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歸位印
第328章 歸位印
那女人站在燈下,沒有朝他們走來。
她披著一件褪色的灰棉襖,頭髮用木簪挽在腦後,手裡提著一隻竹籃。風吹過時,籃子上的藍布掀起一角,露出幾枝已經乾枯的白芷。
白蒲停住了。
她剛剛找回的記憶並不完整,只有火光、紅繩和一句「帶弟弟走」。可燈下那張臉一出現,記憶深處便有一個聲音輕輕響起:「七娘,藥煎好了。」
那聲音和眼前女人的嘴唇一同動了起來。
「回來吧。」
白蒲肩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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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卻先看向雪地。
燈下有女人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鎮口的石碑旁。可她腳下沒有足跡,周圍的雪也沒有被踩過。
「別過去。」陸遠道。
白蒲沒有動。
「我知道。」
那女人提起竹籃,轉身往鎮裡走。
「天冷,先回家。」
她每走一步,前方就有一盞燈亮起。燈下的人也陸續抬頭,有拄拐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背著書箱的年輕人。他們的臉都模糊不清,胸前卻掛著一塊木牌。
所有木牌上都只有一個字:「顧。」
許二小握緊鐵鍬。
「這鎮子裡全姓顧?」
「至少舊祠附近是顧氏聚居地。」王成安道,「但不可能每個人只留一個姓。」
林照玄抬手彈出墨線。
墨線掠過最近一盞燈,燈影里的老人忽然轉過臉。那張模糊的面孔上沒有五官,只有
一行豎寫的小字:「顧氏旁支,名失。」
墨線繞著燈柱轉了一圈,柱子底部顯出舊刻。
「白河鎮北街,藥鋪燈。」
宋青禾提燈照去。
青火與白燈相觸,燈下老人的輪廓頓時變淡。一塊藥鋪幌子的殘影從他身後露出,上面依稀能看見「蘭記」二字。
「不是人。」宋青禾道,「是舊鋪留下的名影。」
周衡望向鎮內。
「那女人也是?」
「未必。」
陸遠取出顧蘭枝留下的信。
封蠟已經裂了一道縫,但顧長庚叮囑過不要在橋邊拆。如今他們過了橋,卻仍未真正進入白河鎮。
他沒有急著開信,先走到殘破石碑前。
石碑上的地名只剩「白」字,另兩個字被鑿得很深。鑿痕里積著黑灰,像有人曾反覆燒過這裡。
王成安拿出薄紙,覆在石碑上輕輕拓印。
紙面最先浮出的不是「白河鎮」,而是另一行被後刻地名壓住的舊字:「蘭枝里。」
白蒲低聲重複:「蘭枝里。」
燈下那女人停住了。
她背對眾人,手中竹籃微微搖晃。
「這裡原本以她的名字命名?」許二小問。
「也可能只是同名。」王成安道,「先不定。」
拓紙繼續顯字。
「蘭枝里,舊為收養失戶幼童之所。」「主事者顧氏。」「後併入白河鎮北街。」「舊冊移入顧氏祠。」
最後一行旁邊,蓋著一個六瓣梅花印。
印記並不完整。
其中代表「親」的一瓣被人挖去了。
白蒲看向女人手中的白芷。
「蘭枝不是她出生時的名字。」
「你想起什麼了?」陸遠問。
「她在藥鋪做過事。」
白蒲按住額角。
「有人叫她顧四娘。後來她收養了很多沒有戶籍的孩子,鎮裡人才叫她蘭枝。」
「蘭枝是藥名,也是她自己選的名。」
陸遠看著石碑上的舊刻。
顧蘭枝。
白蒲。
兩個人都用一味藥,為自己重新取了名字。
鎮裡的女人終於轉過身。
「七娘,你還記得。」
她臉上露出淺淡的笑容。
白蒲眼眶發紅,卻仍站在原處。
「你是誰?」
「我是你娘。」
