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肱股之臣怎可拖拽?叉出去!
第135章 肱股之臣怎可拖拽?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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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三年,正月十八。
垂拱殿內,數百支兒臂粗的紅燭燃著,卻驅不散殿內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沉悶。
香爐里的青煙筆直向上,升到一半,又被殿頂壓下來的氣流打散,盤旋著散不去,像極了此刻群臣的心思。
連吵了數日,今日終於要有定論了。
趙頊高坐於御座之上。
他看著下方黑壓壓的腦袋,目光在富弼、文彥博那幾張老臉上掃過,最後停在趙野身上。
「遼事紛擾,已歷旬日。
心趙頊開了口,聲音有些啞。
「朕夙夜憂嘆,慮及兵凶戰危,黎民受苦。今納眾卿之言,罷主動出擊之議,轉為沿邊守御,以固國本。」
這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底下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放鬆下來。
富弼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白花花的,在冷空氣里特別顯眼。
他和身邊的文彥博對視一眼,兩人緊皺的眉頭都鬆開了。
文彥博捋了捋鬍鬚,心裡那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到底是年輕官家,扛不住滿朝文武的壓力,還是回到了老成謀國的正道上來。
群臣的臉上,多多少少都帶了點喜色。
緊接著,當值內侍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尖利的嗓音劃破了剛剛緩和的氣氛。
「殿中侍御史、權發遣開封府判官趙野,行事狂悖,屢犯天顏,著即削去所有職事。」
這道旨意一下,殿內不少人差點嵌出聲來。
趙野這個「禍害」,終於倒了。
之前他在朝堂上把宰執們罵成垃圾,又搞出那麼大動靜要跟遼國開戰,如今官家改了主意,自然要拿他開刀,給百官一個交代。
看來,這顆在此次風波中升極快的新星,算是徹底隕落了。
一些平日裡被趙野懟過的御史,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上揚,眼神里全是幸災樂禍。
然而,這絲喜意還沒來得及在臉上完全漾開,內侍並未退下,而是從袖中又掏出了第二卷聖旨。
展開。
「然河北重地,不可無人統籌。」
「特擢升趙野為權發遣河北路轉運使、提舉河北路常平司公事、兼權發遣河北路經略安撫使。」
「總攬河北一路之財賦、倉廩、茶鹽、屯田、漕運,並節制沿邊軍馬,撫綏蠻夷————」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嘶—
—」
富弼的鬍子猛地一抖,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文彥博腳下一個跟蹌,差點沒站穩。
河北路轉運使?經略安撫使?還節制沿邊軍馬?
這哪裡是貶官?
這是封疆大吏!這是河北王!
「什麼?!」
「不可!萬萬不可啊官家!」
剛才還暗自慶幸的群臣,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開了鍋。
文彥博第一個衝出班列,他動作太急,手中的笏板都差點拿捏不住。
他花白的鬍鬚不停顫抖,幾乎是吼了出來:「官家!前腳方定守御之策,後腳便將河北財權、軍權盡付一人之手!
這————這豈非自相矛盾?」
他指著趙頊,手指都在哆嗦。
「趙野年少輕狂,若是讓他去了河北,手裡握著兵權財權,他豈會安分守己?」
「若是他擅啟邊釁,主動挑起戰端,河北危矣,大宋危矣!」
「我朝立國百餘載,從未有將一路軍政財權盡付一人的先例!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
他這一帶頭,如同打開了閘門。
富弼也顫巍巍地走出來,痛心疾首:「官家,趙野不堪此任啊!這是要出大亂子的!」
司馬光更是面色鐵青,出列奏對:「陛下,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趙野心性不定,若是去了河北,必生事端!」
面對下方群情洶湧,唾沫星子都要噴到御階上了。
趙頊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甚至還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颳了刮茶沫,喝了一口。
放下茶盞,他微微側首,正在摳手指頭的趙野。
「趙卿。」
趙頊語氣平淡。
「朕方才,可曾說過要你去跟遼國開戰?」
趙野立刻出班。
他動作利索,幾步跨到大殿中央,躬身朗聲道:「回官家,皇帝沒說過!」
聲音清晰,中氣十足,確保殿內每個人都聽得見。
趙頊仿佛沒聽清,掏了掏耳朵,又追問一句:「趙卿再說一遍,朕方才聽得不甚真切,諸卿似乎也沒聽清。」
趙野會意。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文彥博身旁。
文彥博正喘著粗氣,見趙野衝過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趙野卻是一把攬住文彥博的肩膀,把嘴湊到他的耳邊,氣沉丹田,運足了中氣,大吼道:「文樞密!皇帝—沒—說過!」
這一嗓子如同旱地驚雷。
文彥博只覺得耳邊像是炸了個炮仗,腦瓜子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腳下踉蹌,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趙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文彥博的胳膊,臉上堆起關切至極的笑容,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欠揍。
「哎喲,文樞密,您老悠著點。」
「年紀大了,耳朵背點也是常事,但也別亂給官家扣帽子啊。」
「站久了難免頭暈,可要記清楚了,官家沒讓我開戰,是您在————臆測。」
文彥博被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趙野,「你————你————」了半天,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卻是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頂門。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一把甩開趙野的手,再度轉向御座,聲音悲憤:「官家!即便無開戰之意,將一路之權柄盡數交予趙野,亦是大為不妥!祖宗法度————」
「好了!」
趙野不耐煩地打斷他,直接轉過身,背對著文彥博,面向眾臣。
他雙手叉腰,臉上帶著混不吝的神情,目光在那些反對的大臣臉上一一掃過。
「我說諸位同僚,你們是不是見不得別人好?」
「官家信重我,那是官家聖明,知人善任!那是官家慧眼識珠!」
「你們一個個在這裡指手畫腳,難不成官家如何用人,還要經過你們批准不成?這大宋的天下,是官家的,還是你們的?」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敢接?
