為了讓你們在逃命時能夠回頭找到對方。」「若有一日,你們平安長大,可以不用它們「也可以繼續用。」「不要為了做我的女兒、我的兒子,回到任何一本要吞掉你們的o


  冊里。」

  白蒲的眼淚落到信紙邊緣。

  陸遠繼續往下看。

  「白河鎮顧氏並非你們的祖族。」「我也不是顧氏血親。」「顧,是我從藥鋪舊匾上借來的姓。」「蘭枝,是我為自己取的名字。」

  王成安低聲念出下一句:「我曾姓沈。」

  所有人都愣住。

  信紙最下方,寫著她真正留下的來處:「沈蘭枝,沈伯年之妹。」「後改名顧蘭枝,主理蘭枝里。」「收養失戶幼童,拒將

  其併入顧氏親冊。」

  「若查我舊事,去問永濟糧棧。」「若查兩個孩子的原名,不要問我。」「我從未知道。」

  祠堂里一片寂靜。

  沈伯年之妹。

  沈秋霜的姑母。

  顧蘭枝與顧氏沒有血緣,白蒲也未必是顧氏長女,陸遠更不是所謂顧氏收子。

  白冊給他們安排好的整棵族樹,在這封信前失去了根。

  許二小過了許久才道:「折騰半天,你倆的原名,她也不知道?」

  白蒲含淚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才沒有亂寫。」

  陸遠把兩封信放平。

  最後一段字正慢慢顯現:「七娘來自柳葉鎖。」「小遠來自無字石。」「兩件東西都不是姓名。」「若想繼續

  查,去白河鎮舊產房。」

  「那裡留著你們被帶來時的記錄。」

  信紙下方,還有一句剛剛被淚水浸出的暗字:「但要小心產房的接生婆。」

  「她活得太久了。」

  祠堂外,忽然傳來拐杖敲擊石板的聲音。

  一下。

  一下。

  越來越近。

  那些剛剛恢復不同面孔的畫像齊齊轉向大門。

  門外響起一個蒼老女人的聲音:「蘭枝把不該留下的信,還是交給你們了。」

  祠堂大門自行打開。

  雪地里站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

  她佝僂著背,左手拄拐,右手提著一隻裝滿紅線的竹籃。每根紅線上都繫著一塊嬰兒木牌。

  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睛,先看白蒲,再看陸遠。

  「一個柳葉鎖。」

  「一個無字石。」


  「你們兩個,果然都活著。」

  陸遠橫刀擋在眾人身前。

  「你是誰?」

  老婦人咧開沒有牙齒的嘴。

  「白河鎮的孩子,都是我接進世上的。」

  她從籃中挑出兩根紅線。

  第一塊木牌畫著柳葉。

  第二塊木牌沒有字,只嵌著一粒黑色石屑。

  「你們不是姐弟。」

  「不是同族。」

  「也不是同一天來到這裡。」

  她把兩塊木牌高高提起。

  「可你們的生母,是同一個人。」

  白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陸遠卻沒有看那兩塊木牌。

  他看向老婦人身後的雪地。

  那裡仍舊沒有腳印。

  「你說你接生過我們。」

  「那就先拿出你活著的證據。」

  老婦人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竹籃中的數百根紅線,卻在同一時刻繃得筆直。

  每一塊嬰兒木牌上,都傳出一聲細小的啼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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