「拿什麼證明?」
女人的笑意凝住了一瞬。
周圍燈下的顧氏名影齊齊轉頭。
幾百塊只寫著「顧」的木牌輕輕碰撞,發出密集的聲響。
「女兒認母,還要什麼證明?」
白蒲握緊手腕上的紅繩。
「要。」
「我記得她叫顧蘭枝,也記得她讓我帶陸遠走。可這些只證明我見過她,不證明你就是她。」
女人慢慢低下頭。
「你小時候怕苦,喝藥總要在碗底留一口。」
白蒲臉色微變。
「你七歲那年摔斷木簪,偷偷埋在灶台後面。」
「你給弟弟系紅繩時,繩結總打反。」
一句接一句,都是極私密的舊事。
白蒲的呼吸漸漸急促。
陸遠卻問:「她第一次叫你七娘,是在哪裡?」
燈下女人看向他。
「你是誰?」
「陸遠。」
她眼中沒有半點波動。
「原來是你。」
陸遠盯著她的臉。
「顧蘭枝若真把我從火里抱出來,不會在聽見我的名字後才認出我。」
女人沉默了。
她手裡的竹籃忽然裂開一條縫。
藍布下沒有白芷。
只有一摞摞寫滿舊事的紙。
白蒲童年喝藥的習慣、斷掉的木簪、紅繩的結法,全都寫在那些紙上。
許二小向前一步。
「又拿死人留下的事兒裝活人。」
女人的面孔開始剝落。
先是眼角,再是嘴唇,最後整張臉像泡過水的窗紙一樣從頭上滑下。臉後沒有血肉,只有一盞嵌在脖頸中的白燈。
燈芯上刻著兩個字:「親證。」
白蒲望著那張落進雪裡的臉,沒有後退,也沒有哭。
她只是問:「誰把這些舊事寫給你的?」
白燈中傳出許多重疊的聲音。
「顧氏舊祠。」
「每一個被顧蘭枝收養的人,都留下過一段記憶。」
「記憶相合,便是本人。」
「胡說。」王成安道。
「十個人記得她,不等於十段記憶拼起來就是她。」
他在更正冊中寫下:「白河鎮口所見顧蘭枝形貌,系親證燈拼合舊憶,並非本人,所言只作線索。」
墨落下的瞬間,那件灰棉襖塌進雪地。
脖頸里的白燈滾了兩圈,燈火沒有熄滅。四周顧氏名影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親證已開。」
「請顧氏後人入祠。」
「旁人不得進。」
鎮口七盞燈一齊轉向白蒲。
其餘六人腳下的雪地卻浮出一圈黑線,像要將他們留在鎮外。
白蒲低頭看那圈線。
「它只讓我進去。」
「通行票上寫過,名冊先驗一人,證冊後驗一人。」王成安道,「到了白河鎮,它又想把我們拆開。」
陸遠抽刀壓住黑線。
「誰都不單獨進去。」
白燈里的聲音道:「顧氏祠堂,只認顧氏血脈。」
許二小冷笑:「方才不還裝她娘嗎?咋這會兒連她是不是顧氏都不用查了?」
白燈驟然轉向他。
許二小毫不退讓,拍了拍懷裡的木牌。
「俺也去娘姓柳,俺也去姓許。按你這道理,俺到底算哪邊?」
「母族可入。」
「那陸哥兒是顧蘭枝親口收下的孩子,為啥不能入?」
白燈無言。
橋上剛被拆開的「血緣、收養、同行」幾種關係,在這裡又被強行混成一個「顧氏」。
王成安走到黑線邊,在雪地鋪開更正冊。
「親緣分四類。」「血親、收養、婚入、自認同行。」「顧氏祠若查顧蘭枝舊事,相關之人皆可入內核證。」「不得只憑姓氏拒絕證人。」
他寫完,將代存印按在雪上。
硃砂滲入黑線。
那圈黑線頓時斷開一處。
林照玄順勢以墨線穿過缺口,纏住鎮口石碑。宋青禾的青燈隨後照入,斷口擴大到足夠一人通過。
白燈劇烈搖晃。
「外姓入祠,親冊必亂。」
「已經夠亂了。」周衡道。
他拔劍插入斷口,將黑線徹底挑開。
七人一同跨過鎮界。
剛踏入白河鎮,身後的黑橋便被雪霧遮住。遠處再看不見顧長庚,只能聽到偶爾傳來的木牌碰撞聲。
鎮裡沒有活人的燈火。
街道兩旁屋門緊閉,窗紙破損,積雪已經堆到門檻。方才亮起的燈全懸在半空,不見燈柱,也沒有人提著。
每盞燈下都有一個顧氏名影。
他們不攔路,只隨著七人經過慢慢轉頭。
