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心得
在食堂吃過午飯以後,大家又繼續回教室拍攝這場戲。
一天下來,都在這個教室待著。
張駱基本上全程都跟在尾桉的身後,看他是怎麼做導演的。
連李四金都多看了他幾眼,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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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仍然是在學校拍戲。
這個時候,張駱忽然就明白,為什麼他們要專門找一間明顯大於普通教室的活動室,把它布置成教室了。
晚上,他們在旁邊通過打光,在鏡頭裡去打出跟白天自然光下一樣的光線條件——
於是,晚上就可以接著拍白天時候的戲份。
張駱明顯感覺到吃過晚飯回到片場的學生,一個個都有些精神委靡了。
確實也是如此。
一整天就在這個教室裡面坐著,不斷重複著同一場戲的拍攝,大部分的時候,他們都只是充當背景板,甚至是被虛化了焦點的背景板。
哪怕是專業演員都會感覺疲憊,更不用說這些真正的學生了。
尾桉也察覺到了大家的狀態下滑,拍拍手,努力說了一些鼓勁的話,讓大家可以繼續打起精神來。
然而,成年人都難以控制自己的狀態,更別說未成年人。
尾桉也沒辦法,只能讓攝影師把焦點完全對準兩個主角。
讓其他人都成為模糊的背景。
這樣一來,只要江曉漁和莫娜能夠調動狀態就行。
但她們兩個人儼然也累了。
沒有開拍的時候,可以看得出來,尤其是莫娜,雙眼無神,簡直就像是在強撐著了。
可不得不承認的是,這樣的狀態,反而在開拍之後,讓她非常符合情境裡的狀態。
這也是張駱佩服尾桉的地方。
尾桉在安排第一天拍什麼戲、什麼戲放到什麼時間段來拍的時候,應該都把這些因素考慮進去了。
於是,演員的狀態變化,也在幫助她們的表演。
第一天一直拍到晚上十點才收工。
大家又一起坐車回去。
回去的車上,基本沒人說話,每個人都似乎是累著了,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麼閉目養神,要麼發呆。
-
回到酒店不久,張駱的房間裡就有人塞進來了一張紙。
是傳說中的通告單。
上面寫著明天計劃拍什麼內容。
張駱一看,還是那樣,甭管有戲沒戲的,尾桉都要求大家去現場。
對此,尾桉也解釋過。
「大家都是從來沒有演過電影的新人,即使沒有戲的時候,大家可以在旁邊觀摩、學習,尤其是熟悉我的風格。我們最緊張的就是時間,比起等到拍到你們戲份的時候,再一點一點跟大家熟悉,這是最節省時間也最提高效率的方式。」
張駱很認同。
只不過,明天晚上倒是終於有了他的第一場戲。
他的獨角戲。
也是他在電影裡的出場戲。
廁所。
就一個鏡頭。
這場戲的背景是,他和小琳一起參加一個獎金為五千泰銖的比賽,在比賽之前,他因為緊張而去上廁所。
從一出場,他就充分地將一個同樣貧寒、刻苦、努力的形象暴露在銀幕上——廁所,沒有別人,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需要有任何的隱瞞和偽裝,可以直視最真實的自己。
在劇本里,這場戲只有一句話:班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似平靜的面孔下有著掩藏不住的緊張,和對獎金的欲望。
沒有台詞,沒有對手戲。
張駱撓撓頭,走進了酒店房間的洗手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對班克這個角色印象不深——
對於這部電影,他印象深的就是女主角小琳和女二號葛瑞思,對於班克,只對他後面越來越無法克制對金錢的欲望和越來越瘋狂外露的神色有一點印象。
他寫小說的時候,也是照著這個方向去寫。
沒有刻意去黑化,去寫成一個反派。
而是去突出一個出身貧寒的青少年在面對巨大誘惑面前,一步一步越軌的心理。
而這場戲,他還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努力學習、努力想要贏得獎金的高中生。