眾臣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趙野說著,又轉向趙頊,那張臉瞬間變得諂媚無比,變臉之快,令人咋舌。
他拱手作揖,腰彎成了九十度:「官家乃千古聖君,燭照萬里,明察秋毫!」
「官家怎麼做,自然有官家的道理,豈容他人置喙?」
「再說,誰再敢非議官家的決定,那就是質疑聖聰,其心可誅!依臣看,就該拖出去打板子————」
「咳咳!」
趙頊適時地輕咳兩聲,打斷了趙野越來越離譜的「馬屁」。
他臉上卻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
「趙卿,低調,低調些。」
「朕信你,朕自然是信你的。」
趙頊揮了揮手,語氣轉為不容置疑,那是帝王的威嚴。
「此事朕意已決,無需再議!」
這番君臣唱和,一捧一逗,直看得台下百官目瞪口呆,胃裡一陣翻湧。
拍馬屁能拍得如此直白粗俗,簡直聞所未聞!
這是朝堂,不是瓦舍勾欄!
司馬光再也忍不住,他手持笏板,越眾而出,臉色鐵青,眼中滿是失望與決絕。
「官家!若執意如此,臣司馬光,懇請辭官歸里!」
他這是要以去就相爭,逼迫皇帝收回成命。
以往這一招很管用,因為皇帝要名聲,要留住賢臣。
但今天,趙頊看都沒看他,冷冷吐出一個字:「准。」
司馬光愣住了,笏板僵在半空。
准了?
這就准了?
富弼見狀,心中悲涼,也顫巍巍出列,老淚縱橫:「官家!老臣————」
「准了!」
趙頊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拍板,聲音冰冷。
「富相公年事已高,也該頤養天年了,朕賜你全俸退休,回家養老去吧。」
富弼徹底愣在當場,身子晃了晃,如同風中殘燭。
「官家啊!您————您怎能如此寵信幸佞?這是要將江山社稷置於何地啊!」
「放肆!」
趙頊聞言大怒,猛地站起,一拍御案。
「砰!」
御案上的筆架都被震倒了。
「富弼,你是說朕昏聵無能,識人不明嗎?還敢詛咒江山!」
「來人,將他轟出殿去!」
一聲令下,如狼似虎的殿前衛士立刻上前,架起富弼就往外拖。
富弼一邊掙扎一邊哭喊。
「官家,趙野是幸臣啊,不可重用啊。」
趙頊聞言冷哼一聲。
「都是我大宋的肱骨之臣怎可拖拽?叉出去。」
與此同時,更多舊黨官員湧出班列,跪地哭諫,殿內頓時亂成一團。
「反了!你們是要逼宮嗎?」
趙頊怒火中燒,一腳踹翻御案。
筆墨紙硯散落一地,墨汁濺在金磚上。
「禁軍何在!將殿內咆哮、失儀者,統統給朕轟出去!」
混亂中,趙頊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前排的王安石。
「王卿!」
王安石心中一凜,出班躬身,神色肅穆:「臣在。」
「朕擢你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總領政事堂!」
「今日殿上喧譁、抗旨不遵者,名單一一記下,交由吏部,全部革職查辦!
,這道命令,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鬧聲戛然而止。
王安石臉上也閃過一絲驚疑,他沒想到幸福來得這麼突然,也沒想到皇帝這次做得這麼絕。
尚未反應過來,趙野已湊到他身邊。
趙野臉上掛著笑,拱手道:「王相,恭喜!」
「下官赴河北後,定當嚴格推行青苗、募役諸法,為新政張目。」
「此正是祛除腋下之患,集中力量辦大事的良機啊!」
新黨眾人聞言,目光齊刷刷聚焦於王安石身上。
眼神從疑惑變為震驚,繼而狂喜。
原來如此!
王相竟早已與官家、趙野謀劃妥當!
今日之舉,乃是為了借趙野這把刀,掃清舊黨障礙,為新法鋪路!
那還等什麼?
