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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記者張東健上任

  擱以前,張東健這見風使舵的做派,怕不是得被啐一句「立場不堅定的二狗子」。

  可眼下這火藥桶似的局面,他這點小機靈,倒讓他暫時從「疑似敵方」的名單上滑了下來。

  那大娘和周圍幾個漢子,聽他罵得乾脆,又聽他是記者,立馬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

  「記者?那你能幫我們說說話不?」

  「於書記是好人,帶著我們吃飽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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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幫我們在那什麼報上說說,我謝你八輩祖宗....」

  「是《市場報》....」張東健連忙的答應,拍胸口作保證道:

  「沒問題,我先進去瞧瞧,不然報紙上沒辦法替你們伸冤不是?」

  「對對,你去瞧瞧那幾個慫貨的臉,回頭幫我們好好說道說道...」

  等踏上村委,張東健才暗暗鬆了口氣,後背的冷汗卻貼著內衣,一片冰涼。

  村委辦公室內,氣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屋子不大,窗戶關得嚴實,煙味兒濃得化不開。

  市軋鋼廠的廠長胡正偉,從煙盒裡抽出幾根「大前門」,客氣地遞給厲先生和經濟研究所的幾位同志。

  「厲教授,您是京里來的經濟專家,見多識廣,您給評評理,」

  胡廠長自己先點上一支,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來。

  「咱們搞建設,是不是得講計劃?講科學?

  我們市軋鋼廠,是市裡的重點單位,肩負著市里乃至省里下達的生產任務,

  那是要保障重點工程、重點項目的。

  原料,那都是按計劃調配的,一個蘿蔔一個坑。」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加重:

  「要是都像他們大邱莊這麼搞,村村點火,戶戶冒煙,

  想上什麼項目就上什麼,想賣什麼價就賣什麼價,想挖誰牆角就挖誰牆角,那還要計劃幹什麼?

  還要我們這些國營大廠幹什麼?紀律還要不要了?」

  旁邊,制管廠、五金廠跟過來的幾個頭頭腦腦,紛紛點頭附和。

  「胡廠長這話在理!」

  制管廠的劉主任是個矮胖子,說話時臉上的肉跟著顫動,

  「他們就是村辦企業,性質擺在那兒,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解決點本村剩餘勞力,我們就當支持農村建設了。

  可他們呢?心野了!


  把產品直接鋪到市里來,跟我們正規國營廠搶市場,這不是擾亂正常秩序是什麼?」

  「就是!」五金廠的一位副廠長接口,他更氣憤,

  「就說劉主任他們廠的鋼管,我們都有統一定價,三十七塊一根,保質保量。

  他們大邱莊倒好,同樣的規格,愣是敢賣二十八!生生壓下去九塊錢!

  他們才幾台機器?幾十號人?成本能跟我們幾千人的大廠比?這擺明了是惡性競爭!

  客戶都讓他們用低價撬走了,我們廠子任務完不成,效益上不去,工人工資發不出來,誰負責?

  我們幾千工人吃什麼?喝西北風去?」

  「還有更離譜的,」另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插嘴,聲音尖利,

  「聽說他們還在籌劃自己建個小發電廠!批文呢?手續呢?

  這能源建設也是能隨便搞的?這不是無法無天,亂搞是什麼?」

  辦公室里頓時「群情激憤」,幾個國營廠的領導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都在說大邱莊的不是。

  胡廠長適時地嘆了口氣,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

  「厲教授,您說,我們這次下來,本是抱著解決問題的態度,想跟於左敏同志好好溝通,規範一下生產銷售行為。

  您瞧瞧,他這是什麼態度?把我們的人堵在村外,現在又把我們圍在這裡!

  「您看看!看看!這像什麼話?拿著鋤頭鐵鍬,想幹什麼?還真要反了天不成?!」

  經濟研究所的幾位專家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心裡都暗暗叫苦。

  本是下來做鄉辦企業調研,收集第一手資料,誰承想直接卷進了地方上的衝突里。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此行帶隊、也是學術地位最高的厲先生。

  厲先生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手指間夾著那支沒點燃的煙,偶爾在桌面上輕輕磕一下。

  等眾人發泄得差不多了,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向胡正偉,開口問道:

  「所以,你們幾位就聯合,把供應給大邱莊軋鋼廠的生產原料,給斷了?」

  胡正偉心裡一咯噔,乾笑一聲,連忙擺手,語氣變得含糊:

  「厲教授,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廠……也是按計劃辦事。

  原料就那麼多,市里任務重,我們自己的生產都緊巴巴的,自然是先緊著保障計劃內的、重點的任務完成。

  他們村辦廠子……咳,這個排序上,總得有個先後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又處處是窟窿。

