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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大廠的難處

  現有的這套體制,就像條看不見卻異常堅固的河床,

  生產資源的活水,自然而然、也理直氣壯地朝著國營企業那頭流淌。

  這裡頭有歷史慣性,有計劃經濟的思維定式,也少不了意識形態上那點微妙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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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營是「嫡長子」,是經過風雨考驗的「老大哥」;

  鄉鎮企業?那是改開吹出來的新苗,能長多高,會不會長歪,誰心裡都沒十足的底。

  連於左敏這樣已經闖出點名堂的鄉辦企業,都面臨這般圍堵截殺的困境,

  那些更卑微的個體戶,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擱幾十年後回頭看,誰能想到,

  如今被擠壓在縫隙里、時常被敲打整頓的個體戶、私營經濟,

  會撐起整個社會衣食住行的大半邊天呢?

  所以說,改開是偉大的....

  辦公室里,於左敏活脫脫像個舊社會的「山大王」,咣當一聲把門關上,

  後背往門板上一靠,抱著胳膊,瞪著胡廠長几人:

  「甭扯那些沒用的!原料到底給不給,今天不給個準話,咱們誰都別想挪窩!」

  厲先生知道,再這麼僵下去非出事不可。

  他輕咳一聲,把幾乎要炸開的氣氛又按回了談判桌:

  「於書記,稍安勿躁。胡廠長,劉主任,咱們都坐下,話,總要說完。」

  胡廠長几人被於左敏的土匪做派弄得又驚又怒,可也不敢真撕破臉,只得悻悻地重新坐下。

  胡廠長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的虛汗,轉向厲先生,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委屈」:

  「厲教授,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都是給國家幹活,給公家掙錢。

  錢多錢少,又裝不進我胡正偉個人的兜里一分。

  我何必非要跟於書記過不去,惹這個麻煩?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劉主任幾人立刻像找到了共鳴,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厲教授,廠子多賺一百萬,我們工資還是那幾十塊,有啥區別?」

  「就是嘛,完成任務是集體榮譽,完不成……唉,擔子可都在我們頭上。」

  厲先生微微頷首,目光卻瞥了一眼旁邊的於左敏。

  他知道,這話半真半假,更多的是說給於左敏聽的,

  潛台詞是,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不是故意針對。


  見於左敏繃著臉沒吭聲,厲先生也沒接這個話茬。

  胡廠長見狀,嘆了口氣,臉上的沉重看起來真切了幾分:

  「不瞞您說,厲教授。市裡面今年給我們廠壓下來的利潤指標,是這個數——」

  伸出五根手指,「五千萬!老實講,這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給您算筆細帳……」

  他說著,還真拿起筆記本和鋼筆,一筆一筆算起來。

  產能、工時、原料成本、能耗、管理費用、工人工資福利……

  「您看,厲教授,我就算工人一年白干,工資不發,福利全砍,把機器往死里用,

  這帳面上,也抹不平五千萬的窟窿啊!」

  胡廠長把筆一擱,滿臉都是被巨大壓力碾過的疲憊和無奈。

  劉主任也接過話頭,開始倒自己廠里的苦水。

  任務怎麼層層加碼,成本如何不受控地飛漲,貨款難收……

  張東健在旁邊聽著,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移動,心裡也漸漸明晰起來。

  這矛盾的源頭,根子還是在宏觀層面上。

  改開頭三年,上面在資金和政策上對國營企業可謂傾力扶持。

  下面呢?有些人為了成績,盲目上項目,貪大求全。

  今天這裡冒個軋鋼廠,明天那裡起個機械廠。

  就拿天津來說,一個市里大大小小的煉鋼廠、軋鋼廠就好幾家。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真正見到效益的卻沒幾個。

  重複建設、盲目生產、原材料爭奪、成本亂攤……

  一系列問題堆積的結果,就是財政出現了令人焦慮的赤字。

  這也是一些守舊的老人們能得到支持的最主要原因。

  所以,81年的經濟收緊的,不僅是剛剛冒頭的個體經濟,這股寒流同樣猛烈地吹向了臃腫低效的國營體系。

  上面面臨最緊迫的問題之一,就是止損,收回投資。

  沉重的利潤指標或虧損控制指標就像一道道催命符,層層壓下來。

  國營廠不能拒絕,為了完成任務,向上爭取更多資源、向下擠壓其他競爭者,就成了必然的生存策略。

  厲先生聽著聽著,表情越來越嚴肅。

  他伸手從張東健那裡要過筆記本,想自己記錄些要點,

  卻發現本子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不少,條理清晰,關鍵數據都有標註。


  有些意外地看了自己學生一眼,心裡贊道:這小子,倒是個有心人....