許二小壓低聲音:「這裡的人全死了?」
「未必。」宋青禾道,「鎮子可能只是祠堂保留下來的舊影。真正的白河鎮,未必還在這條街上。」
「路也不是真的?」
「路是真的,時間未必是。」
走出一段,街邊忽然響起敲門聲。
一扇掛著藥鋪幌子的木門開了半尺。
門裡伸出一隻蒼老的手。
「蘭枝回來了?」
白蒲停下。
陸遠先問:「你是誰?」
門內的人沒有回答,只把一隻缺口藥碗放到門檻上。
碗底刻著一朵五瓣梅花。
「她欠的藥錢還沒還。」
「欠多少?」
「三個名字。」
許二小臉色一沉。
「藥錢用名字還?」
門裡老人咳嗽兩聲。
「一個孩子一副藥。」「三副藥,三個名字。」「她把孩子帶走了,卻沒把名字留下」
o
白蒲蹲下看那隻碗。
碗內殘著一層深褐色藥垢,邊緣有三道不同大小的指印。一道屬於成人,兩道明顯是
孩子。
她沒有碰,只問:「藥是誰開的?」
「顧氏藥鋪。」
「誰煎的?」
「顧蘭枝。」
「誰喝的?」
門內沉默。
王成安取出一張空白紙,貼近藥碗。
藥垢下緩緩顯出三行舊記:「傷寒幼童一,姓名不詳。」「火傷女童一,自稱七娘。」「昏迷男童一,隨女童同行。」
第三行下面另有一句:「藥費由蘭枝記欠,不得以童名折抵。」
許二小一拍大腿。
「這不寫得清清楚楚嗎?她沒答應用名字還!」
門內老人的手頓時縮了回去。
木門要關,周衡用劍鞘卡住門縫。
「帳還沒問完。」
門裡傳來紙張翻動聲。
「顧氏祠有總帳。」
「藥鋪只管收藥錢。」
「藥錢可以還。」王成安道,「拿出藥材、日期和當時價錢,分開算。」
「名字不算錢。」
他把抄下的藥碗舊記放到門檻上。
「顧蘭枝欠藥款,待核。」
「不得以三名幼童抵債。」
門內再無聲音。
片刻後,一枚生鏽銅錢從門縫中滾出,停在白蒲腳邊。
銅錢正面刻著「蘭」字,背面則有一道火燒的痕跡。
白蒲把銅錢與藥碗一同包好。
「這是她的東西。」
「先記物證。」王成安道。
木門終於關上。
那塊藥鋪幌子卻從屋檐落下,背面露出一張簡略的鎮內地圖。
地圖中央是顧氏祠堂。
祠堂周圍畫著六間屋。
藥鋪、產房、族學、契房、義倉和渡舍。
恰好對應名、戶、契、物、路、親中的五項,唯獨沒有「親」。
「親冊在祠堂里。」白蒲道。
「正冊第一部分也在。」陸遠說。
他們沿地圖向北街深處走。
越靠近祠堂,燈下名影越多。起初他們還保持人的輪廓,後來便只剩一件衣裳、一雙鞋,或者一隻提籃。
每一件舊物上都寫著「顧」。
沒有名字。
王成安一路記錄位置。
「北街第三戶,男衣一件,顧氏,名失。」「井邊木屐一雙,婦人用,名失。」「族學門外書袋一隻,幼童用,名失。」
寫到第十七處,他忽然停筆。
前方雪地里放著一隻小木馬。
木馬脖頸上繫著褪色紅繩,腹部刻著兩個淺淺的字:「小遠。」
陸遠站住了。
白蒲也認出了那件東西。
「這是你的。」
陸遠蹲下,沒有立刻伸手。
木馬旁邊沒有腳印,底部卻壓著一小片燒焦的布。布料顏色和顧長庚舊車內襯一樣。
「先查來處。」
白蒲取出紅繩,靠近木馬脖頸上的繩結。
兩個繩結完全相同。
許二小則拿出那截燒焦車轅,比較木馬底部的紅漆。木馬尾部也留著一小點同樣的漆。
「像是從那輛車上掉下來的。」他說。
宋青禾提燈照過木馬腹部。
「小遠」二字下面又顯出一行更淺的刻痕:「蘭枝贈。」
陸遠這才將木馬拾起。
木頭入手冰冷。
可當他握住馬腹時,耳邊忽然響起女人的聲音:「小遠,馬跑得再快,也得記得回哪兒。」
緊接著,是女孩的聲音。
「他不認路,我牽著他。」
最後是孩子的哭聲。
陸遠眼前閃過一片火光。
他看見顧蘭枝跪在地上,把木馬塞進一個男孩懷裡。白蒲——或者那時的顧七娘站在旁邊,腕上還沒有紅繩。
「七娘,把這個給他。」
「為什麼?」
「他醒了若找不到娘,就讓他看木馬。」
