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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萬民齊聚,請官家法外開恩

  第116章 萬民齊聚,請官家法外開恩

  福寧殿內。

  趙頊站在御案前,手中提著狼毫,筆尖飽蘸濃墨。

  潔白的宣紙上,「實事求是」四個大字已寫滿了整整三張。

  他手腕懸空,筆鋒迴轉,又是一個「實」字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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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被輕輕推開,寒氣順著門縫鑽進來一絲,旋即消散。

  張茂則一病一拐地走了進來,步子邁得極輕,臉上神色凝重,眉宇間鎖著幾分憂色。

  趙頊只是看了一眼,隨後便又低頭,筆下不停,聲音平淡。

  「不是讓你歇幾天麼?」

  張茂則身子一頓,連忙賠著笑臉,腰彎得更低了些。

  「奴婢怕別的人手腳笨,伺候官家不順手。奴婢這腿也就是皮外傷,不妨事」

  趙頊輕哼一聲,手腕一抖,最後一筆寫完,將筆擱在筆架上。

  「說吧,又出什麼事了?」

  他拿起一塊濕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墨跡。

  「你這奴婢,臉上一藏不住事,必定是外頭又有動靜了。」

  張茂則嘿嘿一笑,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在官家面前藏不住好,奴婢也沒什麼好藏的。」

  趙頊將帕子扔回銅盆,濺起幾點水花。

  「行了,別貧嘴。說吧,什麼事情?」

  張茂則收斂了笑意,神色一正,躬身說道。

  「官家聖明,確實有事。」

  「趙野的學生,那個叫薛文定的舉子,此刻正跪在東華門外。」

  「說是————願代恩師受過,請求官家寬恕趙野。」

  趙頊聞言,擦手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重新坐回御榻上。

  他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臉上看不出喜怒。

  「哦?」

  趙頊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嘆。

  「孝心可嘉。」

  「就是蠢了點。」

  張茂則眼皮子跳了一下,連忙接口道。

  「官家,蠢人也有蠢人的好處,至少心思直,沒有壞心眼,不是麼?」

  趙頊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張茂則一眼。

  「你這老貨,是越來越向著外人了。」


  張茂則聞言,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官家明鑑!奴婢生是官家的人,死是官家的鬼,絕無二心!」

  「只是奴婢覺得,這薛文定心思純正,恩師入獄,他竟願用性命想換。」

  「傻是傻了點,但傻得對。」

  趙頊揮了揮手,身子往後一靠。

  「起來吧,朕沒有生氣。」

  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目光望向殿外那灰濛濛的天空,沉吟片刻。

  「去,傳朕口諭。」

  「讓政事堂的幾位相公,都去東華門外看看。」

  「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孝順。」

  趙頊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另外,讓皇城司放出風去,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東華門外的事。」

  「畢竟本朝以孝治天下,這是國策。」

  張茂則跪在地上,眼珠子轉了轉,瞬間明白了趙頊的意思。

  「奴婢明白。」

  張茂則磕了個頭,爬起身來,恭敬地拱手後退。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時候。

  趙頊的聲音又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現在外面雪下得緊,東華門外風口大,冷得緊。」

  「政事堂的相公們年紀都大了,怕是得凍壞了。

  「去內庫,挑幾件上好的裘衣送過去。」

  「告訴他們,只要是孝順的人,都有份。」

  張茂則腳步一頓,轉過身,再次跪倒,高呼出聲。

  「官家仁善!」

  趙頊沒有再說話,重新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在紙上寫著那四個字。

  實事求是。

  一刻鐘後。

  東華門外,風雪愈發大了。

  雪花如扯絮般紛紛揚揚,落在紅牆黃瓦上,也落在青石板上。

  一群身著紫色官袍的朝廷大員齊聚於此。

  富弼、曾公亮、趙抃、王安石、陳昇之,五位宰執一字排開,站在風雪中。

  遠處,還有源源不斷的馬車往這邊趕來。

  緋色、綠色的官袍在雪地里顯得格外扎眼,官員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快步往東華門趕著。