  「胡廠長,劉主任,你們反映的困難,我聽到了,也能理解。」

  厲先生放下筆記本,聲音沉穩,

  「國家處在調整期,各方面都有壓力。但是——」

  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這不能成為你們用XZ手段斷掉大邱莊原料的理由。

  這種處理問題的方式,簡單粗暴,不利於生產,更激化了矛盾,我並不贊同。」

  胡廠長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沒想到自己「掏心窩子」說了這麼多難處,厲先生還是要「偏袒」於左敏。

  要不是顧忌對方京里來的身份和影響力,他幾乎要忍不住頂撞幾句了。

  大家都是一個腦袋,完不成任務我胡正偉就得下課,

  被扣在這大邱莊幾天,結果還能比丟官撤職更壞嗎?

  心底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勁兒又冒了上來。

  可厲先生接下來的話,讓胡廠長几人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樣吧,」厲先生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方案,

  「該供應給大邱莊軋鋼廠的原材料,必須按照原有協議和計劃恢復供應,不能斷。這是原則。」

  胡廠長嘴角抽動,剛要說話。

  「至於市里給你們這些大廠壓下來的任務指標……」

  厲先生看著他們,緩緩說道,

  「我去幫你們向市里和有關部門反映一下實際情況,溝通溝通,

  看看能不能根據各廠的現實產能和客觀條件,做一些更合理的調整。

  當然,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們提供真實詳盡的數據支撐。你們看,這樣處理,是否可行?」

  胡廠長、劉主任幾人愣住了,隨即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厲教授這是……要替他們去上面「說情」、「減負」?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不,是救命稻草!

  他們立刻抓住厲先生的手,連連搖晃,感謝的話堵在嗓子眼,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厲教授!這……這太感謝您了!您真是……真是體諒我們的難處啊!」

  就連一直黑著臉的於左敏,臉色也明顯緩和了許多。

  他當然不是真要和這幾個廠領導結死仇,他於左敏又不是傻子,跟這些人又沒私人恩怨。

  鬧這一出,不就是為了大邱莊的廠子能活下去嗎?


  現在厲教授出面,既保住了他的原料,又答應去緩解對方的壓力,

  這架,也就沒必要再這麼劍拔弩張地打下去了。

  他慢慢直起身,從門口讓開,雖然沒說什麼軟話,但那股子拼命的架勢收了起來。

  走到桌前,拿起暖瓶,給厲先生已經涼了的茶杯續上熱水,

  動作有些粗魯,卻是一種無聲的讓步。

  厲先生安撫住了幾位心有餘悸的廠領導,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於左敏。

  「於書記,我問你一個問題?」

  於左敏此刻態度好了很多,連忙挺直腰板,臉上擠出幾分恭敬:

  「您說!厲教授,我老於是個大老粗,但有什麼說什麼,絕不藏著掖著。

  就算您要查我們廠的帳,我立馬讓人把帳本都搬來!」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股沒做虧心事的坦蕩。

  「查帳就不必了,我又不是搞紀律檢查的。」

  厲先生笑著擺擺手,語氣和緩,

  「我就想問問,你們大邱莊的軋鋼廠、制管廠,生產出來的東西,能賣到津市以外去嗎?

  比如,賣到河北?賣到燕京?」

  「您這話說的,」於左敏苦笑一下,很有自知之明地搖搖頭,

  「出了咱們這地界,哪個市、哪個縣沒有自己的軋鋼廠、小五金廠?

  我們這莊戶廠子,一沒牌子,二沒過硬的門路,想往外賣?難!

  能守住津市這塊市場,跟胡廠長他們分一分,我們就知足了。」

  「那不就對了嘛。」厲先生雙手一攤,像是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既然大家都是在津市這口『大鍋』里撈飯吃,鍋里的肉就那麼多。

  你們能賣二十八塊的低價,那胡廠長他們的廠子,規模更大,設備更全,

  要是也咬著牙,把價格壓到二十八塊,甚至更低一點,你覺得會怎麼樣?」

  胡廠長在一旁聽著,眼神猛地一亮!

  對啊!之前光想著怎麼卡對方的原料,怎麼用降價的手段擠兌呢?

  我們國營大廠,底子厚,真要拼起成本、打價格戰,還怕他一個小小的村辦廠?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陣火熱。

  於左敏確實臉色大變,本就黑的像鍋底的臉色,更黑了。

  可厲先生接下來的話,像一盆涼水,把胡廠長這點剛冒頭的「小火苗」又給澆熄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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