「要讓人同情。」張駱腦海中一錘定音地響起這個聲音。
就像《紅與黑》中的於連,為了向上爬,「一半成了魔鬼」,結局仍然讓讀者為他嘆息。
就像《安娜;卡列琳娜》中的安娜,為了愛情,拋家棄子,最終迎來現實幻滅,臥軌自殺,一個如此容易被視為「咎由自取」的女人,過了上百年,卻在劇烈的爭議中,仍然沒被釘上絞刑架。
好的人物就應該是這樣的。
她是人,不是刻板印象,不是一個概念。
你可以憎惡一切的惡行,直到一個你所愛的人成為了這個惡行的主人——無論你承不承認,你都心知肚明,你很多的東西都無法斬釘截鐵了。你也許最後仍然會選擇大義滅親,這是正義的,但從斬釘截鐵到「最後仍然」的這個波動,就是「生而為人」的地方。
班克這樣一個男生,也是這樣。
他當然不是一個抗拒了所有誘惑並且成功屠龍的英雄人物。
但他的妥協,他被金錢欲望腐蝕,他開始以一種更現實世俗的目光赤裸裸地打量人心和世界——
這種所謂的「墮落」,本身也是一種弧形。
張駱不打算把班克演成一個情有可原的角色,目的是讓所有觀眾愛上他,但他想要讓這個角色的每一步動機都是有跡可循的,都是可以讓觀眾真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
要達到這樣的效果。
所以,一開始,他就得讓觀眾產生好感。
-
張駱對著洗手間的鏡子做了很多個表情,去找他理解中的那種感覺。
手機忽然響了。
是江曉漁打來的。
張駱有些吃驚,接通了電話。
「你在房間嗎?」江曉漁聽上去有些垂頭喪氣,「有時間聊一聊嗎?」
張駱馬上說好。
他們在酒店一樓大堂見面,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
張駱還拿了兩瓶礦泉水下來。
張駱從來沒有看到過江曉漁這個樣子。
準確一點說,他從來沒有看到過江曉漁這麼沒有信心的樣子。
「我感覺我今天演得好糟糕。」江曉漁小聲說。
張駱搖頭,「沒有。」
「你不用安慰我。」江曉漁馬上說,「可能是我自以為是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學表演,也很早就開始準備演小琳這個人物,但是,即使我在之前做了再多的準備,好像都沒用,一到現場我就緊張得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不是很正常嗎?」張駱說,「我們都是第一次演戲,我們要是真的那麼厲害,無師自通,才真的奇怪。我在旁邊看著,我覺得你演得很好,有的人的天賦,是一雙眼睛看狗都深情,臉上、眼睛裡有故事,演什麼角色都有感覺,你的天賦是導演怎麼說,你就能馬上領悟過來,然後馬上調整你的表演,你沒發現嗎?幾乎尾桉導演說的每一次意見,你都很快吸收了。」
江曉漁遲疑,「是嗎?」
「是的。」張駱說,「其實,你猜尾桉為什麼今天一天下來,讓你們一場戲演了很多遍?」
「難道不是因為我們演得不夠準確嗎?」
「不是。」張駱搖頭,「他是在讓我們所有人熟悉拍攝,尤其是在劇組之間建立一個共識,他到底要怎麼來拍這部電影。而你又是這部電影的女主角,你是那個定基調的錨點,所以,比起其他的演員,他對你的要求肯定是最高的。但你今天已經過了好幾個鏡頭了,你們整個作弊過程的鏡頭都拍完了,明天只需要補一些其他人的反應鏡頭,再拍你後續用鋼琴曲給大家傳答案的一些鏡頭。如果你真的沒演好,怎麼會這麼順利?」
江曉漁深吸一口氣。
「雖然我知道你肯定還是有安慰我的成分,但我確實被你安慰到了。」江曉漁終於笑了起來,「唉,壓力真的好大,直到今天之前,我的壓力都沒有這麼大過,尤其是……我還是女主角,最多的戲份都在我身上,大家都在陪著我演戲,每一次我演得不好,要重新來,大家都要陪我一起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說多錯多,做多也錯多,誰來演主角,誰都會是重新來過最多的人。」張駱說,「戲份越多,重來的次數就越多,你如果只有一個鏡頭,說不定你可以一條過呢,你要這樣的一條過嗎?」
江曉漁搖頭,「不要。」
張駱笑了。
「那不就得了。」
「你覺得我演戲有天賦嗎?」江曉漁又問。
張駱無奈地攤開雙手,「我覺得我前面說了那麼多都白說了,你竟然還要問我這個問題。」
