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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沒個說法,誰都不許走!

  辦公室里,張東健拉過一個凳子坐下。

  「剛才在門外,聽了幾耳朵,」

  說著話,掏出筆記本,擰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紙上,眼神專注地看向胡正偉。

  「胡廠長,您剛才提到,因為市里任務重,計劃內的原料有限,所以優先保障了市軋鋼廠,

  導致大邱莊這邊的原料沒了供應,是這個情況吧?」

  這話問得看似只是複述,卻把胡正偉剛才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又明晃晃地晾在了檯面上。

  拉出去的屎,硬往回憋最是難受。

  胡正偉心裡犯嘀咕,覺得這年輕記者的問題有點刁,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沒法改口,只得硬著頭皮點頭,

  「啊……是,是這個情況。所以我們這次來,也是想溝通一下,看看如何在計劃框架內協調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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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方式方法上……讓於書記有些誤會了,這才急了眼。」

  「你特麼的放狗屁!」於左敏一聽這避重就輕的話,火「噌」地又冒上來,張口就罵。

  「於左敏!」

  制管廠的劉主任立刻大聲喝止,表情嚴肅,手指指向張東健,

  「有記者同志在這兒記錄呢!你說話注意點影響!你不要臉面,我們國營廠還要講文明講紀律呢!」

  於左敏被吼得一怔,下意識看向張東健,這才猛地想起,屋裡還有個「筆桿子」呢。

  他習慣了跟這幫人用最粗糲的方式打交道,道理講不通就比誰嗓門大,誰更橫。

  在他看來,跟這些人擺事實講道理,那純粹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沒事,沒事,」

  張東健連忙笑著擺手,一副理解基層難處的樣子,

  「於書記也是心急廠子和鄉親們的生計。咱們就事論事。」

  他把話題又拽回來,目光重新鎖定胡正偉,帶著點追問的味道:

  「胡廠長,您剛才提到的『市里重要任務』,具體是指哪些生產任務?

  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我也好理解這個『計劃優先』的必要性。」

  胡正偉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那所謂的「加急任務」、「重點任務」,多半是他通過關係讓市里某個領導打了個招呼,臨時追加的「計劃」,

  目的就是卡大邱莊的脖子。

  這事根本經不起細究,更怕見報。

  萬一這記者真去市里核實,或者把這事捅出去,牽涉的可就不止是他胡正偉了。

  他臉上笑容有些發僵,打著官腔:

  「這個……鄧記者,具體任務內容涉及市裡的整體產業規劃和部分重點項目的物資保障,

  屬於內部工作安排,不太方便對外詳細透露。請您理解。」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於左敏已經抱著胳膊冷笑起來,聲音像刀子:

  「有什麼不方便說的?胡廠長,今天正好有記者同志在,有大教授在,

  你大可以把那『重要任務』的白紙黑字拿出來,擺在桌面上,讓大家都瞧瞧!

  實在不行,讓鄧記者寫到報紙上,請全國人民都來評評理,

  看看你們這『任務』,是不是急得非斷我們莊戶人的炊不可!」

  他越說越精神,眼睛發亮。

  他太清楚這裡面的門道了。

  鋼材原料的年度計劃盤子就那麼大,每個廠分多少都有大致框框。

  市軋鋼廠突然多出能擠占別人份額的「緊急任務」,本就蹊蹺。

  這事就怕較真,一查准露餡。

  厲先生坐在一旁,眼神不易察覺地閃了一下,心裡暗道:

  這小子,問題抓得倒是准,直接戳到了對方最不敢擺上明面的地方。

  看來是摸准了這幫人的心思和軟肋。

  「那胡廠長,按照於書記的意思來說,是國營廠故意擠占生產原料?」

  胡廠長立馬搖頭否認,表情嚴肅的說道:「這是他一家之言,不可信...」

  「那市制管廠與大邱莊的廠子,因為價格問題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沒有,沒有...鄧記者,」劉主任趕緊幫腔,語氣帶著勸阻,

  「有些工作上的具體安排,確實不適宜在報紙上公開討論,這也是為了大局穩定嘛。」

  「哦?還有這一說?」張東健適時地露出些許困惑,轉過頭,很自然地把「球」踢給了『專家』厲先生,

  「厲教授,您是經濟專家,您看……像這種國營企業和鄉鎮企業因計劃、原料產生的爭議,是不是不適合公開報導和討論?」

  厲先生心裡暗笑自己這學生真會找台階,面上卻是一派學者風範,輕輕擺擺手:

  「無論是國營企業,還是於書記這樣帶領群眾創辦的鄉鎮企業,都是我們經濟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發展過程中,出現一些不同的看法、甚至爭論,都是正常的。

