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你是不是活夠了?
第375章 你是不是活夠了?
枉死城的城主叫歸元道,這名字聽著不像人,像本秘籍。
但人家非得這麼叫,方書文自然也無話可說。
方書文將他從籠子裡給弄了出來,無目尊者打不開這個籠子,不是因為他太廢————而是因為這籠子有點說法,用的材質很是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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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定程度上,抵消掉練武之人的內力。
再加上其材質本身的堅韌,哪怕無目尊者內力不俗,想要打開也不容易。
方書文則是因為內力太過超標,遠遠超出了這個籠子的極限,所以隨手就給拽開了。
這一幕也讓歸元道稍微色變。
歸元道是被無目尊者背著走出這地下囚籠的,歸東來自從那一聲義父之後,就沒有再說話。
這兩個人的關係,讓方書文想起了陳麒和不死龍皇。
可又有著明顯的不同————
歸東來對歸元道的態度很奇怪,既不像是親人,也不像是仇人,他的眼神里有些孺慕和親切,但也有一層清晰可見的隔閡。
方書文心中嘆了口氣,這江湖上的問題家庭還是很多的。
歸元道的傷勢很重,他的經脈基本上全都廢了。
出手的人很謹慎,做的事情也很絕。
沒有留下半分餘地。
除了經脈之外,就連手筋腳筋以及丹田氣海,能挑的都挑了,能碎的也都碎了。
琵琶骨更是不必多說————絕無倖免的可能。
但歸東來看上去,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這又跟他眼神里的那絲儒慕親切,產生了極大的違和。
方書文想起當時歸東來跟他說過,他的身份很複雜————當時方書文只覺得這是他的託詞。
如今看來,這倒是一句大實話。
歸元道被安置在了馬車裡,歸東來照舊趕車,車裡除了歸元道之外,就是那個從妙渡寺里救出來的姑娘。
據她所說,她就是附近城裡的人。
家中薄有家資,是個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
前兩日法善和尚去城中傳法,她慕名參加,當天回家之後,晚上喝了一杯茶,迷迷糊糊的就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就已經淪落到了妙渡寺。
方書文問了她的想法之後,按照她所說的,將她送回了家中。
這件事情,對方書文來說就算是了結了。
雖然他感覺,這姑娘回家之後,也未必就算是安全————可是作為外人來說,他能做的有限。
行俠仗義其實不難,難的是善後。
救人可以憑藉一腔熱血和滿身力氣,救完之後該如何安置,卻成了大問題。
方書文有時候覺得,那些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也未必全都是看臉————可能有些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處置,索性就自己消化吸收了。
在這之後,方書文沒著急離開這座城。
而是詢問歸元道的打算。
堂堂的枉死城城主,終究是不一樣的。
哪怕他現在武功全廢,手無縛雞之力,就連街上的乞丐他都打不過————
但氣度和眼神,終究跟常人不同。
聽完方書文的話之後,他沒有任何猶豫,表示要回枉死城。
方書文看了看歸東來和無目尊者,二人對此都沒有意見。
因此行程繼續————
反正無論如何,枉死城這地方,方書文都是要去一趟的。
不為其他,單就是任務獎勵,他也得去領回來。
好在如今枉死城和南宮世家,都在一個方向,不需要來回多跑。
算是省了他不少在路上耽擱的時間————
此後基本上沒什麼可說的。
路上一直都很平靜,雖然隨著路程的縮短,江湖人越來越多,不過整體而言,並沒有發生什麼衝突。
方書文的這輛馬車雖然平平無奇,可他的名頭太大了。
許多人光是看馬車,都能認出他的身份。
紛紛跟躲避瘟神一樣的躲開————那些沒認出來的,卻是不明所以,還感覺他們有點莫名其妙。
待等方書文等人的馬車過去,那些散開的人又回來,將情況跟他們如此這般的一說,一群人頓時感覺後脖頸子冒涼風。
他們剛才好像不小心去了一趟鬼門關,還近距離欣賞了一下鬼門關的模樣。
一時之間,無不後怕————
無目尊者是個很沉默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關係,歸東來這一路也是越來越沉默。
過去他總喜歡跟陳言插科打渾,兩個人的鬥嘴一直都是餘興節目。
可自從歸元道被救出來之後,他的話一天少過一天————
和他的情況有些相似的是葉紅鸞。
她的話也越來越少,時而看著馬車外的風景出神。
再不然就是在方書文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撐著下巴看著他。
她自以為隱秘,實則又怎麼可能瞞得住方書文?