江曉漁:「……因為,雖然今天只拍了一天,我也感覺到了,尾桉導演其實更滿意莫娜的表演。」
「那是因為莫娜完完全全本色出演就行了。」張駱說,「你飾演的這個女主角不一樣,她身上其實有大部分女生身上都沒有的那種特質,那種源自於自身實力的自信、輕慢。你本身也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你在表演技術上的難度更大,但你也有很多地方跟小琳是一樣的,比如你對家庭的看重,你想要憑藉自己的努力去改變一些東西,你的本質上還是溫和、善良,否則你一開始就不會選擇去幫助你的閨蜜。你現在覺得難,是因為我們身上都沒有這樣一個女孩可以讓你參考,你只能按照一些概念性的東西去靠,那就會很模糊,也往往會跟尾桉的想像有差異,因為這種差異,你又會多想成這是尾桉對你不滿意。」
江曉漁:「……」
「但我覺得其實就是你想多了,根本不是這樣。」張駱說,「你可以的,我今天一直在現場看你的表演,你其實有很多個地方都已經演出了我寫小說時會想像出的那種感覺了。」
江曉漁聽了,眼睛馬上一亮。
「哪些地方?」
張駱說:「比如你在老師巡考經過你身邊那一段,你努力克制、佯裝無事發生、心跳卻幾乎要到嗓子眼的那一段,你面無表情,但其實眼神里已經帶出了一點緊繃的殺氣。」
「殺氣?」江曉漁聽到這個詞,愣了。
「是的。」張駱說,「莫娜的本色出演,是緊張,是不安,是額頭上心虛的汗,但你額頭上的汗我都看不出心虛的意思,而是一種應激的防禦狀態,我甚至感覺到你已經在盤算,萬一真是被老師發現作弊了,你要怎麼應對,我感受到了這樣的一種反應。」
江曉漁若有所思。
「其實小琳這個角色的錨點就在這裡,她跟葛瑞思那種非常常見的女孩是不一樣的,她因為自己成績優異,有一種天然的、骨子裡的自信,甚至帶一點傲氣,但是,她又因為從小就要面對生活的真相,心智早熟,以及家裡的原因,她會想要自己儘早幫父親分擔一些,所以,絕對不可能心高氣傲,太高調,太張揚。」張駱把自己的理解一點點掰開了、揉碎了,跟江曉漁說,「要從技術上來說的話,表演的節奏尾桉都會指導,唯一一點他今天沒有跟你說的——但我也不知道我理解的準不準確,你明天去問問他吧,他是導演,別說是我跟你說的,你就看他認不認同,認同你再這麼做。你的眼神大部分時候要疏冷一點,要有一種自我防衛的距離感,哪怕是面對葛瑞思的時候,你對她也不是消弭了階級差異、貧富差距的平等的友情。」
江曉漁露出了深思之色。
「你說的這些,給了我一些啟發。」她說,「我得回房間去琢磨一下。」
張駱點頭。
江曉漁說走就要走。
「上去吧。」
張駱便跟著江曉漁一起去搭乘電梯。
結果,電梯門一開,張駱就看到梁夢利從電梯裡出來。
梁夢利的目光落在張駱和江曉漁身上的一瞬間就像是摻了某種粘合劑一樣,忽然黏著了起來。
「你們倆——」
「剛在大堂聊劇本呢。」張駱一眼就看出來他小姨想放什麼屁,趕緊打斷,解釋,「你這麼晚還要出去嗎?」
梁夢利說:「我去買點衛生巾啊,老闆,這麼多女孩,萬一有誰沒帶夠呢?你們男的能想到這些?」
張駱:「……」
張駱:「那你也別一個人去啊,你會說泰語嗎?」
梁夢利說:「我不是一個人去,我叫了李菲。」
李菲是電影劇組的工作人員,也沒有一個具體的崗位,什麼都干,當然,最主要的還是跟統籌,搞各工種之間的協調對接以及各種統籌安排。
這時,一旁的電梯也下來了。
李菲從電梯裡出來。
「OK。」張駱點點頭。
梁夢利問江曉漁:「曉漁,你有沒有什麼要買的?我幫你一起帶回來。」
江曉漁搖搖頭,說:「謝謝夢利姐姐,我沒有需要的,都帶了。」
從小江曉漁就喊梁夢利姐姐。
長大了也沒有改口。
梁夢利笑著點頭,「那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就隨時告訴我,我們幫你去買。你平時忙著拍戲,可能也沒有時間。」
江曉漁說好。
張駱和江曉漁進了電梯,他看到梁夢利都已經往前走了兩步了,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張駱:「……」
梁夢利心裏面在想什麼,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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