  張茂則帶著一隊內侍,捧著托盤,從宮門內走了出來。


  托盤上,疊放著厚實的裘衣,上面還蓋著防雪的油布。

  張茂則走到眾位相公面前,微微躬身,臉上帶著職業的假笑。

  「各位相公,官家在病榻上都還特意讓下官給諸位送來加衣。」

  「官家說了,諸位相公都是孝順的人,乃百官表率,別凍壞了身子。」

  「諸位相公可得記著官家的恩典才是。」

  富弼聞言,抬頭看了一眼張茂則,又看了看那托盤裡的裘衣,心中跟明鏡似的。

  官家這是在點他們呢。

  幾人對視一眼,齊齊嘆了口氣,隨後對著皇宮方向拱手行禮。

  「臣等,謝官家賜衣。」

  「謝過張都知。」

  張茂則見狀,也不多言,只是側過身,指了指不遠處跪在雪地里的那個身影。

  「相公們,你們覺得薛文定此子,孝順麼?」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薛文定跪在雪地里,身上已經落滿了積雪,像個雪人。

  他嘴唇凍得發紫,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身子止不住地打擺子,卻依舊挺得筆直。

  富弼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鬍鬚,沉聲道。

  「自然。」

  「雖是愚孝,但其心可嘉,感人至深。」

  張茂則笑著點點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滿意。

  「既如此,孝順的人也需要加衣裳。」

  說著,他一揮手,轉身帶著兩名內侍,捧著一件最厚實的裘衣,踩著積雪,向薛文定走去。

  薛文定此時已經被凍得渾身僵硬,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頭低垂著,下巴抵在胸口,嘴裡還在機械地念叨著。

  「願————代恩師————受過————」

  「請求————官家————寬恕吾師————」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張茂則來到近前,聽到這聲音,腳步頓了頓,嘆了口氣。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拍掉薛文定肩頭和背上的積雪。

  動作輕柔,像是在拂去一件易碎瓷器上的灰塵。

  隨後,他拿起那件裘衣,展開,披在了薛文定身上,又細心地系好了帶子。

  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住了薛文定。

  他身子一顫,艱難地扭動僵硬的脖子,費力地抬起眼皮。


  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了一張有些陌生的臉。

  張茂則看著薛文定那副慘樣,伸手拉起他那雙凍得像胡蘿下一樣的手,用力搓了搓。

  「趙野有了你這學生,也算是他的福氣了。」

  「你可得撐住了。」

  「別讓你老師出來後,只能看到你的屍體。」

  薛文定嘴唇動了動,想要說話,喉嚨里卻只能發出「荷荷」的聲音。

  張茂則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站起身,對著身後的內侍揮了揮手。

  「來人,把他抬起來。」

  兩名內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薛文定。

  張茂則解下自己身上的裘衣,鋪在冰冷的雪地上。

  「放這上面。」

  「讓他緩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聲。

  蘇軾和章惇兩人,官袍上全是雪漬,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他們剛得到消息,就一路狂奔至此。

