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第117章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東華門外,風雪未歇。
一道紫色的身影從宮門深處疾馳而出,腳下的官靴踩在積雪上,濺起一片片碎瓊亂玉。
張茂則顧不得儀態,官帽有些歪斜,胸膛劇烈起伏,口鼻間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凝結成霜。
他一邊狂奔,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拂塵,尖細的嗓音穿透了漫天的飛雪。
「聖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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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諭來了——!」
這一聲高喊,如同滾油中潑進了一瓢冷水。
原本喧鬧、悲壯的東華門外,瞬間靜止。
數萬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那道奔跑的身影。
富弼、王安石等幾位宰執,蘇軾、章惇,還有那一圈圈圍著的學子、百姓,皆屏住了呼吸。
張茂則一路衝到薛文定面前,又跟蹌了兩步,才在百官面前站定。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
緩了好幾息,他才直起腰,伸手扶正了官帽,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襟,隨後深吸一口氣,面容變得肅穆莊重。
「官家口諭一—」
眾人聞言,除了薛文定已經凍僵無法動彈,其餘人等,無論官職高低,皆躬身拱手,側耳傾聽。
張茂則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個被裘衣裹成粽子的薛文定身上,朗聲道:「趙野狂悖,本得重處。然,念其教徒有方,薛文定純孝感天,百官求情,萬民請願。」
「朕,順應天意民心。」
「特赦趙野死罪,即刻釋放!」
「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削去其殿中侍御史之職,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日!」
話音落下,四周靜得只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片刻後。
蘇軾身子猛地一顫,眼眶中蓄滿的熱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猛地抬起頭,衝著皇宮方向高呼:「官家聖明——!」
章惇亦是眼含熱淚,雙手抱拳,聲音哽咽卻洪亮:「官家聖明——!」
緊接著,富弼、王安石等宰執,身後的六部官員,御史台的同僚。
再往後,那數千太學生,數萬百姓。
聲音匯聚成海,如雷霆乍驚,震得東華門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官家聖明——!」
「官家聖明——!」
歡呼聲直衝雲霄,將這漫天的陰霾都似乎衝散了幾分。
而在人群正中央。
薛文定原本那是憑著一口氣吊著,如今聽到「即刻釋放」四個字,那口緊繃的氣瞬間散了。
他那張凍得青紫的臉上,艱難地扯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笑意。
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賢侄!」
章惇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伸出雙臂,穩穩地將他接住,護在懷裡。
入手處,一片冰涼,像是在抱著一塊剛從冰窖里鑿出來的石頭。
章惇心頭一緊,連忙探了探薛文定的鼻息,氣若遊絲,若有若無。
張茂則見狀,臉色大變,也顧不得宣旨的威儀,幾步跨過來,急聲喊道:「快!送到宮裡去!」
「太醫局的醫官都在候著,別凍出個好歹來!」
蘇軾此時也撲了過來,看著面色慘白的薛文定,心如刀絞。
他二話不說,直接蹲在薛文定面前,背對著章惇,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子厚,扶他上來!」
章惇也不廢話,與趕過來的幾名內侍七手八腳地將薛文定扶上蘇軾的後背。
蘇軾咬著牙,雙手托住薛文定的腿彎,大喝一聲,猛地站起身來。
他雖然是個文官,但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
「讓開!都讓開!」
蘇軾背著薛文定,邁開大步,瘋了一樣往皇宮內跑去。
章惇緊隨其後,一邊跑一邊幫著托扶,生怕薛文定滑下來。
張茂則看著幾人遠去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過身,看著還聚在原地的眾位大臣,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拱手道:「諸位相公。」
「事情已了,趙野這便放出來了。」
「明日便是年三十了,回去準備守歲吧,都散了吧,早些回家團圓。」
富弼等人聞言,也是鬆了口氣。
這幾日因為趙野的事,政事堂的燈火就沒熄過,他們這把老骨頭也確實快熬不住了。
「多謝張都知。」
富弼拱了拱手,轉身對著身後的百官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
眾人紛紛拱手作別,各自散去,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場鬧劇,總算是收場了。
張茂則沒急著回宮復命。
他招手喚來幾名身強力壯的內侍,整理了一下衣冠。
「走,去大理寺。」
大理寺,天牢深處。
外頭的喧囂被厚重的石牆隔絕,牢房內靜謐得有些過分。
趙野站在書案前,手裡提著一支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
他並沒有像外人想像的那樣惶恐不安,反而顯得極為悠閒。
案上鋪著一張宣紙,上面墨跡未乾。
趙野端詳著自己的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滿意的神色。
「嘖嘖嘖。」
他搖了搖頭,自我陶醉地念叨著。
「這種時候,若是沒首詩來應景,豈不是少了幾分悲壯?」
「于少保啊于少保,借你的《石灰吟》一用,反正這大宋也沒你這號人。」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紙上的四行大字,輕聲吟誦:「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念完,趙野放下筆,雙手負後,在並不寬敞的牢房裡踱了兩步。
臉上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表情,若是讓不知情的人看了,定會以為這是哪位即將慷慨就義的烈士。
「我真他娘的是個忠臣。」
趙野感嘆了一句,摸了摸下巴。
「這要是真被貶官流放,甚至殺頭了。」
「這首詩流傳出去,千年後提起我趙野,那也是響噹噹的一條好漢。」
「名垂青史,也不過如此吧?」
想到這,他心裡不由得有些暗爽。
系統獎池,怕是要漲瘋了。
就在這時。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盡頭傳來,打破了牢房的寂靜。
趙野腳步一頓,歪了歪頭,耳朵動了動。
來人了。
聽這腳步聲,不像是送飯的獄卒,倒像是來宣判的。
應該是定罪了。
今天一大早醒來,他就發現牢房外頭那些原本輪流來「辯論」的御史諫官全都不見了。
那時候他就猜到了,估計上面已經沒了耐心,要給自己強行定罪了。
趙野深吸一口氣,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他走到桌邊的椅子上坐下,甚至還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水。
水早就涼了,但他不在乎。
「來吧。」
趙野心裡默念。
「哥們要激活系統了。」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
很快,幾道人影出現在牢門外。
趙野抬眼望去,微微一愣。
領頭的不是政事堂的相公,也不是御史台的呂公著。
而是張茂則。
趙野有些驚訝,他還以為來的應該是政事堂的人來宣讀貶謫文書呢。
不過他也沒太在意,反正結果都一樣。
張茂則站在牢門外,隔著木柵欄,看著裡面那個端坐如松、面色平靜的年輕人。
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
都這時候了,還那麼淡定。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果然有名臣風骨。
張茂則連忙示意獄卒打開牢門,邁步走了進去。
「趙侍————」
剛想喊「侍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才記起,剛才官家口諭,已經把趙野的職事官給削了。
現在趙野就是個散官,沒職權了。
張茂則改口道:「趙官人,官家有旨。」
趙野聞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情不變,甚至連站都沒站起來。
他看著張茂則,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是要流放還是殺頭?」
「張都知直說吧,我趙野絕不皺一下眉頭。」
張茂則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也是無奈了。
這是真不怕死啊。
甚至————怎麼感覺他還有點期待?