「木馬又不是娘。」
「可木馬會帶他回來。」
記憶轉瞬即逝。
陸遠睜開眼時,掌心已被木馬底部的裂紋劃出一道細口。
血沒有落下。
木馬卻自行亮起。
鎮裡所有白燈同時轉向這邊。
祠堂方向傳來低沉的開門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遠處響起:「小遠回家。」
白蒲立即按住木馬。
「別答應。」
陸遠點頭。
祠堂大門緩緩打開。
門內沒有供桌和牌位,只有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無數女人的畫像,每張畫像下都寫著「顧氏女」。
畫像上的臉幾乎一模一樣。
全是顧蘭枝。
許二小倒吸一口涼氣。
「這又整的啥?」
「親冊在找一個能承認所有關係的人。」宋青禾道,「顧蘭枝收養過許多孩子,又替很多無戶女子保過名。親冊便把所有與她有關的人,都壓到她一張臉上。」
王成安望向走廊盡頭。
那裡擺著一塊巨大的白色牌位。
牌位沒有姓名,只有一行字:「顧氏諸母共名。」
白蒲臉上浮出怒意。
「它把所有母親都寫成了一個人。」
「這樣最省事。」陸遠道,「孩子找不到母親,便都歸顧氏;女子找不到原名,便都歸顧蘭枝。」
「等於誰也沒被找回來。」王成安說。
七人走進祠堂。
大門在身後關閉。
兩側畫像齊齊睜眼。
「七娘。」
「小遠。」
「回來了。」
無數個顧蘭枝同時呼喚。
有的聲音溫柔,有的蒼老,有的帶著哭腔,還有的只是機械地重複。
白蒲站在畫像之間,抬起頭。
「誰是顧蘭枝?」
所有畫像同時回答:「我是。」
「她小時候叫什麼?」
一半畫像說「顧四娘」。
另一半畫像說「蘭枝」。
還有幾張說「無名」。
「她從哪裡來?」
畫像的回答更加混亂。
「白河鎮。」
「柳家溝。」
「關內。」
「火場。」
「顧氏祠。」
每一個答案都有可能是真的,也都無法證明唯一的顧蘭枝。
白蒲沒有繼續問。
她取出鎮口拓下的「蘭枝里」舊刻、藥鋪銅錢和那張顧蘭枝畫下的雪山圖,依次放在走廊中央。
「這些是她留下的東西。」
畫像上的眼睛紛紛轉向那些物證。
「蘭枝里的主事者。」「藥鋪欠帳人。」「收養幼童者。」「顧氏長女之母。」「陸遠收母。」
白蒲搖頭。
「這些是她做過的事。」
「不是她全部的人。」
陸遠把小木馬放到雪山圖旁邊。
「顧蘭枝給我木馬,收我為子。」
「但她不是因為收養我才存在。」
許二小也把柳三娘的木牌取出,放在一旁。
「俺也去娘也一樣。」
「她是俺娘,可她不只是誰的娘。她有地,有舊名,會唱歌,還給俺留過桂花糖。」
「你們拿一個「母」字把人全蓋住,跟拿一個「顧」字蓋住全鎮人有啥區別?」
走廊盡頭的白色牌位震了一下。
「顧氏諸母共名」幾個字出現裂紋。
王成安立即鋪開新紙。
「親冊更正。」
「母子、父子、姐弟、收養、夫妻、同族,皆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關係不是姓名。」「不得以「母」代替女子本人,不得以「子」吞併母親舊名。」「親緣可記,個人須另冊。」
寫到這裡,祠堂地面猛地裂開。
一道白光從地下衝出,將王成安手裡的紙撕成兩半。
走廊盡頭,白色牌位緩緩轉過來。
牌位背面嵌著一本雪白的冊子。
與南冊的黑不同,這本冊子沒有半點污痕,紙頁乾淨得近乎刺眼。第一頁只寫著一
行:「親者同名,方可不散。」
白蒲臉色微變。
「這就是正冊的親緣部分。」
白冊自行翻頁。
每一頁都畫著一棵族樹。
樹根是顧氏,枝幹上沒有個人姓名,只有「長女」「次子」「母」「父」「妻」「夫」。
所有人都只是關係中的位置。
白冊翻到最後,露出兩個空格。
「顧氏長女。」
「陸氏收子。」