  真理越辯越明,實事求是的報導,有利於反映問題,促進解決嘛。」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但傾向性已經很明顯了。

  他並不認為這事是什麼「不宜公開」的機密,反而支持把問題擺到檯面上說清楚。

  胡正偉、劉主任幾人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

  話說到這份上,他們再不明白厲先生的態度就是傻子了。

  這位京里來的教授,明顯是站在於左敏和鄉鎮企業那邊的。

  幾人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劉主任微微搖頭,胡正偉立刻萌生了退意。

  「厲教授說得對,都是人民內部的矛盾,有爭論很正常。」

  胡正偉迅速調整表情,換上一種「顧全大局」的口吻,站起身,

  「我們今天來,本也是抱著和於左敏同志友好協商的目的。

  既然厲教授和各位專家要深入考察大邱莊的企業,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你們先調研,具體問題……我們回頭再通過組織渠道慢慢協調。」

  其他幾位廠長也紛紛起身,臉上堆起客套的笑容,對厲先生說:

  「厲教授,也歡迎您有空到我們市裡的廠子參觀指導。

  我們畢竟是大廠,條件還是好一些,接待上也更規範,廠里的小食堂手藝還是不錯的。」

  經濟研究所的幾位同志見狀,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雖然矛盾沒解決,但眼前這場可能激化的衝突總算暫時平息了,他們不用夾在中間難做人。

  厲先生也笑了笑,客套地點點頭:「好,有機會一定去學習。」

  誰承想,於左敏卻一個箭步跨到門口,直接把門堵了個嚴實。

  臉上沒了剛才面對厲先生時的客氣,只剩下冰冷的怒氣,從鼻子裡哼出兩聲冷笑:

  「走?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胡廠長,劉主任,既然幾位『領導』今天屈尊來了,咱們就把話掰扯清楚再走!

  也省得你們回頭還得找由頭,『受累』跑一趟!」

  「於左敏!你想幹什麼?!」胡正偉厲聲喝道,「你還想扣押我們不成?!」

  「扣押?瞧您說的,我哪敢啊?」

  於左敏皮笑肉不笑,「我就是想跟幾位『好好商量商量』。

  咱們莊辦這兩個廠子,百十號人等著吃飯。今天要是拿不到個準話,原料供應不恢復……」


  他臉色猛地一沉,聲音壓低,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幾位領導,恐怕就得在咱們這窮鄉僻壤,多『休息』幾天了!」

  嚯!這作風,跟舊社會占山為王的土匪似的,直接威脅上了!

  胡正偉、劉主任幾人臉色「唰」地全白了。

  他們毫不懷疑,就外面那群被於左敏幾句話就能煽動起來的莊戶漢,真能幹出把他們扣下的事來。

  這窮鄉僻壤的,真鬧起來,吃虧的肯定是他們。

  「於左敏!你冷靜點!」劉主任又急又怕,手指著張東健和厲先生,聲音發顫,

  「你看看!厲教授在這兒!記者同志也在這兒!你真敢亂來?這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於左敏把脖子一梗,那股混不吝的勁兒上來了:

  「後果?我於左敏爛命一條,怕個球!事後,我自然會向厲教授、向記者同志磕頭賠罪!

  可眼下,我們的廠子要是開不了工,村民就沒活路,就得鬧!

  我是他們的書記,是他們的帶頭人,今天我必須替他們要個說法!

  要不到說法,誰也別想囫圇個兒走出去!」

  說完,他猛地推開窗戶,朝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用力揮了揮手。

  立刻,外面傳來一陣響亮的呼應聲,像沉悶的雷聲滾過。

  場面瞬間再次僵住。

  張東健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老師厲先生,見他雖然眉頭緊鎖,但眼神深處並無太多驚慌。

  自己心裡卻笑了笑,說實話,於左敏這股子敢跟「上面」硬頂的草莽作風,讓莫名地讓他覺得有點對脾氣。

  在絕對的力量和規則不對等下,有時候,這種近乎無賴的強悍,反而是弱者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他心知肚明,自己冒充的這個「記者」身份,作用有限。

  它嚇唬一下胡廠長他們,讓他們不敢再明目張胆地用大道理壓人,留出一個相對「平等」對話的場面,已經算是成功了。

  至於國營大廠與鄉鎮企業之間的矛盾,這不是他一個假記者能調解的,甚至不是厲先生一次調研就能解決的。

  厲先生適時的開口說道:

  「胡廠長,要不先送一些原料讓大邱這邊工廠先運作起來,其後的事情,我們在聊聊?」

  胡廠長几人,對視一眼,又坐了回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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