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不要這個學生?我要!
第118章 你不要這個學生?我要!
福寧殿內。
張茂則腳步匆匆,跨過高高的門檻,帶進一股子外頭的寒氣。
他顧不得擦拭額角跑出來的細汗,徑直走到御案前,從懷中掏出那張宣紙。
「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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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茂則雙手呈上,聲音微顫。
「這是趙野在獄中寫的詩,奴婢覺得————官家該看看。」
「天佑大宋啊,趙野真乃名臣。」
趙頊正坐在御榻喝茶,聽得這話,眉頭一皺。
天佑大宋?
這齣去宣旨宣昏頭了吧?
趙頊狐疑地接過那張紙。
隨後便開始閱讀起來。
目光定格在最後兩句。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趙頊只覺得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捏著紙的手指猛地收緊,那張薄薄的宣紙在他手中發抖。
粉身碎骨渾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趙頊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又酸又脹。
這是何等的忠烈?
這是何等的委屈?
片刻後,趙頊猛地深吸一口氣。
「來人!」
趙頊大喝一聲。
「將此詩抄錄下來!即刻!」
「送至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員府邸中!讓他們都好好看看!什麼叫忠臣!什麼叫風骨!」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後宮的方向。
「也送去給太后過目。」
張茂則連忙躬身。
「遵旨。」
趙頊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從胸腔里迸發出來,迴蕩在空曠的大殿內。
「哈哈哈哈!」
「果然是天佑大宋啊!」
「哈哈哈哈!」
趙頊一邊笑,一邊拍著大腿。
「滿朝文武,只有趙野一人,敢罵朕,敢諫朕,且敢抱著必死的決心毫無畏懼!」
「我趙頊能得此名臣,天待我不薄啊!」
張茂則站在一旁,看著狂笑的趙頊,心裡也是感慨。
這官家,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是個性情中人。
他趁著趙頊高興,輕聲說道:「官家,趙野雖無恙,但那薛文定————」
「畢竟在風雪中凍了太久了,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趙頊笑聲一收。
「對,對。」
趙頊連連點頭,臉上滿是關切。
「這薛文定也是個好苗子,未來可也是我朝廷棟樑。」
「萬不可讓他廢了。」
趙頊大手一揮,指著內庫的方向。
「茂則,派人去內庫看看。」
「有什麼合適的補藥,鹿茸、靈芝,只要是補氣血的,都送去!」
「務必要薛文定全須全尾的,少一根汗毛,朕唯你是問!」
張茂則心中大定,連忙應道:「遵旨。」
太醫館內,藥味濃郁,混雜著炭火氣。
趙野一路狂奔,氣喘吁吁地衝進太醫館門口。
好在之前張茂則給他安排了內侍引路,不然這皇宮他都進不來。
趙野一腳踹開太醫館的大門,風風火火地闖了進去。
——
「守正!」
一聲大吼,震得屋頂上的灰塵都落了下來。
屋內幾人齊齊轉頭。
只見正中間的一張羅漢床上,薛文定裹著三層厚厚的棉被,像個巨大的蠶繭,只露出一顆腦袋。
手裡正捧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正吹著熱氣。
臉色雖還蒼白,但好歹有了幾分血色,眼神也清明。
蘇軾正坐在一旁,手裡拿著塊帕子,正準備給薛文定擦嘴。
而章惇則站在另一邊,與一名太醫局醫官囑咐著什麼。
趙野看到薛文定這副雖然狼狽但還算精神的樣子,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
還好。
沒死。
薛文定聽到聲音,抬頭一看,見是趙野,眼睛瞬間亮了,眼淚花子都要出來了。
他連忙放下藥碗,掙扎著就要從被子裡鑽出來。
「老師!」
薛文定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學生————」
說著,就要下床。
蘇軾連忙伸手按住他,把他塞回被子裡。
「行了行了!這時候就別行禮了!」
「你這條命剛撿回來,別折騰了!」
章惇也轉過頭,臉上露出笑容,正欲跟趙野說話。
「伯虎,你可算————」
話沒說完,章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只見趙野臉色一變,原本的焦急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左右環顧一圈,目光鎖定在門邊一個搗藥用的銅杵上。
趙野二話不說,抄起那根兒臂粗的搗藥杵,兩眼噴火,衝著薛文定就沖了過去。
「王八蛋!」
趙野一邊沖一邊罵,氣勢洶洶。
「一點都不愛護自己的身子!」
「老子今天先廢了你!省得你以後不自愛!」
「你是豬腦子嗎?啊?那麼大的雪你去跪著?」
薛文定嚇懵了,縮在被子裡,瞪大了眼睛,一臉的無辜和驚恐。
「老師?」
蘇軾見狀大驚失色,手裡的帕子都嚇掉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張開雙臂攔在趙野面前。
「伯虎!你幹嘛?」
「瘋了你?」
章惇也反應過來,幾步跨過來,一把抱住趙野的腰,死命往後拖。
「伯虎!冷靜冷靜!」
「這是你學生!親學生!剛救了你的命!」
「你這是要殺人啊?」
趙野被兩人攔住,手裡的搗藥杵揮舞得呼呼作響,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放開我!」
「誰讓他冰天雪地跪著的?」
「這也是沒事!這要是有事,他爹娘該怎麼辦?」
趙野紅著眼睛,大聲咆哮。
「到時候他爹娘來找我問話,問他兒子怎麼死的,老子咋回答?」
「說是因為救我凍死的?老子背得起這人命債嗎?」
章惇跟蘇軾趕緊勸道,兩人累得齜牙咧嘴。
「孩子也是孝順!這也是為了救你!」
「你這人,怎不領情呢?」
「就是啊伯虎,守正這孩子一片赤誠,你怎麼能打他?」
薛文定看著趙野那副暴跳如雷的樣子,聽著那些罵人的話。
卻並不覺得害怕。
反而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他知道,老師這是在心疼他。
薛文定推開蘇軾的手,掀開被子,也不顧地上冰涼,直接翻身下床。
「噗通」一聲。
跪倒在趙野面前。
「老師,您教訓的是。」
薛文定低著頭,聲音哽咽。
「守正行事魯莽,讓老師擔心了。」
「守正甘願受罰。」
趙野見狀,掙扎的動作一停。
看著跪在地上的薛文定,只穿了一件單衣,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人都麻了。
這————
這叫什麼事啊?