不過方書文並不在意被人看,更不在意被一個漂亮的女人看————便也由著她了。
陳言時而可以感覺到馬車上的氣氛古怪,偶爾說話也想活躍一下氣氛。
但是都失敗了。
少了歸東來給他捧哏,他一個人實在是熱鬧不起來。
歸元道則每天都昏昏欲睡,在車上的時候,靠著車廂閉目養神。
到了客棧,除了吃飯之外,其他的時間都在睡覺。
他的話很少,偶爾睜開眼睛的時候,眸子裡閃爍的光彩卻很明亮。
只是方書文發現,他看著歸東來的眼神,也很古怪。
有些時候溫和,有些時候卻又帶著點愧疚————但這些眼神到了最後,都會變成一潭死水,驚不起半分漣漪。
時間在沉默之中流逝,回過神來的時候,枉死城已經近在眼前。
這天晚上,他們留宿的地方是一個叫白石鎮的小鎮。
鎮上只有一家客棧,但空房很多,可見平日裡很少有人來此落腳。
再加上最近這段時間,三派兩家都在南宮世家那邊聚集,江湖上的人也全都奔著南宮世家去了。
枉死城在南宮世家外圍,聽著好像不遠,但實際上昨日方書文就已經跟那些,目的地是南宮世家的人分開。
再怎麼說,那也是一座城,不可能直接一屁股坐在南宮世家的臉上。
根據無目尊者發現的痕跡來看,枉死城距離這座小鎮,不會超過一日的路程。
若是明日晚間抵達,正是枉死城熱鬧的時候。
連番趕路很是磨人,馬車又顛簸得厲害,好不容易摸到了床,都想儘快躺下。
歸東來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最後索性坐了起來,將外套穿上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下樓將店小二晃醒之後,跟他要了一壺酒,這才重新回到了二樓,找到了方書文的房間,本來是打算敲門的,結果敲了一下連點動靜都沒有,門直接就開了。
一抬頭,就見方書文正坐在桌子旁邊,滿臉詫異地看著他。
「老方,借你的地方坐一會。」
歸東來隨手把門關上,他的手腳也很輕,似乎不想驚動旁人。
來到桌前,小心翼翼的搬了椅子,坐下之後這才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將酒壺拿出來,看了方書文一眼:「你就別喝了,我今天晚上有點睡不著————
「就是想過來跟你說說話。」
說著,就著壺嘴喝了一口。
但好像感覺不過癮,又連喝兩口,嗆得連連咳嗽,這才罷休。
抬頭再看方書文,就見他仍舊用那種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歸東來乾笑一聲:「一直想試試,書里說的那種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是什麼感覺。
「跟你走這一路,倒是體驗到了些過去沒體會過的東西————以前從不覺得酒有什麼好喝的,可是在去歐陽世家前那一晚,咱們這麼多人濟濟一堂,你拿來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了,青雲釀!
「引天上青雲一朵,釀人間美酒獨酌。
「雖然獨酌有點小家子氣————但也能理解,這般好酒,誰也不想跟旁人分享。
「但獨樂樂終究不如眾樂樂,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感覺到了這酒的好處。
「可現在我喝這個酒,就感覺沒有那個味道————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麼?」
方書文沒有說話,但歸東來聽到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然後他笑了笑:「我先前跟你說過,我的身份很複雜,很不好解釋。
「其實你當時如果真的問我了,我大概是真的會告訴你————
「今天你沒問我,但我也想一吐為快。
「你聽我叫歸元道義父是吧,但你不知道,我那義父最初有多少個義子————
「七十六個!
「全都是類似於四空尊者那樣的,從街上撿來的小乞丐。
「我那時候也在街上刨食,後來就被他給帶了回去。
「七十六個孩子————最後,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方書文沒有說話,沒有問,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歸東來喃喃的說道:「他其實沒有讓我們做什麼殘酷的磨練,也沒有讓我們彼此廝殺。
「他還教我們武功————我跟你說我會【渾天無極神功】不是跟你吹牛逼的————我是真的會。
「只可惜,我會的只是第一層————
「這武功越往後面越厲害,全篇一共十三重,若是練到十三重大圓滿,打練【五鬼渾天大·法】的,就跟打兒子一樣。
「但是想要學這個功夫,沒那麼容易。
「這武功挑人————七十六個孩子,有一大半是死在了修練這門武功的時候。
「活下來的全都是能把第一層練成的,他們以為自己活下來了,以後就能一直活著————但,並非如此。
「他們沒能活下來,因為義父會給他們灌頂傳功。
「撐不住的就會轟的一聲,就跟煙花一樣,直接炸了。
「還有的看上去撐住了,但後來還是沒成。
「你大概是沒有見過那種,睡著睡著覺,忽然炸成一團模糊血肉的情景吧?
「雖然你是魔煞神,殺人無數,手也挺黑的,可這種事情你肯定沒見過。
「那時候我很害怕,怕我也撐不住,怕我也會忽然之間就炸了————那種死法太悽慘了。
「我當時拼命地吃,使勁吃————恨不能將自己撐死那種。
「就是想著,哪怕是死了,也該做個飽死鬼。
「可最後,我沒死————我成了!
「義父大喜,抱著我高興得老淚縱橫,而打那之後,我有了個名頭,叫————少城主」」
方書文沉默的聽著,始終不發一言。
歸東來今天晚上則好像只是想要傾訴,也沒有讓他開口的意思。
他又給自己狠狠灌了幾口酒,然後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他們叫我少城主,也真的將我當成了少城主。
「我吃的是最好的,穿的用的,也都是最好的。
「枉死城的書籍我可以隨便看,甚至我可以決定枉死城裡,除了義父之外任何人的生死。
「義父跟我說,枉死城裡的人,都是該死的。
「不該死的人,到不了枉死城。
「不誇張的說,我當時哪怕讓鄭萬江去死,鄭萬江也得乖乖去死,他不願意去死,義父就會親手送他上路!