  看到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薛文定,兩人眼眶瞬間紅了。

  「賢侄!」

  蘇軾大喊一聲,撲了過去。

  章惇緊隨其後,單膝跪地,查看薛文定的狀況。

  薛文定此時已經快陷入昏迷,眼睛半睜半閉,只有胸口還在微弱起伏。

  「這————這都凍成什麼樣了!」

  蘇軾聲音哽咽,手忙腳亂地解下自己的外袍,蓋在薛文定身上。

  章惇也脫下大,裹住薛文定的雙腳。

  做完這些,兩人對視一眼。

  眼中閃過同樣的決絕。

  兩人站起身,整理衣冠,隨後對著東華門,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

  「臣蘇軾!」

  「臣章惇!」

  「請官家,法外開恩!」

  兩人齊聲高呼,聲音穿透風雪,在大門前迴蕩。

  不遠處的政事堂眾人看到這一幕,神色各異。

  陳昇之眉頭緊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道。

  「要不要將他們倆拉起來?」

  「這要是被官家認為是結黨,那可就麻煩了。」

  「現在本就是敏感時期,他們這般做,是在火上澆油啊。」


  王安石冷哼一聲,雙手攏在袖子裡,目光如炬。

  「結黨?」

  「這朝中所有人都能說結黨,唯獨他們不能。」

  富弼也是適時出聲,目光深邃。

  「他們結什麼黨?」

  「為私可論結黨,為公何論?」

  「況且————」

  富弼轉過頭,看了一眼張茂則送來的那些裘衣。

  「官家的意思還不夠明顯麼?」

  「送衣,便是認可了這「孝」字。」

  「既然官家都認可了,我等身為宰執,豈能落後?」

  說罷,富弼大袖一揮,邁步走向蘇軾他們幾人的位置。

  他來到兩人身後,也不嫌地上髒濕,對著宮門,拱手彎腰,深深一揖。

  「臣富弼,請官家,法外開恩。」

  聲音蒼老卻有力。

  王安石見狀,嘴角微微上揚,也不多言,大步跟上。

  「臣王安石,請官家,法外開恩。

  3

  緊接著,曾公亮、趙抃、陳昇之————

  幾位宰執紛紛上前,在雪地里站定,躬身行禮。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紛紛跟上。

  御史台的,諫院的,六部的————

  哪怕那些平日裡看不慣趙野狂妄的人,哪怕是那些曾寫過彈章彈劾趙野的人O

  此時此刻,也被薛文定的一片赤誠,被蘇軾章惇的情義所感動。

  更被這股浩大的聲勢所裹挾。

  紛紛幫忙求情。

  紫袍、緋袍、綠袍,在雪地里連成了一片,宛如一道絢麗的彩虹。

  而那些各地的學子,聽到消息後也是紛紛往這邊趕來。

  太學的學生,國子監的監生,還有那些準備參加省試的舉子。

  他們穿著單薄的儒衫,成群結隊,浩浩蕩蕩。

  連帶著一些看戲的百姓,也湊了過來。

  東華門外,人越聚越多。

  黑壓壓的一片,已超幾萬人之眾。

  人群中,不時傳來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跪在最前面的,是趙青天的學生,為了救老師,差點凍死在雪地里。」

  「這才是讀書人的脊樑啊!」


  「趙青天是為了咱們百姓才惹得官家震怒,咱們不能看著不管啊!」

  這時,有一些還不知道現狀的人也在其他人的隻言片語里,了解了來龍去脈O

  他們看向跪在中間、被裘衣裹得嚴嚴實實的薛文定,眼中滿是佩服。

  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求官家法外開恩!」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聲音匯聚成流,如海浪般翻湧,直衝雲霄。

  「求官家法外開恩!」

  「求官家法外開恩!」

  幾萬人的吶喊聲,震得東華門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這聲音穿透了厚重的宮牆,穿透了風雪,直直地傳進了大內深處。

  福寧殿內。

  趙頊正坐在御案前,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半個字也看不進去。

  外面的喊聲隱隱約約傳來,雖然聽不真切,但那股子震動感,卻是實實在在的。

  張茂則匆匆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驚色,卻又夾雜著一絲喜色。

  「官家。」

  「外面如何了?」

  趙頊放下書,揉了揉眉心。

  張茂則躬身道。

  「回官家,東華門外,已聚眾數萬。」

  「政事堂的諸位相公,六部的官員,太學的學子,還有無數百姓。」

  「都在為趙野求情。」

  「聲勢浩大,亘古未有啊。」

  趙頊聞言,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推開殿門。

  寒風撲面而來,夾雜著遠處那如雷般的吶喊聲。

  他閉上眼,仔細聽了聽。

  那聲音里,沒有怨氣,只有懇求。

  良久。

  趙頊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釋然。

  他轉過身,大袖一揮,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傳旨。」

  「趙野雖狂悖,然念其教徒有方,有此孝義之徒,可見其平日德行未虧。」

  「又念及百官求情,萬民請願。」

  「朕,順應民意。」

  「赦免趙野死罪。」

  「著即刻釋放。」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趙頊頓了頓。

  「罰俸一年。」

  「且削去殿中侍御史之職。」

  「令其閉門思過三日,好好反省!」

  張茂則聞言,大喜過望,連忙跪地高呼。

  「官家聖明!」

  「官家仁慈!」

  趙頊擺了擺手,心情大好。

  「去吧,宣旨去吧。」

  「別讓外面的人等急了,也別讓那薛文定真凍出個好歹來。」

  張茂則領旨,快步退下。

  趙頊看著張茂則離去的背影,重新走回御案前。

  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字。

  「和」。

  寫完,他看著這個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其實趙頊還是憋屈的,被臣子指名道姓辱罵。

  普通人都得生氣,別說當今天子。

  但趙野有私心麼?

  沒有。

  而且經過昨天高太后的提點。

  他也已經釋懷了,他可是想當千古聖君的帝王。

  跟臣子置氣,不是聖君之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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