兩個空格下方,分別壓著白蒲和陸遠的名字。
「請歸親位。」
祠堂畫像齊聲開口。
「歸位之後,顧蘭枝可現身。」
白蒲望向走廊深處。
那裡果然出現一個女人的影子。
不是燈做的假面,也不是畫像。
那女人背對他們,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門外火光沖天,她的衣角已經被火點燃,懷中卻抱著一個男孩。
她回頭看向白蒲。
「七娘。」
白蒲向前半步。
女人又看向陸遠。
「小遠。」
陸遠握緊木馬。
王成安急道:「不要落名!」
白冊上的兩個空格開始向外拉扯他們。
白蒲腕上的紅繩繃直,陸遠手中的木馬也生出一條細線,分別連向「長女」和「收子」兩個位置。
只要他們應一聲,名字便會落進去。
顧蘭枝的影子在門後輕聲道:「我撐不了多久。」
「把名字寫下,我就能出來。」
火焰沿著她的棉襖向上燒。
白蒲眼裡湧出淚水。
「你真是她?」
女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只是重複:「七娘,帶弟弟走。」
這句話與白蒲記憶中完全相同。
陸遠卻盯著她懷裡的男孩。
那男孩的手裡沒有木馬。
「她抱著的不是我。」
白蒲猛然醒悟。
火中女人懷裡的孩子比陸遠當年更小,脖頸上還繫著一隻銀色長命鎖。
鎖面不是梅花。
是一片柳葉。
許二小看見那枚鎖,臉色驟變。
「柳葉鎖。」
「俺也去娘的舊名單里,有人提過這個。」
他急忙翻出柳家溝遷移名單。火燒缺口旁邊,隱約能辨認出一行小字:「柳氏幼子,交蘭枝里照看。」
火中女人懷抱的,根本不是陸遠。
這段舊事屬於另一個孩子。
白冊只是把所有「收子」的記憶,拼到了顧蘭枝身上。
白蒲擦去眼淚。
「你不是她。」
火中女人的臉沒有變化。
「我是每一個救過孩子的人。」
「那你更不該只用她的名字。」
白蒲抬手解下紅繩。
她沒有斬斷,而是把紅繩一端系在顧蘭枝的雪山圖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木牌上。
「顧蘭枝是顧蘭枝。」
「救過柳氏幼子的女人,若也是她,就查證後再記。」
「若不是,就把真正的人找出來。」
陸遠也將木馬上的細線扯離白冊。
「我與顧蘭枝的收養關係,可以單獨記。」
「不能拿我去填所有「收子」的位置。」
許二小把柳家溝名單拍在白冊前。
「還有這孩子。」
「他是誰,俺也去往後查。」
三件物證同時亮起。
白冊中那棵巨大的顧氏族樹發出一聲裂響。
樹根沒有斷。
但枝幹上的「長女」「收子」「母親」等位置開始脫離,變成一張張單獨的白紙。
每張紙都留下空白:「姓名待查。」
「關係已知。」
「證據待補。」
走廊兩側,那些擁有顧蘭枝面孔的畫像也開始變化。
第一張變成一位眉骨很高的年輕婦人。
第二張變成一個圓臉老人。
第三張仍是顧蘭枝。
第四張卻只有模糊輪廓。
她們不再共用同一張臉。
祠堂深處傳出一聲嘆息。
這一次,聲音沒有從任何畫像中傳來。
而是從白色牌位下面。
陸遠與周衡合力推開牌位。
牌位下方有一道窄門。
門裡放著一口沒有上鎖的舊木箱。
木箱上寫著:「顧蘭枝本人遺物。」
白蒲蹲下身。
「能開嗎?」
王成安檢查箱蓋四周。
「沒有轉押印,沒有歸位印。」
宋青禾以燈照過。
「裡面只有一件東西。」
白蒲緩緩掀開箱蓋。
木箱中沒有族譜,沒有親冊,也沒有能證明血緣的舊紙。
只有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信封正面,寫著:「給兩個孩子。」
與橋後石碑下那封信一模一樣。
陸遠取出自己收著的那一封。
兩封信並在一起,封蠟上的六瓣梅花終於完整。