  計劃?任務?這裡頭可操作的空間太大了。

  市裡頭若是有人打個招呼,或者他們自己動點手腳,「計劃」和「任務」立刻就能多起來,

  足以卡死任何一個不聽話鄉辦企業的脖子。

  厲先生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胡正偉這話,圓滑,官方,站在「計劃」和「任務」的制高點上,一時還真讓人難以直接駁斥。

  他代表的是經濟研究所,是學術機構,這層身份在此刻反而成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正想著怎麼說能幫於左敏一把,辦公室的們「吱呀」一聲,被一把推開。

  於左敏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沉著臉走了進來。

  屋裡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釘在了他身上。

  於左敏進門後,看都沒看胡正偉那幾個市里來的廠長,眼神先掃向厲先生這群面生的「知識分子」。

  臉上怒容未消,但眼神裡帶著些許戒備:「您是……?」

  經濟研究所一位隨行的年輕幹事連忙上前一步介紹:

  「於書記,這位是厲教授,燕京大學經濟系主任,也是我們經濟研究所一組的組長。這幾位是我們研究所的同志。」

  於左敏一聽,身上那股子隨時要拼命的草莽氣勢肉眼可見地收斂了三分。

  連忙搶上兩步,伸出那雙粗糙的手,緊緊握住厲先生的手,用力搖了搖,臉上擠出點笑容。

  「歡迎!歡迎厲教授!歡迎各位專家!我老於是個大老粗,沒念過幾年書,可我打心眼裡敬重有學問的文化人!

  您幾位今天大駕光臨,是……?」

  等那幹事簡單說明是來做鄉辦企業調研的,於左敏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噗通」一聲落了地,緊繃的後背都鬆快了些。

  只要不是來給市里那幾個廠子站台撐腰的,他都舉雙手歡迎!

  在他的認知里,自己這邊是泥腿子創業,市里那些是端著鐵飯碗、吃皇糧的「官家」,

  上面來的人,多半會向著「官家」說話。

  「成!厲教授,太好了!」於左敏嗓門又大了些,「您幾位先坐,喝口水。等我先打發了這幾個……」

  斜眼瞥了一下胡正偉等人,話裡帶刺,

  「……犯了紅眼病的,我親自帶您去咱們莊的廠子裡轉轉!

  您是專家,正好給咱們指導指導,看看咱們這路子到底對不對!」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魯,根本沒給市里來的幾位廠長留面子。

  胡正偉臉上頓時掛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官威擺了出來:

  「於左敏!你怎麼說話的?論級別,我是正處級幹部,你是鄉村基層幹部!

  論產業規模和技術,你們廠請的那個劉萬能,當年還是我們市軋鋼廠技術科的呢!論貢獻……」

  於左敏立刻懟了回去,眉毛立著,

  「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不犯紅眼病,你們巴巴地跑過來,還斷了我的原料供應?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各吃各的飯,你們把手伸到我鍋里攪和什麼?!」

  「誰斷你原料了?那是計劃調整!」

  「放屁!就是你們搞的鬼!」

  「於左敏!注意你的態度!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性?」

  「我的態度就是這,不行你們把我抓回去...」

  嚯,就外面那黑壓壓的人頭,誰敢把他壓回去?

  辦公室里瞬間又吵成一鍋粥,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到對面臉上。

  厲先生對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於左敏高看一眼。

  這年月,沒點混不吝的氣勢,還真把鄉辦企業做不好。

  否則,早就被各種條條框框和「正規軍」擠兌得渣都不剩了。

  剛想說兩句,辦公室的門又被輕輕推開了。

  厲先生循聲望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擠進來的,不是自己那個本該在外頭「看熱鬧」的學生張東健是誰?

  這小子,看著挺機靈,沒跟進來,這會兒怎麼又湊上來了?

  剛想沉下臉呵斥,讓這不知輕重的學生趕緊出去。

  不料,張東健卻搶在他開口前,對著屋裡神色各異的眾人,笑著說道:

  「各位,打擾了。我是《市場報》的記者鄧黎。

  跟厲教授他們一道下來,聽說這邊有些關於鄉鎮企業的討論,想過來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辦公室里的眾人互相看看,氣勢都收斂了三分。

  經濟研究所的幾位同志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有些錯愕,

  但見厲先生只是眉頭緊鎖,並未立刻出言否認或呵斥,

  他們也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沒拆穿。

  這年月,記者的份量可不輕,

  再者,有厲先生他們背書,也沒有懷疑張東健的身份。

  首都來的學者,下來調研,帶個隨行的記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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