張茂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官家沒殺您。」
「也沒流放。」
趙野眉頭一皺,心裡咯噔一下。
沒殺?沒流放?
那我的獎勵咋辦?
張茂則清了清嗓子,將剛才在東華門外宣讀的聖旨內容,又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趙野聽完,整個人都懵了。
他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後的椅子。
「哐當」一聲。
「你說什麼?」
趙野瞪大了眼睛,指著張茂則,一臉的不可置信。
「薛文定孝心可嘉?什麼意思?」
他完全沒搞明白這聖旨內的話。
這跟薛文定有什麼關係?
因為薛文定,皇帝赦免了自己的罪?
薛文定哪來那麼大的本事?
張茂則見他一臉茫然,嘆了口氣,這才將薛文定在東華門外跪求、百官求情、萬民請願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張茂則感慨了一句:「趙官人,你收了個好學生啊。」
「若非他在雪地里跪了幾個時辰,差點把命都搭進去,引得百官動容,官家也不會這麼快鬆口。」
趙野聽著聽著,腦瓜子嗡嗡的。
薛文定?
那個傻小子?
在大雪地里跪了幾個時辰?
為了救自己?
趙野懵了,隨後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破口大罵:「這個蠢材!」
「這個呆子!」
「誰讓他去跪的?誰讓他去求情的?」
趙野急得在牢房裡團團轉,手足無措。
「命只有一條,萬一真凍死了,我他娘得內疚一輩子!」
「快!開門!」
趙野衝著門口的獄卒大吼。
「老子要出去!」
張茂則聽到趙野的怒罵,不僅沒生氣,反而心中更加感慨。
這師徒倆。
一個願為師死,一個因徒急。
這感情還真是深厚,非一般師徒可比。
他連忙揮手讓人把路讓開,隨後跟在趙野身後,出聲安慰道:「趙官人莫急,薛文定已經被送到宮裡太醫局了,有御醫看著,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
趙野此時哪裡還聽得進去這些。
他是真怕薛文定有個好歹。
那小子本來就一根筋,身子骨又不像武人那麼壯實。
真要凍壞了,落下病根,甚至————
趙野不敢想。
他一邊往外跑,一邊罵著:「呆子!蠢貨!」
「你死了誰給我寫書?誰給我磨墨?」
罵聲在幽暗的迴廊里迴蕩。
但張茂則分明看到,趙野的眼眶隱隱有些泛紅。
薛文定這樣捨命為他求情,他是真感動了。
雖然在他看來是多餘的,甚至壞了他的大計。
但這並不妨礙他心疼。
人心都是肉長的。
趙野像一陣風一樣衝出了大理寺,直奔皇宮方向而去。
張茂則站在牢房內,看著趙野消失的背影,搖了搖頭。
本也想轉身離開回宮復命。
轉眼間,目光卻掃到了牢內桌案上。
那張宣紙靜靜地鋪在那裡,上面的墨跡已經干透。
「千錘萬鑿出深山————」
張茂則下意識地念了一句。
他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只看了一眼。
瞳孔猛地收縮。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張茂則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雖是內侍,但也讀過書,識得字,更懂得詩詞的好壞。
這首詩————
字字鏗鏘,句句帶血。
寫盡了忠臣的剛烈與清白。
原來,趙野在獄中,是抱著必死之心的。
他是真的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也要留這一身清白在人間。
張茂則臉上震驚之色溢於言表。
他小心翼翼地將紙張摺疊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隨後,他將這紙放入懷中貼身處藏好。
快步往門外走去,臉上滿是鄭重。
剛出牢門,他對身邊的一名親信內侍低聲吩咐道:「你現在立刻去內庫。」
「找一棵千年的老參。」
「等會只要接到我的傳信,立馬送去太醫局。」
「給那個薛文定用上。」
內侍連忙躬身領命:「遵命!」
張茂則看著漫天飛雪,長嘆一聲。
「要留清白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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