一封寫「給兩個孩子」。
另一封背面,則藏著一行此前未曾顯出的字:「若見兩封,方可拆讀。」
白蒲與陸遠對視一眼。
這一次,沒有人阻止。
他們同時拆開了信。
第一封開頭寫著:「若你們終於走到這裡,說明我沒能把橋走完。」
第二封則接著寫道:「也說明你們沒有照他們安排的次序來認彼此。」
再往下,是顧蘭枝清晰而平靜的筆跡:「七娘不是你的真名。」「小遠也不是你的原名。」「我給你們留下這兩個稱呼,只為了讓你們在逃命時能夠回頭找到對方。」「若有一日,你們平安長大,可以不用它們「也可以繼續用。」「不要為了做我的女兒、我的兒子,回到任何一本要吞掉你們的o
冊里。」
白蒲的眼淚落到信紙邊緣。
陸遠繼續往下看。
「白河鎮顧氏並非你們的祖族。」「我也不是顧氏血親。」「顧,是我從藥鋪舊匾上借來的姓。」「蘭枝,是我為自己取的名字。」
王成安低聲念出下一句:「我曾姓沈。」
所有人都愣住。
信紙最下方,寫著她真正留下的來處:「沈蘭枝,沈伯年之妹。」「後改名顧蘭枝,主理蘭枝里。」「收養失戶幼童,拒將
其併入顧氏親冊。」
「若查我舊事,去問永濟糧棧。」「若查兩個孩子的原名,不要問我。」「我從未知道。」
祠堂里一片寂靜。
沈伯年之妹。
沈秋霜的姑母。
顧蘭枝與顧氏沒有血緣,白蒲也未必是顧氏長女,陸遠更不是所謂顧氏收子。
白冊給他們安排好的整棵族樹,在這封信前失去了根。
許二小過了許久才道:「折騰半天,你倆的原名,她也不知道?」
白蒲含淚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才沒有亂寫。」
陸遠把兩封信放平。
最後一段字正慢慢顯現:「七娘來自柳葉鎖。」「小遠來自無字石。」「兩件東西都不是姓名。」「若想繼續
查,去白河鎮舊產房。」
「那裡留著你們被帶來時的記錄。」
信紙下方,還有一句剛剛被淚水浸出的暗字:「但要小心產房的接生婆。」
「她活得太久了。」
祠堂外,忽然傳來拐杖敲擊石板的聲音。
一下。
一下。
越來越近。
那些剛剛恢復不同面孔的畫像齊齊轉向大門。
門外響起一個蒼老女人的聲音:「蘭枝把不該留下的信,還是交給你們了。」
祠堂大門自行打開。
雪地里站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
她佝僂著背,左手拄拐,右手提著一隻裝滿紅線的竹籃。每根紅線上都繫著一塊嬰兒木牌。
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睛,先看白蒲,再看陸遠。
「一個柳葉鎖。」
「一個無字石。」
「你們兩個,果然都活著。」
陸遠橫刀擋在眾人身前。
「你是誰?」
老婦人咧開沒有牙齒的嘴。
「白河鎮的孩子,都是我接進世上的。」
她從籃中挑出兩根紅線。
第一塊木牌畫著柳葉。
第二塊木牌沒有字,只嵌著一粒黑色石屑。
「你們不是姐弟。」
「不是同族。」
「也不是同一天來到這裡。」
她把兩塊木牌高高提起。
「可你們的生母,是同一個人。」
白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陸遠卻沒有看那兩塊木牌。
他看向老婦人身後的雪地。
那裡仍舊沒有腳印。
「你說你接生過我們。」
「那就先拿出你活著的證據。」
老婦人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竹籃中的數百根紅線,卻在同一時刻繃得筆直。
每一塊嬰兒木牌上,都傳出一聲細小的啼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