「義父跟我說,我是枉死城的未來。
「最初我還真的以為,我是枉死城未來的城主,將來會繼承義父的位置,所以我很珍惜枉死城裡的每一個人。
「從來都不會利用少城主的名頭,無緣無故的奪走任何人的性命。
「只是我當時不知道————義父為什麼不讓我出門,不讓我練武,甚至不讓我交朋友。
「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
「我其實不是枉死城的未來,我是義父的未來。
「而義父才是枉死城真正的未來。
「他每個月,都會往我的體內灌注內力,那是【渾天無極神功】的內力,但是這些內力我無法動用,它們被封鎖到身體每一處竅穴之中。
「日積月累,我體內的內力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厚。
「但卻又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我少時不敢問,長大了之後終於忍不住去問義父,這麼做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義父沒有瞞我————他跟我說,我這個少城主的位置,是用命換來的。
「不是修練【渾天無極神功】和接受他灌頂傳功時拼的命————而是未來的命。
「將來總有一日,他會將我體內的內力,連同這條命一起全都收回去。
「他可以藉此成就【渾天無極神功】第十三重,衝破兩百多年前的桎梏,成就歷代以來,枉死城武功最高的城主!
「讓枉死城在未來,可以發揮出它本該擁有的價值!
「我那時候終於知道,少城主,其實就是容器的代稱。」
歸東來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酒葫蘆,出神了好一會,才笑了笑:「其實我當時想的挺開的————
「我本來是街邊的一個小乞丐,是義父給了我將近二十年無憂無慮的錦衣玉食。
「雖然他有自己的目的————可這世上的人,本就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對你好。
「你拿了人家的好處,付出相應的代價,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枉死城出事的那天晚上,義父將我叫了過去,把他一半【渾天無極神功】的內力傳到了我的身體裡。
「並且留下了一部分容我使用,讓我可以藉此突圍出去。
「他告訴我,只要我不死,只要我回到枉死城找到他————
「不管那時候他會是什麼模樣,受了什麼樣的傷,只要將內力找回來,他就能藉此衝破【渾天無極神功】的第十三重境界。
「到時候百病皆褪,不管什麼樣的傷勢,都能恢復如初。
「我當時也考慮過到底要不要跑————可終究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
「享了二十年的福,還能真就這麼一走了之了?
「後來我被桐山七煞抓了,是你救的我————我也聽說過你的名頭,所以我選擇賭一把。
「如果你真的能夠把我送回枉死城,那我就認命了。
「如果你沒做到,那也是天意如此,我死在路上,至少沒人會說我忘恩負義。
「可後來無目真找過來,請你去救我義父的時候,我這心裡忽然就覺得捨不得了。
「捨不得老陳,捨不得你,也捨不得那小毛驢————捨不得這花花世界,捨不得這該死的江湖,我還捨不得糖葫蘆————
「不怕你笑話,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糖葫蘆————
「枉死城裡雖然該有的都有,但就是沒有糖葫蘆。
「後來看到街上有賣的,我還想吃,但沒好意思跟你要。」
方書文默默地抬頭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難為你了。」
這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好似直接炸在了歸東來心底一般。
他猛然瞪大了雙眼:「你不是老方!!
「聲音對不上!!」
「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嗎?」
方書文」擺了擺手,周遭的一切沒有太多的變化,唯一的變化就是,坐在那裡的方書文」變成了歸元道。
歸東來呆了呆,繼而苦笑一聲:「【四空鬼相】,騙人的狗東西————」
「確實是個狗東西。」
歸元道輕聲說道:「你要實在是不喜歡他,義父幫你殺了他。」
「6
」
歸東來默默抬頭看向歸元道:「其實你根本就沒有人性是吧?
「雖然你總是一副很關心我的模樣,但實際上你關心的是我體內的那些內力。
「為此,這天底下沒什麼人是你不能殺的。
「沒什麼事情,是你不能做的————」
「是啊。」
歸元道點了點頭:「東來,你說的很對————可你不知道啊,這一切到底有多麼來之不易。
「枉死城數百年的基業,兩百多年的束縛,如今終於有了希望————我不能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情放棄————
「我不能對不起枉死城的先輩,以及他們用命換來的一切,所以,義父只能對不起你了。」
「行了。」
歸東來笑了笑,上前一步:「事到如今不必多說,我欠你的,我還你。
「希望下輩子,別再碰到你這種————騙小孩的————」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歸元道默默伸出手,一點點靠近他的眉心。
不是他不想快————是他受傷太重,實在是快不起來。
可就在他即將碰到歸東來眉心的時候,卻被人抓住了手腕。
方書文的聲音也在此時響起:「歸老爺子,你是不是活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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