霎時間,新黨官員紛紛出列,聲援皇帝,痛斥富弼、司馬光等人結黨營私、
阻撓國是。
王安石看著眼前局面,臉色有些凝重,他懷疑這其中有詐,但心念電轉。
無論趙野和皇帝真實意圖為何,眼下確是徹底壓倒富弼等一眾老臣的天賜良機。
他不再猶豫,當即轉身,指揮吏部官員記錄名冊,雷厲風行。
「這個,記下。」
「那個,也記下。」
喧囂散盡,暮色四合。
皇宮深處,尚食局一處偏僻的小廚房內。
炭火噼啪作響。
趙野挽著緋袍的寬大袖子,手裡拿著把蒲扇,熟練地翻動著鐵架上的羊肉串,動作行雲流水。
趙頊則換了一身常服,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裡捧著個瓷碗,眼巴巴地看著那滋滋冒油的肉串,全無半點帝王威儀。
「伯虎啊,」趙頊拿起一串剛烤好的肉,顧不得燙,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朕今日可是把滿朝文武都快得罪光了,才把你推到河北這個位置上。」
他嚼著肉。
「你可不能讓朕失望。」
趙野撒上一把自製的香料粉,頭也不抬:「官家,活兒臣可以干,這河北我肯定給您守得鐵桶一般,順便把那新軍給您練出來。」
「但您不能綁住我的手腳。」
趙野把肉串翻了個面。
「給道密旨,許我臨機專斷之權。」
「河北那邊情況複雜,除了遼人,地方上的豪強。」
「若是事事請奏,黃花菜都涼了。」
「當然,您也可以派多幾個皇城司的指揮使監視臣。臣不介意的!」
趙頊看著趙野一副坦然的樣子,眯著眼睛思考了片刻。
「朕許你專權之便,皇城司,朕看就...」
趙野將一串烤得焦香的肉遞過去。
「官家,信不信是一回事,規矩是另一回事。」
「臣主動請派皇城司的人跟著,是為了讓您安心。」
「君臣之間,貴在坦誠。自古多少禍事,起於相疑?臣不願步此後塵。」
他頓了頓,放下蒲扇,正色道:「非但如此,臣還建議您,將皇城司再行擴充。」
「不僅要監視邊將,於京中百官,亦需有所掌握。」
「如今新法推行,下面的人陽奉陰違者眾。若是沒有一雙眼睛替您盯著,您坐在深宮裡,聽到的全是假話。」
「如此,誰忠誰奸,誰勤誰惰,官家方能洞若觀火,不為讒言所蔽。」
趙頊聞言苦笑,指著趙野:「你呀————總是語出驚人。」
「此事牽涉太大,那些文官若是知道朕派人監視他們,怕是要生出事端。」
「況且,國庫用度————」
「官家,」趙野翻了個白眼,「這種事還能敲鑼打鼓不成?自然是暗中進行。」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皇城司便是天子耳目,耳目不明,則政令難通。」
「當然,此乃雙刃劍,執掌之人必須絕對忠誠、處事公允,否則易成冤獄,反噬其身。」
「但這事兒,宜早不宜晚啊。」
趙頊慢慢嚼著羊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將這番話聽了進去。
他看著跳動的炭火,眼神變得深邃。
沉默片刻,趙頊眼中泛起一絲憧憬,問道:「伯虎,若你《強宋策》中所言,皆能實現。」
「若朕真的能富國強兵,收復燕雲。」
「朕這江山,可否傳之萬世,千秋永固?」
趙野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趙頊那充滿希冀的眼神。
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官家,絕無可能。」
「哦?」趙頊挑眉,手中的肉串停在嘴邊。
「為何?」
「任何律法、制度,皆如衣裳,合於一時,未必合於一世。」
趙野放下手中的鐵鉗,認真說道:「強如秦律漢法,至今尚存幾何?我朝《刑統》之中,亦有不少條文已不合時宜。」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這世上哪有什麼萬世不移的基業?」
「臣明白官家求治心切,盼為子孫後代奠定萬世基業。然,時移世易,後人自有後人的智慧和挑戰。」
「我等所能為者,乃是為大宋打下百年強盛之基,廓清寰宇,積蓄實力。」
「至於再往後數百年之事,非你我所能逆料,亦非你我之責。」
「正所謂「時勢造英雄」,屆時自有英傑輩出,撥亂反正。」
「若是後代子孫不肖,即便您給他們留下一座金山,他們也能給敗光了。
趙頊聽罷,怔了半響。
原本眼中的那點狂熱漸漸冷卻。
隨即,他搖頭失笑:「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伯虎,每每與你交談,朕總能有新得。」
他感慨著,習慣性地伸出手,想拍趙野的肩膀以示親近。
趙野卻敏捷地往後一縮,指著趙頊那沾滿油漬的手,一臉嫌棄:「官家!做朋友歸做朋友,您能不能別老用這油手往臣身上蹭?」
「這緋袍可是新做的,很貴的!」
趙頊先是一愣,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非但不收斂,反而故意又快又輕地在趙野官袍袖口上蹭了兩下,留下了兩個清晰的油手印。
這才笑嘻嘻地縮回手:「朕這是與你不見外。」
「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沾點朕的龍氣,那是你的福分。」
趙野看著袖口那抹油光,哭笑不得。
「這福分我可不敢要。」
炭火映照著兩人的臉龐,一君一臣,在這狹小的廚房裡,吃著最粗糙的食物,謀劃的卻是震動天下的棋局。
窗外,暮色漸深,一場席捲北宋王朝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