趙野手裡的搗藥杵「當哪」一聲掉在地上。
他指著薛文定,手指頭都在哆嗦。
「蠢材!」
「蠢材!」
「蠢材!」
連罵三句,一句比一句大聲。
隨後,他對著抱著自己的章惇跟攔在前面的蘇軾吼道:「你倆還不放開我?」
「還要抱到什麼時候?」
兩人看趙野已經冷靜了下來,也是紛紛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生怕他又暴起傷人。
趙野深吸一口氣,看著薛文定,真是又氣又好笑。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被子,一把給薛文定裹上,用力緊了緊。
「嘆了口氣。」
趙野伸手在薛文定腦門上戳了一下。
「你啊,怎麼就那麼直呢?」
「那是皇宮門口,那是大雪天。」
「你不知道多穿點衣服再去?」
薛文定吸了吸鼻子,瓮聲瓮氣地說道:「尊師重道,難道不對麼?」
「事急從權,哪顧得上穿衣服?」
趙野一滯,張了張嘴,完全沒話說了。
這呆子,沒救了。
蘇軾站在一旁,看著這師徒倆的互動,心裡酸溜溜的,像是喝了一罈子陳醋。
他瞥了趙野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伯虎,你要是對守正不滿意的話,可將他逐出師門。」
蘇軾拍了拍胸脯。
「我收他。」
「而且我這輩子只收他一個,當關門弟子養著。」
章惇一聽這話,立馬不樂意了。
他擠開蘇軾,湊到趙野面前。
「子瞻,你這話就不對了。」
「要真伯虎不要,那也是我收。」
「憑什麼讓你收啊?你會教什麼?教他吃喝玩樂?」
「呵,憑我寫的詩詞,憑我的文才比你強。」
蘇軾一臉自得,下巴抬得老高。
「守正這孩子心性純良,正如璞玉,正適合跟我。」
章惇聽到這可就不樂意了,眉毛一豎。
「寫那些詩詞歌賦有什麼用?」
「能學到真東西麼?能經世致用麼?」
「守正將來可是要入仕的,怎麼當官,怎麼理政才是最重要的。」
章惇指了指自己。
「這點我比你強八百倍。」
「跟著你,只會變成個酸腐文人,天天無病呻吟。」
蘇軾聞言「呸」了一聲,雙手叉腰。
「你?」
「你現在官職品階跟我一樣,我還是諫官。」
「你信不信我彈劾你?」
「說你誤人子弟?」
章惇冷笑一聲。
「喲,還想濫用職權?」
「你信不信我反彈你一章?說你心胸狹隘,嫉賢妒能?」
兩人如同兩隻鬥雞,眼看就要在太醫館裡掐起來。
趙野有些無奈,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你倆閉嘴!」
趙野把薛文定扶回床上,轉過身,沒好氣地看著兩人。
「我這個正牌老師還在呢,屍骨未寒————呸,活得好好的呢。」
「你倆還想跟我搶學生?」
「可拉倒吧。」
章惇跟蘇軾兩人聞言,對視一眼,默契一笑,剛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消散。
蘇軾湊過來,拍了拍趙野的肩膀。
「伯虎,你就偷笑吧。」
「就守正這種學生,我這輩子要是能收這麼一個。」
「我半夜睡覺都得睡醒,還得起來給他蓋被子。」
「就是就是。」
章惇附和道,眼神里滿是羨慕。
「這等赤子之心,世間少有。」
「你趙伯虎何德何能啊。」
趙野將薛文定按在床上,給他掖好被角。
然後轉過身,下巴微抬,一臉的傲嬌。
「呵,就你倆?」
「這輩子別想教出這樣的學生。」
「這是人格魅力,懂不懂?」
兩人聞言恨恨的看著趙野,牙根痒痒。
他們倆還真沒法反駁。
畢竟趙野若真沒點本事,能讓薛文定這樣不顧生死去救他?
他們倆可不敢保證自己教的學生在自己落難時也能夠這樣救自己。
而薛文定坐在床上,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完全不敢說話,甚至感覺有些臉紅。
被這三位大宋頂級的才子爭來搶去,還被誇得天花亂墜。
他只覺得臉皮發燙,不好意思了都。
就在幾人插科打渾之際。
門外傳來一陣尖細的嗓音。
「聖旨到」
幾人一愣,連忙整理衣冠。
只見一名內侍捧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黃門,抬著一口箱子。
那內侍走到床前,滿臉堆笑。
「薛郎君,大喜啊。」
「官家聽聞薛郎君受了寒,特意開了內庫。」
內侍掀開托盤上的紅布。
一支品相極佳、根須完整的老山參靜靜地躺在錦盒裡。
「這是千年的老參,還有其他的珍貴藥材,鹿茸、靈芝————」
內侍指了指身後的箱子。
「都是官家賜給薛文定的,說是給薛郎君補身子。」
「官家還說了,務必要薛郎君養好身子,將來為國效力。」
幾人見狀面面相覷。
趙野看著那堆價值連城的藥材,又看了看皇宮的方向。
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官家————
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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